原创:芳水
第八章 小儿子的录取通知书
周远帆的视频电话,是在京都时间凌晨两点打进来的。
彼时秦惠梅刚刚给母亲翻完身,腰疼得像要断成两截。她看了一眼病床上沉睡的母亲,又看了一眼在旁边折叠床上和衣而卧的丈夫,捏着手机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一直走到住院部大楼外的台阶上。
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很冷了,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她在台阶上坐下来,接通视频。
屏幕里跳出儿子的脸。二十一岁的周远帆站在M国大学的宿舍窗前,背后是异国他乡深蓝的夜空,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也红得惊人。
“妈。”他叫了一声,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怎么了?”秦惠梅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奖学金的事有变化?”
“没有。”远帆吸了吸鼻子,使劲摇头,“妈,我都听说了。姨妈在电话里跟姥姥吵架——不是,是跟你在病房里吵架,姥姥都听见了。远衡哥都告诉我了。”
秦惠梅沉默了。
夜风卷着银杏叶从她脚边掠过,沙沙地响。
“妈,我不去上学了。”远帆忽然说。
“你说什么?”
“M国的大学,我暂时不去了。”
少年的声音发颤,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楚,“我今天算了一笔账。四年,要四十万美金。妈,你知道四十万美金是什么概念吗?姥姥那套大房子,我在房产网站上查了,市价折合人民币,也就四百多万。妈,我的大学,值一套姥姥住了一辈子的房子——还得是撕破了脸、你跟姨妈对簿公堂才能换来的房子。这样的大学,我不读。我读了也读不安心。”
“远帆!”秦惠梅急了,“大人的事不用你管!你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
“可我是大人了!”远帆打断她,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妈,我已二十一岁了!我不是那个你送我去上钢琴课还要帮我背琴谱的小孩了!你知道吗,这半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外公当年是音乐教授,姥姥一辈子在琴房给我妈你和我姨妈合奏打拍子,我们全家,从太外公那辈起就是搞音乐的。可是妈,如果我读大学的钱,是用姥姥的房子、用你跟姨妈三十年的姐妹情换的,那我将来站在舞台上,拉出的每一个音符都是脏的!”
秦惠梅握着手机,嘴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
风更冷了。她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
“远帆,”她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听着。第一,妈从来没有打过姥姥大房子的主意——那是你姨妈的,法律上、情理上,都是。妈再糊涂,这个底线还是有的。第二,你的学费,妈来想办法,用不着你操心,更用不着你拿前途赌气。那所学校的教授说过,你是他这些年见过的最有灵气的学生。你这样的天赋,不能折在钱上。”
“那钱从哪儿来?”远帆直直地看着镜头,“妈,你别骗我。家里的情况我都知道。爸的评审推了,你的钢琴课这学期从六个学生减到了三个——是大哥告诉我的。妈,你们把能省的全省了,是不是?”
秦惠梅怔住。
“妈,”远帆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今天给学校招生办发了邮件,申请 defer 一年入学。教授回信说,可以保留我的名额,明年秋季再来。这一年,我去乐团应聘,去琴行代课,我自已挣第一年生活费和住宿费。你跟爸,只要管我后面的。行吗?妈,你要答应我,行吗?”
屏幕里,少年努力微笑着,眼泪却一串一串往下掉。
秦惠梅看着屏幕里的儿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荒诞至极——一个六十三岁的母亲,需要二十一岁的儿子来教她什么叫“放下”。
“远帆,”她轻声说,“妈答应你。但是你也答应妈一件事。”
“妈,你说。”
“不要放弃。一年是缓冲,不是放弃。你的琴,一天都不许停练。”
“行。妈,我答应你。”
视频挂断后,秦惠梅在台阶上坐了很久很久。
夜更深了,住院部的灯一层一层地熄下去,只有顶楼的特护病房还亮着几扇窗,像黑夜里固执守着的薄雾上的那几颗星。
她想起远帆小时候。
这孩子三岁那年,她带他回京都看父母。老宅的琴房里,父亲——也就是孩子的外公——拉着远帆的小手,在琴键上按出一个音。孩子愣住了,然后咯咯地笑起来,小手在琴键上乱拍,拍出一串不成调的声音,自已美得直蹦。
父亲那时回头对她说:“惠梅,这孩子耳朵里有东西。你们秦家,第三代里要有音乐人了。”
父亲走后,这句话她记了很多年。所以远帆说要学小提琴时,她倾尽所有地支持;所以那张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时,她捧着它,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像捧着父亲未竟的一个梦。
可是现在,梦要照进现实,需要的不是才华,是钱。是四十万美金。是一套房子。是姐妹之间那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她慢慢地、慢慢地,从台阶上站起来。膝盖因为久坐而刺痛,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一个人。
是惠兰。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披着一件旧大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姐妹俩隔着十几步的走廊,遥遥相对。灯光惨白,把两个人影子拉得老长,又细又薄,像两张被岁月抽干了水分的纸。
“我听到了。”惠兰先开口,声音很轻,“远帆说的话。”
秦惠梅没有问她听到了多少。
在这个寂静的凌晨,在这个连风都放轻了脚步的时刻,有些话既然说出来,就不存在还要问“多少”的问题了。
“惠兰,”她听见自已说,“我想跟你谈谈。”
惠兰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她把那杯凉水放在窗台上,说:“好。明天上午,等咱妈睡着了以后,去老宅。就我们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有些话,是该面对面说清楚了。”
雾锁京都,京都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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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03上午芳水更新于温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