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凌虚阁
凌虚阁内的陈设出乎杜弘意料地简朴。三层朱楼从外面看金碧辉煌,内里却只有素白的墙壁、青石的地面,四面窗棂洞开,河风穿堂而过,将悬在梁上的数十盏铜灯吹得明明灭灭。楼阁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案上只有一壶酒、三只杯,以及一盘洗净的鲜果。案后坐着一个灰白长发的枯瘦老人,正端着酒杯自斟自饮,见三人进来,抬起一双浑浊而锐利的眼,缓缓扫过他们。
凌霄客朱天凌,杜弘第一眼看到他时,很难将这位枯瘦如柴的老人与传说中"主宰江湖四十载"的武林巨擘联系起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背上青筋虬结,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但他那双眼睛落在人身上时,杜弘体内的星核不自觉地猛然收缩——那是一种与修为高低无关的、源于生命本能的警觉,像走兽嗅到了天敌的气味。
"子玉",凌霄客放下酒杯,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见到晚辈时的亲昵,"三年不回家,你在外面受苦了!坐吧。"
赵子玉依言在案前坐下,身姿端正却僵硬。尹琴抱着琴立在她身后半步,没有坐。杜弘站在另一侧,没有急着落座,而是先朝凌霄客拱手为礼。
"晚辈杜弘,见过朱前辈。"
凌霄客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好,好资质。子玉信里说你得了星斗圣皇的传承,我还不大信,今日一见果然不假。"他伸手提起酒壶,给三只杯子都斟满了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来,先喝一杯。孟津渡口的'河酿',别处喝不着。"
杜弘看了一眼赵子玉,她端起酒杯轻轻嗅了一下,便放回了案上,没有喝。杜弘照她的样子做,端起杯闻了闻——酒香醇厚,但其中夹杂着一缕极淡极隐晦的异样气味,若非他星体合一后五感通透,根本分辨不出。
无色无味,但入了脏腑便会在十二个时辰内让修士真气凝滞的药。
杜弘将酒杯搁下,神色如常。凌霄客看着他们二人的动作,笑意分毫未减,自己端起杯一饮而尽,咂了咂嘴道:"子玉还是这般小心。也罢,爷爷不勉强你。"他放下空杯,话锋忽然一转,正色道,"不过有一件事,你不能再拖了。"
赵子玉抬眼:"什么事?" "陵阳古墓。"凌霄客慢条斯理地拈起一颗鲜果,在指间把玩,"你拿到了钥匙,钥匙找到了人。现在人已经到了孟津,下一个满月之夜便是古墓禁制最弱的时机。我朱家已替你备好了人手、物资、护卫,你只需带着这位杜公子去把墓门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交给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让孙女儿去集市上买一筐菜,但赵子玉的肩头明显绷紧了。
"爷爷,"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陵阳古墓里的东西是我的。我凭自己本事打开的墓门外围,我凭自己本事找到的钥匙。你想要东西,可以,拿条件来换。"
凌霄客拈着鲜果的手指顿住了,楼阁内的空气骤然凝固。杜弘清晰地感觉到,周遭数十道暗处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同时朝赵子玉锁了过去,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收紧。而赵子玉坐在那里纹丝不动,迎着爷爷的目光,分毫不让。
对峙了约莫五息,凌霄客忽然哈哈大笑。那笑声浑厚如钟,震得梁上的铜灯哗啦啦晃动。他笑够了,将鲜果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摇了摇头道:"好。有骨气,像你死去的娘。"他收了笑容,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搁在腹前,像一头老狮王审视着面前敢对他呲牙的小狮子,"那你说,你要什么条件?"
赵子玉缓缓道:"第一,凤凰谷八十六位老人的余生安顿。朱家出钱粮、出护卫,不得以任何理由侵扰谷中清静。第二,陵阳古墓中取出的东西,若有功法秘籍,需拓印一份留给谷中老人们参悟修习。第三——"她停了一息,"这位杜弘公子的安全。任何人不得因任何理由加害于他,包括朱家上下所有人。"
凌霄客静静地听完了,他的目光在杜弘身上又溜了一圈,带着某种打量的意味,最终点了点头:"前两条我应了。第三条——子玉,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位小友身怀星斗圣皇的传承,放眼整个北域,想要他命的人能从孟津排到潞州。我朱家保他?我朱家拿什么保?"
"拿你朱天凌四十年来攒下的所有底牌。"赵子玉一字一句道,"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你也别去闯君山了。反正四十年前输过一次,四十年后再输一次也无妨。"
这话说得极重,重到杜弘都替她捏了一把冷汗。但凌霄客非但没有动怒,反倒沉默了很久。他枯瘦的手指在紫檀案上轻轻叩着,发出笃笃的轻响。那响声在寂静的楼阁里格外清晰,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心头。
"成交",他忽然开口,言简意赅。
赵子玉微微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爷爷答应得如此爽快。凌霄客已经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滔滔东去的黄河水,背对着众人道:"你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朱家四老会带着二十名好手随你们动身。子玉,你若信不过爷爷,大可以把他们全当监军看。但有一句话你给我记着——"
他转过身来,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抹幽深的光。
"陵阳古墓里的东西若真能助我朱天凌洗刷四十年之耻,我便将你母亲当年留在我这儿的那件遗物还你。你若还想要那东西,就别在墓里给我耍花样。"
赵子玉的脸色在这一刻白了一瞬。杜弘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剧烈震动——那件"母亲的遗物"显然是她心头极重的一块砝码,重到足以让这个向来沉静如水的女子失态。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行了一礼,便转身带着杜弘和尹琴走出了凌虚阁。
出了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黄河水特有的泥沙气息。尹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我方才差点以为老爷子要翻脸掀桌子。"
赵子玉没有接话,径直走在前面。杜弘跟上去与她并排而行,低声问:"你娘的遗物是什么?"
赵子玉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侧过脸来看他一眼,月光下那张清丽的面容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疲惫和某种柔软的东西。
"一枚玉佩",她说,"我娘临死前留给我唯一的念想。被我爷爷扣了三十年,说等我'配得上'的时候再还我。"她顿了顿,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大概他所谓的配得上,就是能替他打开陵阳古墓的时候吧。"
杜弘没有说话。他只是伸手从袖中将那份拓本又往深处掖了掖,同时将苦海中的星核催动起来,将那缕被方才那杯酒气沾染的经脉轻轻涤荡了一遍。凌霄客答应得爽快,但那双老狐狸眼睛后面藏着的东西,杜弘一个字都不信。
三人沿着石阶往下走,河风吹动衣袍猎猎作响。孟津渡口的月光明亮得有些不真实,将整条黄河镀成一条银鳞翻涌的长龙,浩浩荡荡地朝东方奔去。
杜弘抬头望了一眼天穹。银汉孤星悬在中天,清冷地注视着下方这座暗流涌动的渡口。他的星核轻轻震颤了一下,像在与那颗孤星进行某种无声的应答。
"明天进墓。"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赵子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赵子玉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