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从母亲口中得知,乡下外婆家要翻盖新房,心中久已尘封的那扇门,仿佛一瞬之机豁然开朗,门缝里乍然出现一位故人的身形,影影绰绰,徐徐而行,我一抬手,便被记忆的大手拽进了童年的时光里……
一副年老势微的躯体,一张永远蓄满笑意的从容脸庞,说话间的声音因为患癌动过两次手术而早已含糊不清,以至于我多年来在记忆里苦苦搜寻他正常说话的腔调而不得,却在听到舅舅要建新房之须臾,千真万确地忆起来外公正常说话的语调!
小时候,自打有记忆起,我就住在外公家的小院儿里。不大的院落住着八九户人家,围成一个“三合院”,而外公家就在进入院落必经的角落。不知是为“雅”还是为生活,外公房子的前后栽满了竹子,随风摇曳,四季常青,苏学士曾有诗云:“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我想大抵如此。而外公则最喜午后的时光伐下一些粗壮的竹子编织成筐、排之类,用以装物或圈围牲畜。
外公是一个话不太密的人,淡淡的记忆里他是一个十分享受静谧时光之人,除了拎一根凳子坐在太阳底下编竹篾,就是把一袋刚打的新米倒在圆簸箕里挑选谷粒、残渣,一坐往往就是一下午,除了偶尔几声的咳嗽,愣是静得没有一句题外话可言。
如若遇到亲友来访,他的精神头儿又仿佛判若两人。一会儿忙着倒水,一会儿殷勤泡茶,偶尔还有一些乡里人家特有的吃食招待来访者,但始终不变的是,他更倾向于听人讲话,一如编织物品那样静默然安静,只在眉宇之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仿佛以表情回应诉者:自己人微言轻,不明就里,不敢妄加评判,更不愿摇唇舞舌……但我打小就心明眼亮,从多数人登门来访必有所求来看,我就知道我的外公是一个有本事的人。
外公当过兵,是部队里的“汽车兵”,关于他的车技仅仅停留在许许多多杂而乱的“传说”中,因为我出生到记事起外公早已退休,我从未见过他开过一次车,甚至一度不知道他会开车,因为他在孙辈面前向来没有提及“当年之勇”的习惯。但我对于有关于他车技的“传说”从来深信不疑,因为我舅舅就是此技中一个公认的“绝顶高手”。几十年间开过载货汽车、长途大巴、厢式货车、集装箱车跑等遍大半个中国的勇者,而舅舅显然就是外公倾囊相授的得意“徒弟”,徒尚如此况乎其师?
很小的时候,一次偶然听外婆无意间提起,舅舅有一次开长途大巴车,在山里突发急性阑尾炎,被送去就近医院手术。然而这一车几十号人被困车里虑不得脱,远在老家的外公第一时间赶赴事发地,星夜兼程,抵达后第一时间不是去看望自己的儿子,而是代为把车开往目的地,使得满车乘客平安抵达,此役在我心中颇见“神勇”,一如金庸先生武侠小说中“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名士侠客,让我幼小的心灵接受了一次英雄的洗礼。
有的时候下午放学,不见外公在家,大门紧锁,我只能去附近的田坝上大声叫喊,外婆扯着嗓子应我,拿到钥匙回家开门儿,扯一根板凳趴在上面写作业,直到傍晚也不见外公回家,外婆说:“老头儿去至某某村某某人家里,去替别人修理抽水机、柴油机去了……”
要修那么久吗?我心中疑惑,后来渐渐才明白,替乡里乡亲修理这些机器外公从来都是义务相助,但“管顿饭”是乡亲无论如何也不允许外公推辞的。那句“以后怎么敢再找您”完美诠释了那年头儿的人情味儿。人固虽穷,礼不匮乏。这种互补恰好弥补了时代的不足,那时的人们活得也许更纯粹和快乐吧!
大概在我初二的时候,外公因为肺癌加淋巴癌,驾鹤西归、远遁人间。至此门庭冷落,久成萧条。老屋还是那几间老屋,但猛然间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与竹为伍,以静取慧的练达之人,那几间屋子便再也没有了往日生机,门庭若市。取而代之的是蛛丝密布,满面灰尘,不是辛勤了一辈子的外婆不爱干净,而是人到了一定年龄,腰再也直不起,腿再难抬利索,一个人守着一处荒芜院落,在极为孤独极为破败的环境里,再也无法与自然相抗衡,残留的只是无尽的衰老,眼睁睁的无可奈何……
舅舅多次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劝外婆上城里养老,我总是不知如何正面回应这个请求。与泥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人,她无法适应城市的冷漠与喧嚣。灯红酒绿使其茫然,车水马龙使其畏惧,一进门家家户户紧闭的大门仿佛紧紧攥住了她跳动的心灵——胸闷气短,浑身难受。舅舅出门上班去了,一个人更是仿佛置身铜墙铁壁的牢狱之中,电视也不会开关,开了也不会转换频道,更别说复杂的使用网络。同样是至极的孤独,在乡下和在城里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精神感受。前者是一种宿命的熟悉与豁达,后者是一种本能的陌生与抗拒。
就好像看恐怖片一样,人的恐惧不安都来源于陌生与未知,唯有熟悉能予人安慰。
许多次我回到老家,凡有宴请我几乎都把外婆接上一起,因为晚上饮酒后不便开车,多数时候是友人吕生贤伉俪替我送还。也有几次是我的老师钟老师替我相送,刘叔对我说:“浩,实话说,你外婆那个房子应该简单重新起两间,一眼看去就是危房,不过那是你舅舅的事情,确实该整一下……”
这一句话犹如一记重拳重重砸在我的心里,这绝对是任何明眼人心中能够窥见的“真理”,唯有如刘叔这样的长者敢直言不讳,实心言讲。但我从来没有主动给舅舅提过建房这件事。
舅舅这一生,好像没有过极为绚烂的高光时刻,更没有炙手可热的权势让人折腰,但若细细翻阅他的人生履历,其赤诚至孝之心性,为朋为友之豁达,足以让重人品德行的人心悦诚服。
外公两次手术,舅舅竭尽人子之孝道,最后一次舅妈从姊妹之言,认为治疗已无意义,最终只会落得“人财两空”的下场,不赞同再动手术。一向在家逆来顺受,能忍则忍的舅舅拍案而起,大喝一声:“老子就是把车卖了,也要医我‘老汉儿’!”
外公病危,在老家的病榻前躺了一个来月,舅舅日夜相守,同榻而眠,外公身体虚弱到排便已然不畅,他用自己的手指为父亲排便,自始至终没有丝毫嫌弃,直至病逝。
外婆独居在乡下不愿前往城里生活,舅舅隔三差五前去探望,我也托友人在乡下安装了监控,时不时察察看看,还可以对着监控说说话。外婆身体一年比一年虚弱,糖尿病需要打胰岛素,常年腿脚乏力疼痛,换季抵抗力差容易感冒,这些无不是舅舅忙前跑后,出钱出力。
每当我开车去乡里接外婆,有些乡邻总会夸赞我:“这个外孙真好,同学朋友请吃饭都要把外婆捎上……”平心而论,摸着良心讲话,比起舅舅所做的一切,我做的这点算得了什么呢?真正的“孝心”往往是别人不易瞧见的,犹如日常生活中的呼吸饮食,天天都在做的事情反而最易让人忽略,习以为常,但这并不能抹杀一个真孝子的累累孝行。
舅舅何尝没想过要重振门庭,修葺房屋。这些年舅舅为儿女操劳,以一己之力担起家庭重担,奔波劳碌,尤其是我妹妹出生不久,因为舅妈是高龄产子,婴儿学习走路之时发现腿脚走路与常人有异,最终耗费巨资在幼年之时便予以矫正。舅舅不是没赚过钱,他是把一生都耗费在了整个家庭上的男人,从来没有为自己置办过什么取悦之物。只要不是圣贤,男人哪儿能没有物欲,但是舅舅的选择上永远是无条件为家庭付出,为子女付出。我这个当侄儿的,在我这个三十出头的年龄,我在竭尽所能满足自己的物欲,满足自己的情绪价值,我不认为我有错,但我现在肯定没有舅舅伟大,这一点清楚明了,毋庸置疑。
我的舅舅今年五十八了,2028年便是他一甲子的寿辰,我能想到能做到的是,一定要送舅舅足以令他受旁人歆羡,足以让他面子里子都熠熠生辉的传世佳酿,经典名酒。这是这辈子为人子侄的一片孝心,一份敬意。这不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总结,我总结不了舅舅的“一路走来”!我的履历,我的年龄,不配去总结这样一位宽厚仁心的长者,我只是愿意在一个特殊的日子里向自己舅舅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如今舅舅主动提出要翻修旧房,据说是村儿里有人“撑头”,而且可以动用关系把到外婆家那一截的沟道路拓宽成几米宽的马路,这就意味着以后可以直接驱车抵达外婆家门口。为此我和舅舅专门通过一次电话,舅舅其实原本在大足就有两套房子,农村翻修房屋无意与人攀比,只修一层,一百来平米,加上修路的均摊估计也要二十来万,这是人到了一定年龄的执念或者归宿吧,我多么期望外婆能在有生之年住进她儿子为她专门修建的新房子里,我们家、舅舅家都不是她心目中的“家”,一定要是那块地皮上的遮身片瓦,才是她相濡以沫,安度此生的最中意的“家”。
纵然百年以后,外婆入土为安,她的其余八个兄弟姊妹以及子女前来送她最后一程,也会为她有子如此而倍感欣慰。
古人云“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其实富贵不富贵都理应还乡,不仅仅是落叶归根,更是那里有你有我最深刻的记忆,最铭心的往事,还有最需要反哺、守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