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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的茶馆里，说书的有位老太太，人称月婆婆。
月婆婆说书，说不了一整部。别人的书，一部《三国》能说半年；她不行，她一场只说一个片段，一炷香的工夫，说完就收。可她的书奇，她不说帝王将相，专说“小事”：说一对摆渡夫妻四十年的船头夜话，说一家面馆三代人守一锅老汤，说巷口两个棋友一辈子的胜负账。
茶客们说，月婆婆的书，听着听着，就听见自己了。
有年轻人问她：“婆婆，您这说的算什么书啊？没头没尾的。”
月婆婆一拍醒木：“怎么没头没尾？人一辈子，就是没头没尾。开头由不得你，结尾赶不上你，中间能做主的，就那几段风月，不是才子佳人的风月，是人间的风、人间的月。谁家窗台上一盆花，谁夜里给谁留的一盏灯。我的书，就替人记这些。”
她桌角立一块小木牌，是她的书引，也是她一辈子的题目：
且赴人间风月。
月婆婆本名沈望舒，年轻时不是说书的。
她是话剧演员，演了一辈子大戏，《雷雨》《茶馆》《牡丹亭》，拿过奖，出过国。七十岁那年退休，老伴也走了，她一个人守着大房子，整宿睡不着。女儿接她去住了半年，她瘦了十斤回来，跟女儿说：“我那是享福吗？我那是等人喂。人老了不怕死，怕的是，台上没我的戏，台下没我的座。”
回锦城后，她常去老茶馆坐着。有一回茶馆的老书先生病了，台空着，老板急得转圈。沈望舒上去救场，没书可说，她就把自己和老伴的一辈子，站在台上说了四十分钟，怎么认识，怎么吵架，老伴病中怎么攥着她的手说“这辈子值”。
说完，满堂茶客，鸦雀无声，然后不知道谁先哭出了声。
老板说：“沈老师，您这书，比《三国》金贵。您往后就在这儿说吧。”
从此茶馆里有了月婆婆。她把“沈望舒”三个字收了，取老伴名字里那个“月”字，“月婆婆”。她说：“他走了，光留了个月亮的名分给我。我就替他把人间的月亮，一夜一夜说下去。”
月婆婆的书，还有一个规矩，是后来添的。
每月初一那一炷香，她不说自己的，她说别人的。茶客可以提前把自家的“风月”投到台边一个木匣里，写一段自家的事，她挑一件，当场说。
这个规矩，是从一件事来的。
有一年初一，木匣里只有一张纸条，字迹抖得厉害：
“我儿子走了三年了。他生前最爱吃他娘做的糖醋排骨。我现在也会做了，做得跟他娘一个味儿了。可没人吃了。我想求月婆婆把这事说一说，就当我儿子又回来吃了一回。”
月婆婆那天说了这道菜。她不说死，她说活——说一个母亲怎么在灶前调那个糖醋的比例，说儿子小时候趴在灶台边偷吃的样子，说儿子走后这位父亲怎么一遍一遍地做，“做得跟他娘一个味儿”，说到这儿，月婆婆停了，看着台下那位白发老人，说：
“老哥，您这道排骨，做给谁吃，是您的事。可您做排骨的这双手，火候、糖色、那份惦记，你儿子全继承走了。他走得再远，这锅排骨还在人间冒着热气。风月不散，是因为有人还在灶前站着。”
老人在台下，把脸埋进了手心。周围的茶客，一个一个，轻轻拍他的背。
从此，“初一的风月匣”成了茶馆的盛事。匣子里的事越来越多：有女儿写亡母的缝纫机，有丈夫写妻子复读机一样的唠叨，有小伙子写爷爷修了一辈子的钟表，有姑娘写外婆教她包粽子的手法，“她走了以后，我包的粽子怎么都是她的味道，一咬就哭”。
月婆婆一件一件地说。她说过一段开场白，茶客们都能背了：
“列位，人生在世，大事由天，小事由己。天大的事，咱们插不上手；可窗台的花、灶上的汤、灯下的人，这几样风月，是咱们亲手栽的、亲手熬的、亲手点的。别小看这些，人间就靠这些撑着呢。今天这一炷香，咱们不说别的，就说这些。且赴，走，赴约去，赴人间的约。”
月婆婆八十九岁那年，说不动了。
腿脚不行，嗓子的中气也塌了。最后一场，她提前贴了告示：“月婆婆封箱，请诸位赏光。”
那天茶馆挤得水泄不通，连窗台上都坐着人。她坐在台口，不用站了，醒木也拍不响了，就让人给她端一碗茶，慢慢地讲。她讲的最后一段书，没有题目，是她自己的一辈子：
“我这一辈子，前一半在台上演别人的悲欢，后一半在台上说自己和你们的风月。我到了今天才明白——演戏的是假人，说书的是真人；可真人这一辈子，过得也跟书一样：一折一折的，折折不回头。”
“我老伴走的时候，我哭了半年。后来我在台上说书，说着说着想通了：他不是走了，他是先去后头替我占座了。所以我今天也不难过。风还在刮，月还在走，人间这场大书，散场是散不完的，一台下去了，一台又开了。”
“我月婆婆，说了一辈子‘且赴’。今天把这两个字，交还给诸位，”
她端起茶碗，朝台下，端端正正地敬了一圈：
“诸位，往后日子，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惦记你们惦记的人。遇上好天气，出个门；遇上好月亮，抬个头。”
“人间风月，不等人。且赴，且赴。”
月婆婆走后，茶馆的台没空。
初一的风月匣，如今由茶客轮流上台讲，谁家的事谁家讲，讲不了的，别人替讲。年轻人们用手机把这些“风月”录下来，攒了满满一个账号，名字就叫“且赴人间风月”。
粉丝问过管理员（是当年那个问“这算什么书”的年轻人，如今也三十多了）：为什么叫“且赴”？“且”是什么意思？
他回了一段话，是从月婆婆的书里听来的，一字一字敲的：
“‘且’是暂且，也是将就，更是‘先别急’的意思。人生太多事等不得，也太多事急不得。唯独风月——窗前的花，锅里的汤，身边的人，天上的月——”
“它们不催你。它们就在那儿，年年岁岁，温着火，亮着灯。”
“你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赴。”
“且赴。慢慢来。人间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