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枣会战》(6)


第三章:磨刀霍霍(下)

  四

  与此同时,在襄阳、随县以东的日军前进基地和临时兵营里,则是另一番景象。即将担任主攻任务的部队正在进行最后的战前动员和物质准备。

  在第十三师团103旅团的临时驻地,旅团长山田丹二少将(角色名)正在对他麾下的联队长、大队长们进行战前训话。他是一个典型的日本法西斯军人,身材粗壮,脖子短粗,面目凶狠,说话时习惯性地挥舞着短粗的手臂,仿佛随时要拔出军刀砍人。

  “诸君!”山田的声音嘶哑而充满戾气,仿佛喉咙里含着砂石,“支那军,不过是装备低劣、缺乏训练的乌合之众!武汉一战,早已丧胆落魄,军心涣散!此次随枣作战,乃是天赐良机,正是我等为帝国、为天皇陛下建立不朽功勋之时刻!陛下板载!武运长久!”

  “天皇陛下板载!武运长久!”底下的军官们如同被打了鸡血,狂热地齐声呼应,脸上洋溢着杀戮前的兴奋。

  “记住!”山田的脸上露出一丝残忍而得意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场景,“对于任何胆敢抵抗之敌军,格杀勿论!对于任何包庇敌军、或对我皇军表现出不敬之支那村民,同样严惩不贷!要彻底摧毁他们的抵抗意志!要让他们听到皇军的名号,就吓得浑身发抖,跪地求饶!我103旅团,要在右翼进攻中率先突破,拿下枣阳,让第三师团那些家伙看看,谁才是帝国真正的王牌,谁才是最能打的精锐!”

  底下的军官们如同野狼般纷纷叫嚣起来,求战情绪极度高涨。他们中的许多人直接参与过南京的恐怖暴行,骨子里充满了对中国人的极端蔑视和残忍的杀戮欲望。他们毫不避讳地谈论着攻下城市后如何“放松”,如何获取“战利品”,仿佛胜利和劫掠已是囊中之物,战争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场刺激的狩猎和掠夺游戏。

  在坦克部队的集结地,装甲兵们则带着技术兵种特有的骄傲,精心擦拭保养他们的战车。他们相信,这些钢铁巨兽在中国军队那可怜的反坦克步枪和少量战防炮面前,将是无可阻挡的移动堡垒。他们想象着用履带无情地碾碎战壕、用57毫米火炮精准地摧毁土木工事的场景,脸上洋溢着机械力量带来的冷酷优越感。

  甚至在一些后勤和特殊部队的单位里,出现了更加邪恶和不祥的准备。有来自日本国内和“满洲”的新闻记者、随军摄影师、画家跟着部队,准备记录“皇军的武勇”和“圣战的辉煌”;更引人注意的是那些穿着白色或土黄色制服、行动低调、来自臭名昭著的“防疫给水部”(即731部队的分支或相关单位)的人员,他们携带的特殊金属箱和消毒器具箱里,装着的却是彻底违背国际公法的细菌战剂和窒息性、催泪性毒气弹。冈村宁次为了确保胜利,迅速达成作战目标,已然不择手段,准备将最肮脏的武器投入到这场战役之中。

  五

  日军如此大规模、毫不掩饰的异动消息,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涌向老河口的第五战区长官部和襄河前线的张自忠指挥部。中国军队的的情报网络和前线观察哨,在巨大的压力下高速运转起来。

  中国军队富有经验的侦察兵们,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利用夜色和地形掩护,小组渗透过防线,潜入日军控制区。他们带回了极其宝贵的第一手情报:观察到日军**九五式轻坦**超过30辆,**八九式中坦**约20辆,主要集中在钟祥以北的村落隐蔽;发现了至少4处105mm以上口径重炮的预设阵地,正在构筑工事;估算其先头部队步兵联队的规模,并通过丢弃的饭盒、香烟盒等杂物上的标记,初步判明其为第13师团和第3师团的部队。这些用生命换来的信息,虽不完整,却至关重要。

  与此同时,潜伏在武汉、孝感等城市的军统、中统特工,也利用各种隐秘渠道,千方百计地将获取的零星信息传递出来:通过观察码头运输量估算出日军此次动员的物资体量远超日常扫荡;从日军后勤部门内部人员口中套取或从废纸中翻捡出的只言片语,确认了参与进攻的师团番号;甚至有人冒着暴露的风险,窃听到了部分关于进攻发起时间范围的谈话。这些情报碎片,经过后方专业人员的拼凑、分析和交叉验证,逐渐勾勒出日军战役企图的轮廓。

  此外,中国空军尽管在武汉会战后损失惨重,力量薄弱,但仍毅然派出少数宝贵的侦察机,冒险进行了几次高空高速侦察飞行。他们拍回了清晰的照片,照片上显示,在通往鄂北的各条道路上,日军的行军纵队绵延不绝,蔚为壮观。这些航拍照片成为了日军大规模进攻意图最直观、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所有这些来自不同渠道、用不同代价换来的信息,最终都如同涓涓细流,汇整到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的作战室里,被标注在那张巨大的地图上。

  “德公,现已基本判明!”参谋长徐祖贻指着地图上那些不断增加的蓝色标记,向面色凝重的李宗仁汇报,语气沉重而急促,“日军进攻主力,确系其精锐第三、第十三、第十六师团。其第三、第十三师团配属大量骑兵、坦克及重炮,集中于钟祥、京山一线,目标直指襄河东岸我长寿店、流水沟等阵地,企图北上强渡襄河,夺取枣阳。其第十六师团等部,集中于应山方向,目标为随县。其总兵力,加上辅助部队,预计超过十万!其战役意图,正如您所预料,是企图以钳形攻势,分进合击,将我战区主力包围并歼灭于桐柏山与大洪山之间的狭长地带!”

  李宗仁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两支巨大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蓝色箭头。他甚至能透过地图,感受到对手冈村宁次那志在必得的凌厉杀气和其麾下钢铁洪流带来的巨大压力。敌情已然明朗如昼,一场规模空前的恶战、一场决定第五战区乃至华中抗战命运的大战,已不可避免。

  “给各集团军发电!”李宗仁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开始下达一系列命令,“一,确认敌之主攻方向,与我先前判断完全一致。二,命令各部,即日起进入最高战备状态,依托既设阵地,坚决阻击敌军进攻!各级指挥官必须亲临一线,稳定军心!三,重申作战要旨:前方部队务须顽强抵抗,逐次消耗敌军有生力量,诱敌深入,拉长其补给线;后方预备队及各机动部队,做好随时投入反击之准备!”

  他特别转向通讯参谋:“给汤恩伯发密电:敌已全面动,兵锋甚锐。你部务必继续隐蔽,深藏不露,未有战区明确命令,绝不许擅自行动,暴露我军意图!静待战机,以备关键一击!”

  接着,他又口述了一封给张自忠的急电:“荩忱!敌军重兵,其锋锐正压向你部襄河防区,首战即在眼前!望你及麾下将士,发扬西北军血战传统,抱定必死决心,予敌迎头痛击!务必坚守要点,挫敌锐气,为战区调整部署、寻机歼敌,争取宝贵时间!第五战区之安危,系于你一身!”

  命令通过无线电波和通讯骑兵,迅速传向四面八方,传达到每一个神经末梢。

  六

  在窑湾那间简陋的指挥部里,张自忠几乎在同一时间接到了李宗仁的电令。其实,无需长官部提醒,他早已从自己派出的侦察尖兵和各前沿部队雪片般飞来的报告中,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巨大压力。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几乎从未间断,各师、旅长的报告纷至沓来,每一个声音都透着紧张:

  “总司令!鬼子先头部队已逼近我河防前沿哨所,发生零星交火!”

  “报告!观察哨发现日军坦克!数量不少,型号看不全,正在疏散隐蔽!”

  “对岸鬼子正在大量砍伐树木,民船也被抢掠,看样子是紧锣密鼓地准备架设浮桥器材!”

  “日军炮兵正在校正射击诸元,偶尔进行试射!”

  张自忠如同一尊石像,屹立在那张略显粗糙的战区地图前,目光冷峻如铁。他深知,最残酷的考验即将来临。他的部队,号称一个集团军,实则兵力不足,装备窳劣,重武器极度缺乏,弹药储备更是捉襟见肘。以如此劣势,却要正面抗击日军最精锐师团的全力猛攻,其艰难与惨烈可以想见。

  “命令!”他声音因熬夜和焦虑而沙哑,却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各师、旅、团,按第一号作战预案,立即进入一线阵地!所有火力点,伪装加强,做好射击准备!炮兵观测所全部就位,测算好预设拦阻射击区域,听令开火!告诉所有弟兄,”他的声音陡然提高,穿透了整个指挥部的嘈杂,“鬼子想渡过襄河,就叫他们统统葬身河底!用他们的血,把河水染红!”

  他特别要通了防守长寿店一线、压力最大的180师师长吉星文的电话。线路那头的声音明显带着焦灼和疲惫。张自忠对着话筒,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吉师长!你的位置,是鬼子右翼主攻方向,最关键,也最危险!我不要你反攻,我只要你像一颗最硬的钉子,给我死死地钉在长寿店!没有我的命令,哪怕打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颗子弹,也不许后退一步!你丢了阵地,就不要回来见我!”

  紧接着,他又给132师师长打电话,特别提到了担任预备队的任廷材395团:“395团是我手里的一把尖刀,是留着捅敌人心窝子的!现在还没到用的时候。让他们做好战斗准备,弹药补给优先保障,但要保持高度机动,所有人员枪不离手,随时听候调遣,准备应对最紧急的情况!”

  整个第33集团军的防线,随着他一道道命令的下达,如同一张被骤然拉到极限的强弓,每一个点都绷得紧紧的,充满了一触即发的张力。一种悲壮而决绝的气氛,在襄河西岸的阵地上弥漫开来。

  七

  五月一日的前夜,格外的寂静。但这是一种虚假的寂静,是一种充满死亡气息、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片刻的、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在襄河东岸,日军的无数帐篷、临时挖掘的掩体、以及征用的民房里,灯火管制下几乎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手电光柱像鬼火一样偶尔闪烁。士兵们最后一次检查着步枪的枪机,给子弹桥夹压满子弹,默默咀嚼着干硬的饭团;军官们则借着微弱的光亮,最后一次核对地图坐标和腕上的手表,低声确认着拂晓进攻的最终时间表。坦克驾驶员和装甲兵躺在战车旁假寐,试图积攒体力,炮手则一遍遍地默默擦拭着瞄准镜,想象着明天的杀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特有的、混合着紧张、兴奋、贪婪和一丝对未知死亡的恐惧的复杂情绪。凌晨,一场旨在毁灭的攻击即将开始。

  在襄河西岸,中国军队的阵地上,同样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士兵们蜷缩在冰冷潮湿的战壕里,枪口齐刷刷地指向黑漆漆的对岸,刺刀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出点点寒光。机枪手的手指轻轻搭在冰冷的扳机上,副射手将长长的弹链理顺。迫击炮手身边,黄澄澄的炮弹已从木箱中取出,在战壕底一字排开,引信盖尚未拧开。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着的沉重呼吸声、偶尔金属碰撞的轻响,以及远处襄河水永恒不变的、哗哗流淌声,那声音此刻听起来,像是为无数生命奏响的安魂曲。许多士兵怀里紧紧揣着昨夜匆匆写好的、可能永远无法寄出的家书,或者死死握着妻子缝制的平安符、父母求来的护身符。他们清楚地知道,天亮之后,眼前这片漆黑沉寂的河面,将瞬间变成沸腾的血肉熔炉和死亡地狱。

  张自忠没有睡觉。他坚持站在指挥部门口,如同一尊黑色的岩石雕像,目光似乎要穿透浓重的夜色,看清对岸日军的一举一动。他的贴身口袋里,那封写给挚友、实为遗书的信,仿佛带着他的体温,也承载着他那“海不清,石不烂”的必死决心。警卫员几次劝他休息,他都默然摇头。

  与此同时,李宗仁在老河口长官部,也同样一夜未眠。他守在那台功率强大的电台和好几部电话机旁,一杯浓茶早已冰冷。他处理着各方汇来的最后信息,签署着命令,但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沉默地坐着,等待着那注定要传来的、标志着一场惨烈大战正式开始的、天崩地裂般的第一声炮响。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而在武汉的司令部里,冈村宁次想必已经休息。他相信,他精心策划的作战计划和他麾下无敌的钢铁洪流,将在未来一天,至多两天内,彻底撕开中国军队那在他看来脆弱不堪的防线,胜利的捷报将很快

  上他的案头。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缓慢流逝,仿佛凝固了一般。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连夏虫都似乎感知到了这可怕的氛围,停止了鸣叫。整个鄂北大地,从武汉到老河口,从襄河东岸到西岸,仿佛都屏住了呼吸,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圆睁,无数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共同等待着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

  等待着那注定要撕裂山河、震碎耳膜、将无数生命投入熔炉的、第一声炮响!

  山雨,已不再是欲来,而是乌云压城城欲摧,沉重的雨点已然悬在云端,雷霆万钧之力已然蓄满,下一秒,滔天暴雨便将倾盆而下,将整个世界卷入血与火的狂暴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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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

  《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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