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铭轩站在教室的窗户旁，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气愤地跺了跺脚。最后一节课上，她写的英文单词还在夕阳中亮着。教室里只留下几个值日生，谁也不知道杨铭轩站在教室后面朝窗外看着什么。一位男同学挥舞着手中的扫帚，不知不觉地挥出了某种二人转中的戏法。由于其并不专业，那扫帚“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杨铭轩闻声朝讲台那边看了一下，看见另一位值日生正单手握着黑板擦朝那些娟秀的字母靠近，更可怕的是那学生的嘴角上还挂着轻浮的笑容。那来自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杨铭轩刚刚听见了。一步，两步，他已经无可避免抬高了胳膊。
“你在干什么！”杨铭轩朝讲台的方向厉声喝道。
“谁?我么？擦黑板啊……”那值日生瞪大着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尖，脖子向前伸出老长。
“我来吧。”杨铭轩几乎是跑着过去夺走了黑板擦。
“哈?谢谢你喽，那我先溜，正好我今天得去商场。”那值日生没见过这样的好事，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值日生给了杨铭轩太多的信任。杨铭轩只是直愣愣地看了一会儿黑板上的字，离开的时候也没舍得擦掉。
夜里，杨铭轩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的床简直大得没边。这是周五的夜晚，按他平时的习惯他现在正和班里的同学在发信息，可今晚他什么兴趣都没有。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平时与他关系不错的女生发信息问他是不是睡了。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来的，这让他心里更难受了。
他不得不坐起来，好让自己冷静一下，可他除了一个劲地搓脸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他在想念班主任陈老师，这一点在他上午跑操的时候无意间瞥见她在操场上的背影就已经知道了。他对一个人从来没有如此挂怀。
“这有什么用？”他坐在床上喃喃地说道，“这根本不会有任何结局，这根本不可能。如果这事可能，那月亮现在就会着火！”
他抬头看了看空中明亮的月亮，它很遗憾地没有着火。
“我连黑板都没有给他擦……如果最后离开的那个值日生没管，那星期一他一定会被批评，可他没有错！”
他想着想着站在床上开始走了起来，发现移动范围太小，这才穿鞋下来。
“必须要做些什么，这是一定的。我不会让他白白挨批。”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溜达着，一不小心撞到了桌子，将桌上的手电筒碰到了地上。他趴在地上摸索着，床底的黑让他脊背发凉。当他找到手电筒后，便朝床底打开手电，关上，又打开。他多么希望床底有个人啊。
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是在浪费时间，最后干脆打开台灯，老实而又绝望地给陈老师写信。
半夜他趴在桌上猛地惊醒时还以为天亮了，他赶忙将那封前半夜写的信藏在自己抽屉里。
趁着台灯还没有关，他拿出了英语课本开始写英语作业，写得那样慢，那样认真，直到黎明时他才上床，还不忘责备自己精力不足。
当他的补习老师王青青第二天照例来给他补习英语时，他还在因为自己的困倦而不服气。他脸色阴沉，两臂抱在胸前，像一头被迫下地的牛。他简直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听别人讲语法。
“老师，很抱歉，这毫无意义。”他鼓着勇气打断了王青青的讲授。
“你的意思是这些东西你会了?”王青青也毕业没多久，对一些冒犯还不是很敏感，因而显得天真。
“不，我没说我会了。我是在说，这是星期六，我一周难得的休息时间。这一周上学期间，我会积攒一些自己还没有弄清楚的问题，我需要这两天休息时间把它们想想清楚……比如和一些同学之间出现问题，如果我这两天没有考虑清楚谁对谁错，我星期一回到学校该怎么处理这些事呢?”杨铭轩说得有些激动，他用笔在纸上不断地画着斜杠。
“嗯……那你和同学间遇到了什么问题，你能和我说说么？我们今天可以少讲一些，我不希望你带着怨气上课。”王青青慢慢地把课本推向较远的地方，原来挺直的背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我没有给他擦黑板。原本该是他擦的，我拿走了他的黑板擦，他以为我要给他擦，可我没说过那话。”杨铭轩说完以后才意识到自己撒谎了。
“哦，那你为什么要拿黑板擦呢？”王青青用圆圆的眼睛耐心地看着杨铭轩。很显然，她也愿意和学生说说别的事情。这样的眼神让杨铭轩觉得有些太温柔了，他开始感到不好意思。
“哎，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杨铭轩很夸张地往后一仰，有些后悔似的说道。
“你想说的，说吧，不然你不会打断我的。”王青青看着课本，在她刚刚讲到的那一段下画了一个星号，随后她的背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黑板上是我班主任的字，她的字很好看……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杨铭轩说着，心里不知为什么开始得意起来。
“你是喜欢她写的字，所以想让那些字一直在那里是么？”王青青想了一会儿，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这个回答是杨铭轩万万没有想到的，他真想知道王青青的脑瓜子里面都装着什么。正好这时，杨铭轩的妈妈来给两人送水果，
“呀，王老师，打扰你们了，你们歇一会儿吧。你把这当成自己的家就行，冰箱里什么都有，累了你就找地方躺一躺，歇一歇，这完全没关系的。”她笑着对王青青说道，给人的感觉像是把自己的儿子正托付给另一个人。
“铭轩妈妈，你太客气了……我会好好教铭轩的。”王青青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好意，因而不自觉地又开始像一个学生一样站了起来。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你都不知道铭轩的学习积极性越来越好了。昨晚半夜我醒来时，看见他房间里亮着灯，还听见翻书的声音呢。”杨铭轩的母亲一直没有停止脸上的微笑。她穿着正装，正有事准备出门。
“妈?”杨铭轩大声地叫了一声，一时羞红了脸，好像是自己最见不得人的事被公开了。
“你看这孩子……行，那你们忙，我有事就先走了。”杨铭轩的母亲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看见王青青正要开口，便赶忙握了握她的手，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王青青站在那里朝着门，杨铭轩背对着门看着窗户，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哼，我这一生中遇见的所有人都是这样，他们说完他们想说的，做完他们想做的就从别人眼前消失不见，根本一点也不管他们会给别人带来什么。”杨铭轩说道，摇了摇头。他摇得很不熟练，摇了一会儿好像觉得没达到效果，又开始摇。
“毕竟大家都办不到那么面面俱到吧。”王青青说话时有些愣神，除了这些她也没想到别的可以说。
杨铭轩沉闷地“嗯”了一声。王青青的话礼貌得体，但这样的得体让杨铭轩看不出丝毫关于她心迹的线索。不知为何，此后她就给杨铭轩留下了一种天真胆小，说是愚蠢也毫不为过的印象。他不得不觉得她需要自己的引领。
“不仅仅因为那些字，还因为写那些字的人。”杨铭轩立马将话题拉了回来，即使如此他也觉得离刚才他们一起讨论的时候越来越远了。
“你总不会是看上你们班主任了吧?”王青青说着，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
“没有，我清楚地知道我没有。”杨铭轩的脸不知不觉地又红了。
“那你刚才怎么那样说呢?”王青青说着，拿起一块苹果。她还是不忍心辜负杨铭轩妈妈的好意。
杨铭轩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心想着这就是他期盼了一周的周六上午。他家住在九层，窗外什么都没有。他看出了这个周六也将什么都没有，没有花园里热情洋溢地袒露心扉，也没有森林晨雾的淡淡清香和朦胧，只有对面一栋没有人影的水泥楼，正对着他的那面还没有阳光。阳光静静地铺满了半张书桌，他的耳边响起王青青嘎吱嘎吱嚼苹果的声音。
“我那样说是因为……我心中有更重要的事情，重要到我完全不在乎被你误以为我喜欢上了我们班主任。我刚才虽然说那是错的，可那只是因为我不在乎它是错的还是对的，你能懂么？”杨铭轩说着说着有些恼火，只因为王青青吃完了一块苹果又拿了一块，这就意味着那可憎的苹果又要发出声响。
“我没明白，你把我搞糊涂了，你刚才说那字已经够重要了，又说那些写这些字的人更重要，最后说你根本不在乎我对这件事的看法，那我应该抱什么看法呢？我们的交流怎么进行下去呢?”王青青完全不明白了，但她在混乱中意识到杨铭轩心里藏着一件事情，而且是一件很不容易明说的事情，可这根本是显而易见的。
“好吧，我承认我喜欢我们班主任，现在你知道了。我们上课吧。”杨铭轩已经对自己的犹豫很腻烦了，对一切也都如此。
为了惩罚王青青的无知，他集中注意力听课，眼神也变得冷漠。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向王青青表达了这么多，王青青却只对自己费尽心思地袒露表示疑惑，而她本人分明什么都没表达。他想让她知道不表态是多么简单而让人心寒。
王青青从刚才画星号的那一部分开始，完成了接下来的授课。她看出了杨铭轩的反常，也知道这是由于自己好像刚才说错了话，但她也更清楚自己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来到门口，她向杨铭轩挥了挥手。杨铭轩没有搭理她，只是抬头拿起了自己的外套。
“嗯?走啊。”杨铭轩说着，已经锁好了家门。
“你也要出去么?”
“对，我也要出去。”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王青青也不知道今天杨铭轩这是怎么了，按平时他根本不会跟她一起下来的。她骑上电车时，又跟他挥了挥手，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她没有忘记微笑。
杨铭轩在原地站着不动。王青青转身的一瞬，阳光已经浸透了她栗子色的头发。他记住了她笑起来时那颗不太整齐的虎牙。还没等王青青完全离开，他就转身回家了。
他想了王青青那个微笑想了一整天，终于悟到王青青大概知道自己的虎牙很有特色，所以她笑的时候养成了露牙的习惯，可她忘记了它实际上长得并不整齐。临近傍晚的时候，他将“无聊”作为对这一天的总结。
他对这一晚的失眠毫不意外，因此在凌晨时坦然地睁着眼躺在床上。“我妈会怎么想，她会觉得她儿子是个流氓么?”这个想法儿一冒出来时，他就找到了问题所在。他觉得还不如不发现。他的感情是他自己的事情，他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去咨询他母亲的意见，而这意见对他是多么重要啊。
他起身坐在今天上午的学习桌旁，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
“王青青，让我告诉你吧，我喜欢的是你。我只是怕我妈认为我心术不正，我怕我对你的喜欢只是一阵心中无法安放的躁动，我也怕我的喜欢只是因为我单方面投入了过多心思而变成的一种缥缈的执念。我尝试过像是真正偷恋班主任一样，给她写了一封信。现在就在我的桌子底下。你要看么?……你看，上面的第一句是，希望我的袒露对您不是一种打扰，最后一句是，请您等我，我会考出最好的成绩，为自己争取一个最好的前程，然后我会再回来向您正式表白……王青青，你看，我最讨厌的就是说以后再说，我希望我的心对方现在就可以知道，可我面对她……哦，不，是面对你时，我却只能做我最讨厌的事情。我曾将我的心放在我的班主任身上，只想知道我对你的爱能不能使我爱上所有人，或者说是想知道自认为爱上了别人之后，发现只有对你的爱才是真实的。到最后我发现没有一个人是不可替代的，包括你……我永远不会告诉你，我说喜欢你只是因为你出现在了我的身边，而不是任何别的原因。
我对你的爱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我是个学生，无法承诺给你想要的。我并非没有心；这心意只是让我考一个好成绩——这件我唯一有能力做好的事，变得更加困难；以此换一个更好的工作，是为你，现在我的心被负担所累，也是因为你……我还小，我自己都无法知道对你的感情能不能长远，但我知道此时，此地，它在这里，不然我不会为此忍受煎熬。我知道如果我铁定了心认为它就是真的，我完全可以穷尽一生去实现我对你的诺言，可当爱这般艰辛时，给予一个人这般无边无际的寂寞，它还是值得的么……
也许，爱情只有这样才是真的高贵，高贵在明知前途渺茫，却仍然愿意伸出手。可是王青青，我想过一个有人陪伴的一生。我想让我的感情被我爱的人知道，我的每一分每一秒的思念都是无价的……我无法开口，我怕我的感情在一句你的拒绝面前就显得没有丝毫分量，可它们毕竟又支撑了我这一个长夜……你答应了又怎样?我们会慢慢地重回自己的生活。生活是如大山的！而我们又有那么多知难而退的倾向，这又有谁能指责呢？你想要一段彼此齐步的感情谁能说这是错的？我无法给予你及时的陪伴和生活中的支持，谁能说我没有能力?
我更怕你因善良接受了我，可我也许只有单相思的能力，而没有无论何时都紧握彼此的耐心——对待两人生活琐事所需要的耐心，这样的耐心，你扪心自问，你有么？如果你对于自我有一种务必尽可能地保持专注与清醒的要求，这时你才会发现在生活中对另一个人保持耐心是多么困难；如果你没有这种要求，我们两人尽管可能面对那么多现实方面的压力，可与前者相比，这压力还是太轻。
对不起，我该有太阳般的热情，可我一身全是夜的沉重！
你给我补习了将近两个月，我一开始对你并无感觉，后来我在一次又一次与你在一起的时刻发现真实的你，你的容貌，你的小习惯，你的穿衣风格，你对待他人时的真诚……自从我父亲出事以来，我越来越知道必须要敬畏自己身边的人……我想说的还远远不够。不要因为我是学生而小瞧我的爱，我相信爱本身不分年龄，是人们给了自己那么多温柔的顾虑……”他面对着自己身边那张空荡荡的板凳喃喃地说着。他想哭，却找不到眼泪的踪迹。
说完以后，他也当真是累了，可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他穿上衣服悄悄地溜出家门，站在晚秋的街道上，发现这其实还不如在家里的床上。在这里，他仍然见不到王青青，这个时间她自然在家里睡觉。他开始顺着街道往前走，走了很远，远到他不想走回家。
“好一个无厘头的晚上。”他说着。
等第二天，王青青来上课的时候，他依然很困，双眼下挂着浓浓的黑眼圈，更可怕的是他因为太困而没有胃口，现在肚子正饿得咕咕叫。
“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王青青已经是第三次听见他的肚子叫了。
“吃点也行。”他笑着说道。不知为何，今天他觉得他见王青青时态度变得比昨天更柔和了，对王青青说的关于班主任的假话也不那么上心了。
他从客厅里拿来小饼干，问王青青要不要吃，她微笑着摆了摆手。他吃饼干的时候，她在看着课本，但她显然在想别的事情。不一会儿，她就开口说道：
“我觉得，嗯，昨天那个事情……你喜欢上班主任这件事不是错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会对一些我平时想到都不会想到的人产生让自己惊讶的感情，但那大概不是真的。我没把它当成是一回事，结果没多久我就忘了这回事。”王青青说的时候没有把眼睛从书本上抬起来，说完只是默默地翻了一页书。
“嗯，对，那是你的事情……可你如果把它当成一回事了呢？”杨铭轩怀着一种探索的热情问道。
“我为什么要当成一回事呢？”王青青这下抬起头来了，她真诚地不理解杨铭轩的较真。
杨铭轩一边吃着饼干，一边思索着点头，可他的思索已经完全被又要一个星期看不见王青青这件事所占据。他陷入沮丧，不明白自己有什么道理吃这饼干。
“她是老师，你是学生，她的人生经历和技能肯定要比你丰富得多……你对她的喜欢也有可能是一种对知识和认同的渴望，她也确实可以让一整个班级都听她的，但这叫什么？这可不是喜欢。呐，我也是这样，我的知识比你多，你也得听我讲，你是不是也喜欢我?”王青青打趣地又笑了起来，在她看来，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可是的确是这样，昨天我说我喜欢她只是气话，我喜欢你，王青青。”杨铭轩突然坐正了身子，他甚至被自己的勇气吓倒了。
“我们……我们先讲课吧。”王青青的脸颊很明显地颤了一下。她默默地低下了头。
接下来的课对杨铭轩来说都是一种煎熬。杨铭轩多次在心里不耐烦地抱怨，为什么不将这件事处理完再讲课，可他也知道只要课一上完，王青青一定会和他说起这件事的。他看见王青青依然一如既往地冷静，甚至还有心情绘声绘色地说起当年她的老师是怎么给她讲的，这正是他做不到的。
“你看，我们的课讲完了，你做到了。”讲完最后一个章节，王青青放下了笔，有些快乐地说道。
“我?做到了什么？”杨铭轩很是不耐烦地挠了挠头。他的头本来就有些痒，挠出了很大的声音。
“你做到了安静地听完我讲课，我做到了像往常一样给你讲课。”王青青微笑着说道。那声音听起来温柔得可以精准地被理解为鼓励。
“这有什么难的?”杨铭轩张大了嘴问道。
“很难，就像是你眼看着自己的钱正在燃烧，还要有条不紊地做好家务。”王青青被自己的这个比喻逗笑了。
“谢谢你的喜欢，正因为这个，我觉得我们更有必要做好各自本来就应该做好的事情。这不会有什么损失的，对吧?”她紧接着又说道。
“是这样，可没有什么损失，然后呢?就仅仅没有什么损失?”杨铭轩有些激动，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心中越来越因为两人又要分别而沮丧。
“是的，这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平日的生活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白白度过的，没有什么收获，还时常觉得自己蹉跎了时间。在刚才过去的那段时间里，我没有这样的感受……我觉得给一个认同我的人讲课是很难忘的。”王青青说着，她的目光始终在看着杨铭轩，跟随着他从房间这头到那头。
“可我呢?刚才我可是很煎熬啊，我都那样明白的跟你说了，你没有一点回应么?”杨铭轩说的时候有些破了音，他很明显地发现自己这次是真的孩子气了。
“铭轩，我已经告诉你了我说我很难忘的意思就是我感觉到对于刚才你应该也很难忘。我们共享过一段难忘的经历，在我看来，这不亚于我给你一句回应。我本可以走掉，我不会因为少讲这一堂课而失去什么，可我愿意留下，即使被你误解又怎样呢?
的确，你比我小得多，有时候我很明显地感觉到我们俩说的同一句话，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意思……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还能喜欢我，这很奇妙，我相信你真的喜欢，我也喜欢你，我喜欢给你讲课……”
“等一等，你说的是哪种喜欢?”
“就是喜欢，但绝不是男女之间的爱情，你在我的眼中简直还是个孩子……我不会骗你，我也不会等你十多年。哪怕我告诉你说，即使我不再给你上课，我们依旧可以像朋友一样聊天说话，这也是不太可能的，但我们可以这样做，一直到我们该走到的地方。”王青青说得有些悲观，她竭力想保护杨铭轩的感情，但一些否定的话还是不自觉地就说出来了。
“嗯，我是想和你拥有男女之间的爱情……”杨铭轩走到自己的橱柜旁，拿起一个玩具模型摆弄了起来。
“谢谢你为我勇敢，你以后会记住这次勇敢，它会有回报，但你也要记住你不会凭着这勇敢做成任何一件你想做的事。”王青青一直在观察着杨铭轩，她看见他一直在背着身。不一会儿，杨铭轩竟然开始擦眼泪。
“哟，你哭了啊，你可是堂堂男子汉，怎么说掉眼泪就掉眼泪呀?”王青青走到杨铭轩面前，轻轻地帮他擦掉了眼泪。
“我真的喜欢你，王老师，我没有人陪，我在学校里也没有朋友……”杨铭轩抽泣着说道，慢慢地攥起了拳头。王青青蹲了下来，轻轻地摸着他那攥起的拳，很容易地就给他伸开了。
“我们还有四节课，你就要走了……”下了楼之后杨铭轩站在王青青面前，低着头小声地说道。
“对啊，不过我现在不也要走么？等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学习。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好么?……呀，你看，我们不是还有四节课么？我说早啦。”王青青将杨铭轩的头扶了起来，她将两手搭在身前，耐心地看着他。杨铭轩很快就不好意思了，将头扭向了一边。王青青悄悄地笑了笑。
“来，抱一下，好么？我说过，你的勇敢不会让你毫无所获……”王青青张开了手臂，将杨铭轩抱在怀中。
这两个月来，杨铭轩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感受到王青青的温度和她身上怎么也叫不上名字的香氛。他抬起头来看她，下意识地想要吻她，却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刻，以往的两个月，在他的头脑中已经慢慢地变淡，而此时的片刻却占据了他整个身心。他理解不了这两个月里自己面前的都是王青青，仅仅因为刚才对方的一个拥抱，这漫长的光阴全部都被轻轻地推开，变得越来越远，远到好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好像没有那两个月，这一刻依旧是令他发颤的。
“记住这一刻，但也不要刻意去记，但要记得想起你曾用自己的勇气为自己换来一个像云彩一样纯洁的拥抱。”王青青一边向后退着，一边笑着说道。他又看见了她那栗子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她美极了。
周围依旧是他不下楼就能想象到的小区里的周末景象，几个不认识的人去往他不知道的地方，几辆车有时候绕着花坛向着门口驶去。一切都那么平淡。他回忆着王青青的话，不难听出她的话中依旧有些女孩子的任性成分，谁会将一个拥抱比喻成云彩般的呢，可他爱极了这样的笨拙与她向后退着走时的小心翼翼。
他意识到自己的心中有一部分比王青青要成熟，比阳光更为久远，比青春更加珍贵。看似是它每分每秒都被时间流逝所打磨着，实则是它在凝望着时间，直到时间也在它面前露出羞色。
“王老师，下一次来给我讲课时，我们不会尴尬吧?”他追在王青青身后问道。
王青青回头看了他一眼，捂着嘴笑了出来。他也笑了，笑得心里舒畅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