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老了，执意要回到阔别十多年的祖宅养老，我们做子女的，劝说无果只能尊重她的选择。她独自一人在老家，我们并不十分放心，老弟在千里之外的大都市，有心而力不足，一年到头只能靠电话视频嘘寒问暖，好在我离得不太远，就这样多年未亲近的故乡，随着我的奔波慢慢又变得鲜活起来了。
我每周都要回老家转转，母亲一个人虽然孤单了一点，但是很惬意，她很享受独处的时光。
回去多了难免会碰到村子里叔伯子侄，七大姑八大姨，本来这个村子都是同姓本家，只是我以前不曾回老家，和他们生分罢了。
上周回家碰到了小时候的玩伴，多年未见，猛然撞见，彼此都大吃一惊，他已经苍老得像一个耄耋老人，佝偻着背，满头华发，脸上沟壑纵横。他也许是看到了我眼中的愕然，跟我母亲聊了两句就擦身而过了。
跟母亲进了屋子，我还沉浸在不可思议中，忍不住向母亲打听起他的情况。
“章田，看着怎么那么苍老？”我一边剥豆一边装着随意地问。
“他孩子多，负担重，比别人操劳，可不就显老。”母亲一边剥豆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即便比别人劳累，也不至于看上去七老八十吧。他也不过才四十几岁？”我有点不赞同母亲的话。
午后阳光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小狗吃饱喝足后在曝晒的豆秆上玩耍打滚，自娱自乐。我一边剥着豆，一边听着母亲娓娓讲述章田的过往经历，他的样子一点点在我脑海里复活了。
那个顽皮淘气的少年又在干坏事了。“章田，你给我站住，老婆子差一点被你吓得见阎王了。”屋后的三奶奶拿着棒槌又在撵章田，步履蹒跚地追赶，还不忘高声控诉着。
“哈哈……老太婆太不禁吓了……你来追呀……打不着……哈哈……”少年肆无忌惮的笑声响彻整个村子的上空。
“刘爱国，你再不管管这个兔崽子，以后都无法无天了。”三奶奶脚不停，嘴也没歇着。
原来章田趁人不备溜进了三奶奶家的厨房，把一只大耗子扔进了锅里，三奶奶进厨房揭开锅盖，冷不丁看到一只死耗子，吓得甩了锅盖，大叫一声“妈呀”，脸色煞白后退了好几步。这个捣蛋鬼居然还没有走，躲在窗户边，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他愉快地笑声让惊惧不已的三奶奶立刻怒发冲冠，拎起棒槌冲出了厨房……
自从章田长到十一二岁，平静的村庄再无宁日了，学校一放假，村子里必然鸡飞狗跳，他不是吓哭了姗姗学步的小孩，就是砸坏了邻家窗户玻璃；不是拔了菜园里的瓜秧，就是放跑了猪圈里的大肥猪……
我也曾被他捉弄过，小小的心灵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痕。那年夏天我大约七八岁，那时候一到饭点，全村人都喜欢端着饭碗去村头的百年梧桐树下边吃饭边聊天，孩子们也不例外，我最喜欢吃饭的时候听大人们讲稀奇古怪的趣闻。那天傍晚跟往常一样，我盛了一碗饭菜，捧着碗去了村头老梧桐树下，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吃饭的村民了，有的席地而坐，有的倚靠着大树，有的半蹲着，有的自带小马扎……我端着碗站在旁边，一边吃饭一边听着轶闻趣事，心里无比愉悦。章田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的背后，我无知无觉。他从背后扶住了我的双肩，轻轻摇晃，同时在我耳边阴阳怪气地说：小心……别撒了。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个哆嗦，碗和筷子不由自主地脱落了，“砰”，碗瞬间四分五裂，米饭蔬菜撒了一地，我怔愣了片刻，随即又惊又怕地大哭起来，大伙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了目光，纷纷看过来，妈妈也端着碗走过来了，她不分青红皂白地数落了我一通，我想辩驳，但是周围哪有章田的影子。那天我不但被别人指指点点，被母亲责备，还没有吃饱肚子。从此以后我对他又恨又怕，每次看见他都远远地避开，我比较识时务，知道惹不起就要躲着。
他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混世魔王，成了大人们眼里唯恐避之不及的瘟疫，却成了同龄人的大哥大，村里男孩子女孩子都喜欢围着他转，男孩子成服与他，是因为他会上树摘果子，掏鸟窝，捕鸟雀，下河抓鱼摸虾，他会游泳，会吹口哨，会编竹篮……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女孩子仰慕他，只有一点他长得很好看，也许这也是他家人宠惯他的原因吧 。他不仅顽劣，学习也是一窍不通，年年留级，十四五岁了还在三年级，真是与国与家无望的草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