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座位的、找同桌的、套近乎的、瞎搭讪的，闹闹哄哄，嘈嘈杂杂，一点教室的样子都没有。我坐在最后一排，中间正对着黑板的一列，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可是我的心里卷起了浪涛，一波比一波汹涌。两年半，在这样的环境里，我的未来……

此刻的我最痛恨的是自己。怎么就能因为不喜欢老师，就放弃了物理呢？听课溜号、不做作业，物理老师咬牙切齿地说，即使选择文科，会考这关也必须过。我漠视他。我和物理，确切地说和物理老师是相杀模式。

班主任老师实在无奈，亲自给我安排了一个同桌。她叫张阳，身材高大，齐耳短发。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声音沙哑浑厚。站在一起，我显得娇小玲珑。我恶趣味地想难道身高体重和学习成绩有比例关系吗？

张阳在高一的第一学期，三次月考都是年级第三，我班的第一。可是我的心里是有小骄傲的。论单科成绩，我的语文、英语、历史远超过她。不过，有物理这个bug，我不得不像坐滑梯一样出溜了很远。这回，她就坐在我旁边，无形中我觉得有必要重视排名了。近距离地被碾压，滋味想必会是苦涩。那么，最后这次期末考试，见真章吧！

不知道班主任怎么和她说的，但凡课表里有物理课，她都会在课前问我作业写完没，课后检查我的作业记下没。第一次她刻意压低声音，面带微笑地提醒我时，我竟然被她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友善晃了一下。然后发现她的脸颊上有两个黄豆粒大的酒窝，她的眼睛很亮，眼睫毛长长的，鼻梁挺直。如果摘下眼镜，妥妥的美女一位。

我的脑回路像电路一样混联了，冲口而出的是“你的近视眼是假的吧？”她的微笑僵住了，半天没出声。我觉得自己唐突了，赶忙道歉。她轻声地说：“真的近视。你很聪明，如果用心，物理也没问题。”换我愕然，“行吧，我试试。”我没底气地回答。

张阳看看时间，“还有一节课，中午放学，我们一起走？”我点点头。英语课，我破天荒地神不在位。对这个同桌，我的反应很奇怪。为什么不讨厌她的建议呢？这样劝解的话，老师们都和我苦口婆心地说过N遍，我想象自己是一个刺猬，“刀枪不入”。难道是自己突然有了上进心？想和张阳来一个“决斗”？对，是这样，同性排斥。

接下来，我俩除了晚上回家睡觉，其余的时间都在一起。我发现，她的学习真的是刻苦努力。文科类的，政治和历史都是死记硬背。理科的，公式和定理也一样，记得滚瓜烂熟。应用上，主要是刷错题。我呢，缺少了这种踏实。懂了，明白了，做题就模棱两可，无法校准。

有时候，我们会为了一道题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我们会做出老师答案以外的方法；有时候，我们放学推着自行车，讨论着解题思路。我的浮躁一点点地退去，可以心平气和地回答物理老师的提问。

期末考试，我扬眉吐气了一次。物理110分，班级第二，年级第五。张阳物理130分，班级第一，年级第四。她的总分只比我多了4分。我的语文和英语单科成绩年级第一。

班主任老师在班会上表扬了我，我一点没谦虚，笑得肆意。当然，我没忘记感谢我的同桌，把她也叫到讲台上，然后用力地给了她一个拥抱。她也非常开心。

谁说高中没有友情，只有竞争。我们的情谊是被考验过了的。至于起初的同性排斥想法，早被我抛弃。

放寒假前的那天下午放学后，我俩骑着自行车去了南大河。河水不深，上面已经结了冰。西北风刮得呼呼响，我冲着河对岸大声地喊，发泄心中的喜悦和以前压抑的憋屈。张阳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我。我怂恿她，摘下眼镜，双手聚拢在嘴边，像我一样大喊。她照做，说喊出去以后，心情特别舒畅。

看着她被风吹得红红的脸，脸上兴奋的表情，我的成就感更强烈了。我问她，下学期分科，她选什么。她又没直接回答。她说和我分享一个秘密。我在为她会选择理科，我们会分开伤心。于是，特别敷衍地点了一下头，忽略了她脸上闪过的坚毅。

她告诉我，她是回族。啊！我分外吃惊。她说这个民族有很多禁忌，一项项地给我普及。五十五个少数民族，我碰巧遇到了一个。按她说的，饮食方面是最不方便的。我的冲动附体：“你不能犯傻啊！你又不是你们民族第一个考上大学的，肯定有解决的办法。”她笑得格外开心，“我就知道，你这个朋友值得。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的身材另类？可能吧，我们总吃牛羊肉，显得壮一些。”她的语气轻快，“不过，我的免疫力不错，体力比你好数倍。你忘了体育课，……”

我怎么能忘！体育课上，我俩对面站着打排球，她一个球发过来，我接住后，胳膊腕儿火燎燎地疼。一节课下来，我的两只手腕，又红又肿。把体育老师吓住了，非拉着我去校医务室。校医又按又压，说是没伤到筋骨，还说明天早上可能会更红肿。

我放下心，和张阳打排球就是爽。我们配合得非常默契，多个回合球都不会掉。所有人都不解，认为我是找虐。可是，棋逢对手，畅快淋漓，岂是能用语言完全表达出来的！又岂能是不参与其中的人感受得到的！

越是想，越觉得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我们两个的友情发展得如此亲密，越是不舍。她肯定能觉察到我的失落。不过，她转移话题，问我的理想大学是哪里。说到这个，我的精气神儿就回笼了。我坚定地说：“JL大学，新闻系。”偶然看到过这个学校的报道，我被深深地吸引了。我问她，她说：“BJ吧，哪个大学都行，财会或者法律。”

看来，我们两个注定是要分开的。也是，未来充满着不确定性。趁着青春年少，必须奋力拼搏一番。尽管不再是同桌，可是我们还有两年半的时光共度。我释然了，伸出手，握紧她的手，“愿我们都能梦想成真！”她用力抓紧我的手，“一言为定！”

想到这里，看着周遭的一切，我控制住自己的眼泪。既然选择了，就管好自己，做好自己。任性的后果，别人不能帮着承担。两年半，我必须向着好的结果努力。

我认真地做着心理建设。新的班主任老师来了，在讲台上说了一句什么，班级肃静下来。同学，我认识的只有三四个。文科的录取分数一向比理科高，所以选择文科的学生数量并不多。我这一届，就两个班。

老师讲着长篇大论，我过滤掉。潜意识里，我的同桌只能是张阳。别人，呵呵，抱歉。想得入神，突然身边有人坐下。我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我嚯地站起来。

转过头，张阳笑颜如花，我大吃一惊。我的脑袋嗡嗡响。这个时候，班主任老师带头鼓起掌来，我更加蒙圈。“毛遂自荐！好！咱们班的班长就是吴菲了。她的学习成绩非常好，同学们多和她学习。请坐。”纳尼？张阳轻轻用力，我坐回椅子上。张阳被老师任命为学委。等老师走了，班级开始议论纷纷。

我顾不上他们，看着张阳。这个春节过得，她的脸圆了不少，笑容多了不少。她说：“我们继续并肩战斗，如何？”我突然觉得委屈起来，茕茕孑立，太难受了。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出来，张阳懂我，我们的手握在一起。

春风扑面，杏花缤纷，我俩在学校的长廊里互相考校英语单词；夏风微醺，草木葳蕤，我俩争辩着政治的论点；秋风怡然，硕果累累，我俩在操场上讨论李煜的《虞美人》；冬风萧瑟，雪花飘飞，我俩想象着红装素裹。

我们的成绩，第一、第二来回轮换，班主任老师骄傲自豪，高跟鞋在楼道里“哒哒”的声音都透着欢快。

我时不时“抽疯”的性格，对张阳来说是近墨者黑。她开朗了很多。在高三第一学期，也就是高考当年的元旦晚会上，同学们袒露心声，节日的气氛眼看着被即将大考的焦虑不安冲散。张阳站出来，拿起麦克风，全情投入地朗诵了塞缪尔·厄尔曼的《青春》：

青春不是年华，而是心境；
青春不是桃面、丹唇、柔膝，而是深沉的意志，恢弘的想象，炙热的恋情；
青春是生命的深泉在涌流。
……

大家静静地听着，然后都被打动了，坚定了我们对希望的执着追求。

高考结束，我和张阳算是正常发挥。但是估分填报志愿，有些偏颇。最后，她去了我想去的JL大学法学系；而我来到了DC大学财会系。我们是取消毕业分配的第一批。这个运气啊！

大学伊始，我们书信往来，一周一封，各种八卦。大三时候可以网络联系，我们每个周末都聊通宵。手机的出现，更方便了我们的联系。我们之间的默契，依旧是“闻弦歌而知雅意”。千里的距离，也改变不了。

她和我说，遇见了一个人。我知道她这是已经放在了心上，是民族习俗让她却步。我鼓励她说出来。这么多年，张阳的父母也有默许的成分在。她坦诚相待，得到了婆婆家的尊重和认可。她戴着隐形眼镜拍的婚纱照，我被那种岁月静好的美感动，哭得稀里哗啦。我和她的老公说你老婆的美，我比你早看见。如果你对她不好，我饶不了你。

现在，张阳是一位优秀的律师。职场上雷厉风行，回到家里是儿女的姐姐妈妈。她变得感性起来，说我俩是千年修来的缘分。我说修了百年，延续千年。

她认真地说：“和你做同桌开始，我的世界有了色彩。我可以直起腰来，我可以无惧世俗的眼光。我敢追求自己的梦想。这么多年过去了，故乡南大河的水早就干涸了。但是我们呼喊的样子，仍然鲜活。”

张阳对我的意义也是如此。我们彼此陪伴，度过了人生不可能重来的时光；我们彼此相携，见证了人生每个关键时刻的美好。

同桌的你，要一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