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向来萧瑟处

台风天,风雨如狂。不知哪来的疯劲,我竟一头扎进这混沌里,想抓点新鲜字眼。刚觉的风声稍歇,雨丝窸窣,没挪几步,猛烈的风迎头而来,刮得我踉跄不已。正狼狈寻找一个可以安身,一声呼唤穿透风雨:“小伙子,快过来!” 街边宠物医院窄檐下,一位老伯正朝我招手。那雨棚不过三步宽,檐水飞溅。我挤身过去,如此小心却还是被风雨打湿裤腿,这方寸之地,成了风雨世界唯一的屋檐。  

刚站稳,老伯就热情地搭话:“小伙子,这鬼天气跑出来做啥?快回家去,危险呐!” 那语气里的关切,温厚得像我爷爷小时候唤我的调调。他话音未落,我注意到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警察制服,肩章边缘蹭着几块显眼的灰黄污渍,像是刚在风雨里执勤归来。“在家闷得发慌,出来透透气。” 我答道。他打趣道来一根不。我连忙拒绝,老伯笑着说太小了怎么会抽烟呢哈哈哈。之后我们俩就在雨声噼啪中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忽然一阵邪风卷地而起,头顶的雨棚铁皮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地抖动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掀翻!“不行,这儿不安全!” 老伯当机立断,“走,去前面保安室坐坐,避过这阵再说。” 他不由分说撑开我的伞,一手紧紧揽住我的肩膀,几乎是半护着我,一头扎进白茫茫的雨里。任由狂风裹着暴雨砸在身上,伞骨呻吟着,脚下的积水哗哗作响。可老伯揽着我肩膀的手臂沉稳有力,那风雨再狂,也压不垮他臂弯里透出的那股子暖意。这股子暖意打碎寒冷的暴雨

到了保安室,老杨利落地拖过一把旧椅子,抹了抹椅面:“小伙子,快坐,淋坏了吧?” 他自己却靠在了桌边。我忙起身:“您坐吧!” 他连连摆手,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不用不用!你坐你坐,我站惯了!”

他问我打哪儿来,我说山东。他眼睛一亮,嗓门都高了:“山东好啊!俺们河南挨着山东,都是好地方!地大物博!” 又打量我,笑道:“你们山东人个儿都高,一看就是!叫我老杨就中!” 话匣子一开,他讲起在长沙读大学的儿子,脸上是藏不住的光彩,絮絮叨叨说着儿子的趣事和出息。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那份为儿骄傲的神气,听着听着,我也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倚在桌边,和他并肩。他讲起在长沙读大学的儿子,脸上是藏不住的光彩,絮絮叨叨说着儿子的趣事和出息。听着听着,我也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倚在同样冰凉的金属桌边,和他并肩。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洗得发白的藏蓝警服肩章上投下小小的光斑。

就在这时,某种奇异的熟悉感攫住了我。他说话时微微前倾的姿态,那带着点宠溺和自豪的、略微拖长的尾音…都像一把生锈却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记忆深处落了灰的锁。

眼前老杨穿着警服的侧影,在潮湿的暖黄光晕里,竟不可思议地模糊、变形…恍惚间,站在我身边的,不再是刚认识的老杨。那轮廓,分明是穿着白色粗布旧褂子、青布裤的爷爷!记忆里的爷爷,总爱这样和我并排站着,或是靠在老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框上。他布满老茧的手有时会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用带着浓重山东口音的话,絮絮地说着地里的麦子黄了没,村东头老槐树又发了新枝… 声音也是这般沙沙的、,像秋天晒过的稻草。干燥却温暖令人舒服。

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冰冷的铁钳狠狠夹住,又瞬间被这潮湿的暖意裹紧,透不过气。爷爷… 爷爷早在几年前就躺进了村后那片黄土坡下啊!可此刻,这铁皮屋顶上永不停歇的雨声,这弥漫着旧木头和湿气的小小空间,这絮絮叨叨的家常话,还有身边这个笑容温煦、却穿着完全不同衣服的老人… 一切都太过熟悉,熟悉得像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让时空错位得令人心慌。 仿佛这保安室昏黄的灯光是一块奇异的幕布,将过去那个穿着粗布褂子的温暖影子,硬生生地、严丝合缝地叠印在了眼前这身旧警服上。这这不是我那朝思暮想的人嘛。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这满屋子沉重的水汽和翻腾的酸楚堵得严严实实。万千情绪在胸口冲撞,却找不到一个出口。这狭小、潮湿、喧嚣的保安室,在这一刻,彻底幻化成了一个光怪陆离、却又带着致命熟悉感的梦境,将我牢牢困住。唯有手臂倚靠的冰凉桌沿,提醒着我此刻荒诞又真实的处境。那份属于爷爷的附着泥土和阳光的温暖,与眼前老杨警服上透出的、混合着汗味和风雨的暖意,在这片奇异的潮湿里,无声地交融、蒸腾,哽住了我的呼吸。就这么的我在这雨滴中静静的听着他说的故事。

窗外的雨声渐渐稀疏,敲打铁皮屋顶的喧嚣也弱了下去。保安室里那盏灯的光,似乎更亮了些。

“时候真是不早喽,” 老杨看了看窗外湿漉漉的街道,转过身,语气关切:“雨是小了,路还滑着呢。小伙子,赶紧回家吧。”

我连忙起身,心中那份混合着恍惚的感觉还未散去。“谢谢,杨叔!我这就走。” 我拿起自己带来的伞。

“好,好!” 他脸上漾开那质朴的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路上一定踩稳了!明天… 明天要是得空,再来这儿坐坐?我还想听听你们山东的新鲜事儿呢!”

“好!明天见,杨叔!” 我用力点点头,心头一暖。推开带着湿气的铁门,清冽的风扑面而来。暮色四合,积水映着零星亮起的灯光。我撑开自己的伞,回头望去。

老杨正站在门口,那身半旧的警服沐在暖黄的光晕里。他朝我用力挥了挥手,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

“您也多保重!” 我大声喊道。

他的回应带着熟悉的河南腔,穿透雨后的空气:“走吧!路上小心!”

转身走入湿漉漉的街道,伞隔绝了残余的雨丝。风雨似乎卷走了些什么,又悄悄在街角这方寸之地,留下了一份带着掌温的暖意,沉甸甸的,足够烘干这个潮湿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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