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点疯狂地抽打着挡风玻璃，模糊了城市边缘滨江高速路上迷离的灯火。李明轩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躲避什么，或许是连日加班带来的疲惫幻觉，又或许是潜意识深处某种难以名状的预警。心跳如失控的鼓点，在胸腔中狂乱地冲撞。暴雨如注，雨刷器徒劳地左右摆动，每一次刮过，视野都只是短暂地清晰一瞬，旋即又被新的水幕覆盖。
突然，前方一片刺目的远光灯如两柄利剑般穿透雨幕，直刺他的眼球。那是一辆重型卡车，庞大的轮廓在雨水中显得狰狞可怖，正以不正常的姿态迎面冲来。不，不仅仅是卡车，那卡车之后，似乎还蠕动着更为庞大、更为漆黑的阴影，仿佛夜空本身撕裂了一道豁口，有什么东西正从那裂痕中挤压出来。
“小心！”他下意识地嘶吼出声，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盘。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凄厉的尖啸，车身瞬间失控，如同被无形巨手拨弄的陀螺般高速旋转起来。仪表盘上所有的指示灯疯狂闪烁，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团飞旋的光怪陆离。撞击声震耳欲聋，仿佛整个宇宙都在这一刻崩塌。金属扭曲撕裂的刺耳噪音，玻璃爆碎的清脆与尖锐，以及他自己骨骼碎裂的闷响，混杂着雨点击打车身的密集鼓点，构成了一曲死亡的交响。安全带勒紧胸膛，带来窒息般的剧痛，随即是更猛烈的抛甩。世界，在他眼前彻底陷入一片血红的黑暗，耳边最后捕捉到的，除却暴雨的喧嚣，似乎还有一阵微弱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以及一句难以分辨的、冰冷而戏谑般的低语……
意识像沉入深海的残骸，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缓缓上浮。首先恢复的是痛觉，从头颅内部炸裂开来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搅动他的脑髓。额头一片濡湿温热，黏稠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带着浓郁的铁锈味——是血。
李明轩呻吟着，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一片模糊，光线暗淡而诡异。他发现自己被困在严重变形的驾驶室内，安全气囊已经爆开，皱巴巴地耷拉在身前。雨似乎停了，但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却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浓重的血腥，刺鼻的汽油，还有一种……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腥甜与腐败的恶臭，仿佛某种巨型牲畜的内脏暴露在空气中太久后发出的味道。
“我……在哪儿？”他沙哑地低语，记忆如同破碎的玻璃，零乱不堪。车祸……对了，一场惨烈的车祸。他试图活动身体，左臂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显然是骨折了。呼吸也变得异常困难，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的刺痛。
他勉强抬起头，透过布满蛛网裂纹的挡风玻璃向外望去。这一望，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天空，不再是他记忆中任何一种颜色。它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暗红色，间或夹杂着延伸到天际的墨绿色条纹，仿佛一层厚重而粘稠的、正在缓慢流动的“云翳”。这绝非晚霞，也非极光，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宇宙画布。而那悬挂在高空的，究竟是月亮还是某种扭曲的星体？它散发着病态的、幽幽的冷光，形状怪异得像一颗腐烂了一半的眼球。
城市的轮廓依稀可见，但一切都变得陌生而扭曲。远处的摩天大楼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角度倾斜着，有些建筑物的边缘线条呈现出令人眩晕的非欧几里得式弯曲。街道上，原本熟悉的霓虹灯仍在闪烁，但光芒的颜色变得怪诞，闪烁的频率也毫无规律，像濒死者最后的痉挛。
周遭一片死寂。没有救援的警笛，没有其他车辆的引擎声，甚至没有一丝风声。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这是哪里？幻觉吗？”李明轩喃喃自语，强烈的恐惧感如冰冷的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用力掐了自己一下，剧痛传来，清晰地告诉他这不是梦。可如果不是梦，那这眼前的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他的目光在车内慌乱地扫视。副驾驶座上，散落着他的公文包和一些文件。一张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边缘被烧焦的羊皮纸残片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挣扎着伸出还能活动的右手，将它捡了起来。纸片上用一种暗红色的、类似鲜血的颜料描绘着一个由无数交错的螺旋与锐角构成的符号，仅仅是看了一眼，就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头晕目眩。手机屏幕已经碎裂，他尝试着按下开机键，屏幕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即被一片闪烁的、无法解读的乱码和扭曲图案所占据，然后彻底熄灭。
李明轩挣扎着，试图推开车门。车门在撞击中严重变形，被死死卡住。他用尽全身力气，一次又一次地撞击车门，肩膀传来阵阵剧痛，但车门纹丝不动。
“救命！有没有人！”他声嘶力竭地呼喊，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微弱而可悲，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反而，他隐约感觉到，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非人类语言的低语声，似乎更清晰了一些，更近了一些。那声音不像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回响，冰冷、空洞，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恶意，像无数根细针刺入他的神经。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当他凝视着车外一栋残破建筑的阴影时，那阴影的边缘似乎……在轻微地蠕动。不，不是似乎，是真的在蠕动！仿佛那阴影本身就是活物，拥有自己的生命。他使劲眨了眨眼，以为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但那蠕动依然存在，甚至更加明显。他甚至感觉，在那蠕动的阴影深处，有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轮廓一闪而过，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伴随着剧烈的眩晕。李明轩感到自己的理性正在一点点被侵蚀、瓦解。“这不是真的……这绝对不是真的……”他拼命地摇头，试图驱散脑海中那荒诞的认知。恐惧，如同无形的巨手，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绝望之中，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车内后视镜。镜中映出的，是他自己那张苍白、沾满血污的脸。然而，当他与镜中的自己对视时，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他看到，镜中自己那双惊恐万状的瞳孔深处，竟然闪烁着两点微弱却清晰的、与天空中那诡异星体如出一辙的猩红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