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个老规矩：什么时节，烧什么香。住在隔壁的陈伯，是这山里最讲究香事的人。堂屋靠窗一张长案，案上一只小小的瓷香炉，旁边一排竹罐、铜箸、银叶。春日新茶初焙焚一点焙茶余叶，夏夜蚊虫多点一把晒干的艾草绳，秋深桂子落尽，案上那炉香悄悄换了味道。
到了眼前这个时节，陈伯说，香事要收了。
头一件事，是收香材。入秋后收了些草木：山路边采的野菊残英、坡上捡的柏子、屋后打落的松塔、檐下晒了一秋的桂花。摊竹匾晒到干透，一样样收进青灰釉旧瓷罐，口封棉纸绳扎紧。罐子在案上排开，轻轻一拍：这些香要留着冬天慢慢用。松塔清苦木香，桂花甜软，柏子沉，野菊淡，一罐一罐都是秋天山里的气息。
第二件事，是理香具。香炉炉底积旧灰，香箸沾油迹，香盒落薄尘。趁天晴搬廊下打理：香炉细沙轻蹭出釉光，香箸软布擦干插铜筒，香盒残屑倒净开盖通风。做得极慢，一件事能摆弄一上午。器物是有脾性的，你待它粗它用起来就糙，年年擦它护它，它陪你一辈人。
第三件事，是备冬香。取收好的草木按往年法子配：松塔取其清冽，柏子取其沉厚，桂花取其甜暖。不讲究名贵，全是山里自个儿长的。配好收进小瓷瓶搁案头，等下了头场霜夜里点一炉，满屋干爽草木气。
他焚香的样子极安静。取一小撮香灰压平，香箸拨开小坑，放香饼，盖银叶。火种引着，烟细细一缕，顺窗缝的光升起来，绕两绕散在屋里。没有浓烟，只有若有若无的气息，跟着风走。
山里人焚香不为别的，就图屋子清爽、日子有个说头。清早扫完院点一炉，夜里读书写字点一炉，客人来了添一炉。香一点起来，屋里就像有个看不见的主角，人做事都跟着稳当些。
山风一凉，屋门帘一挂窗纸一封，香气不像夏天四处散，而是稳稳聚在屋里。夏天的香要淡要散，冬天的香要沉要聚。同样一炉香，节令不同，连它在屋里待的样子都不一样。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也香事不断，来了客人爷爷先净手再焚香才落座说话。那时不懂只觉得爷爷慢，如今才懂那慢里的意思 —— 焚香不是给别人看的，是把一天的忙乱先放下，好好待人。
坐在案边看那一缕青烟在秋阳里打转。窗外是渐渐转黄的山，窗内是一炉将熄的香。山居的香事，原不是雅到天上的事，就是把山里的草木换一种法子请回屋里来 —— 采它、晒它、收它、点它，一年一年，把一山的四时气息留在方寸的案头。
收拾到傍晚，案上一排排瓷罐都归了位。夕阳斜进窗，照在青灰釉罐子上泛着温润的光。今年的香事就算收好了。
霜降快到了。案上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那只小香炉。等落了霜上了冻，这炉冬香就可以安安心心点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