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看《给阿嬷的情书》时,让我想到木心的这句话。
木生和淑柔的爱情,其实也始于“见色起意”。一见倾心,情愫暗生,继而私定终身。木生用一辆自己用木头组装的单车就偷偷接走了淑柔。日子虽清贫,但有朝夕相伴的温柔。俩人相守度日,育有一女二子,寻常烟火亦是人间圆满。可这平淡而幸福的生活却因“抓壮丁”的风波而打破,木生被迫下南洋。直到木生去世,长达12年的守候,都是依靠那一两个月一封,甚至是几个月一封,满载思念的家书。
木生这短短一生,命途坎坷,却始终向阳赤诚。他生性乐观重情,在南洋的异乡土地奋力谋生,蹬着三轮车奔波劳碌,把点滴血汗钱,化作一张张承载牵挂的侨批、字字深情的家书。命运从未善待他,攒下的积蓄被大火付之一炬,又因打残纵火恶人锒铛入狱,可苦难也未能磨平他的风骨。出狱后,他从头再来,靠着货运船生意东山再起,在异乡站稳脚跟。哪知命运终是遗憾,就在归乡团圆的希望将近之时,一次挺身而出的见义勇为,让他永远葬身茫茫大海,永远留在了那片漂泊十几年的南洋海域。
木生深知华人谋生的不易,所以坚持为唐人街的孩子争取到学习的权利,也将南枝也推进那扇学习的大门。他可能不知道这到底能改变什么,可他始终笃定,漂泊在外的中国人,不能忘本、不能失根,唯有读书求知,方能摆脱卑微,不再任人欺凌、牛马度日。
这可能就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善良与坚韧,是乱世异乡最动人的守望相助。
银信局门口大家为那个刚在南洋落脚,尚没有能力为故乡生病的母亲寄钱的同乡凑钱,是一种守望相助。
旅店老板甘愿冒险贿赂警察,只为留住孩子们的中文课堂、守住华人根脉,是一种守望相助。
年少的南枝为了淑柔的一份希望而苦撑,以一己之力养活了两家人,也是一种守望相助。
南枝在木生和淑柔的爱情里,从懵懂少女慢慢成长,学会了爱,学会了表达,学会了坚韧。她烧掉讣告,以木生的口吻继续和淑柔保持着联系,承接起两份牵挂。同时她挑起了狄功的担子,成为了一个知识的传递者,守护着身在异乡的中国孩童的希望。无人知晓这个柔弱的姑娘熬过多少艰辛,才能一边养育捡来的孩子,一边省吃俭用接济淑柔一家。也许正因如此,再见之时,年岁更小的她,却比淑柔更显沧桑苍老,并记忆衰退。
一直到1978年,淑柔提议来暹罗看望,南枝也起了回国的念头,父亲却在这一刻离世。万般心绪都汇成了一封长信,附上木生唯一留下的照片。可命运坎坷,这一切又都因为一场暴雨,阴差阳错之下只留下了一张照片,让淑柔误以为木生在暹罗又有了自己的家庭。心灰意冷之际淑柔搬家,因此和南枝彻底断了联系。
一晃四十年。
尘封了四十年的记忆,埋藏了四十年的误会,因为一座座拔地而起的木生小学,产生了重新建立起联系的契机。两段牵挂,迟到的爱和善意在这一刻完成了闭环。
因为木生的坚持,暹罗唐人街的孩子们开始识字求学,也因此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而那些长大的孩子们,又尽自己的能力资助了很多学校,让更多的孩子因此有机会进入学堂,有能力改变他们的人生。正是这代代相传的善意,让四十年前被暴雨淹没的真相,终得重见天日。
淑柔和南枝虽从未见面,但她们比亲人更亲近。
已经衰老到失去记忆的南枝在几天的相处后,终于轻轻唤出一声“淑柔姐”,一句朴素的问询“咸肉好不好吃”,瞬间抚平四十年的岁月隔阂。漫长的时光轰然消融,所有等待、委屈,皆在这一刻温柔和解。
阿嬷的情书,是木生与淑柔,跨越山海、生死不负的纯粹爱意;是淑柔与南枝,相知相护、胜似亲人的温柔羁绊;更是那一代漂泊海外的中华儿女,在风雨乱世中,永不磨灭的坚韧风骨、赤诚情义与代代延续的家国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