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节课结束,刘老师拎起她的小提包,深情地望着静静站立的我们。她似乎在颤栗,又像在诉说着绵长的别离,笑容里带着几许凄恻与惆怅。我默然望着她。她穿着灰绿色的裙子,轻盈而庄重,那双让人午夜梦回的美丽大眼睛,虽压抑着些许忧郁,却依然温和而充满期待。
人是有情的,若能倾心谛听大自然的音响,便能感受到这一点。而在我对刘老师残存的记忆里,最鲜明的便是她那双压抑了生气的眼睛。“多情自古伤离别”,在这离校的时刻,那双眼睛仿佛是天上湛蓝的星星,陪伴我度过了一个个难熬的夜晚。
我不寻求同情与理解,带着难以实现的理想,我将遗憾地离开。而你也如戴望舒笔下那丁香般的姑娘,带着凄清与惆怅,在都市的人流中渐渐消失,只剩太息一般的眼光。在尘嚣滚滚的无情都市里,我想自己失落太多,人生的迷惘莫过于此。大学时代的豪气与憧憬被现实击碎,心凉如冰,几近绝望。这所学校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然而,刘老师,您却给我留下了魂牵梦萦的回忆,如海市蜃楼般神奇而流光溢彩。是您给了我信心与理解。您如一位温存美丽的知心姐姐,和蔼可亲、落落大方,那压抑着生气却滤出纯洁的微笑,给了我多少鼓励与希望。那一丝笑,是夕阳西下抛向天宇的彩霞,我正因拥有了这彩色绚丽的天空,才期待明天更美好。您的笑从眼睛里溢出来,我有一首诗,能让人感受到我对这份感情的热烈与醇厚:“手触黄昏霞似锦,目映青山景苍翠,可怜恩师情太真,夕阳未醉人已醉。”我无法表达对你的敬慕与眷恋。
那些与您相处的日子,我心里总洋溢着难以言说的幸福。记得您曾开导我,叫我遇事看开些,别想太多,顾虑会束缚个性。是的,刘老师,我赞同您的教诲。但闲言碎语,心里总搁着也不好受,是不是您那压抑的生气也由此而来?我可没有您的大度,总是洒脱不起来。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俗话说“耳不闻心不烦”,可我又该怎么做呢?同学说我高洁、孤傲,真是这样吗?在“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的时刻,我真想再找您聊聊,可现在还有机会吗?毕业之际,满心疑虑的我,还能找到能说心里话的人吗?除了您,我的刘老师。
我从小在山村长大,如一棵普通的小草,在风雨中飘零。现时的我只感到苦闷,看不见生活的七彩。当饥饿的黄昏扑来,我便想到金钱;厌倦了都市的热闹,心又想冲破平庸的泥淖,去寻找生命的依托——事业。我最想从事的便是写作,业余也罢,专职也好,它是我心里摄人心魄的梦,我已离不开它。可事与愿违,理想无法实现,这终究难以释怀的缘由,是那贫穷的现实。但我仍不能抛弃梦想随波逐流。您说过自己平淡地度过少年、青年时代,难道真没有什么兴趣和理想吗?不,我想不会的。每个人都会有爱好与追求,都会有思想的波澜——梦想总能一石激起千层浪,只是不说而已。我知道您也喜欢文学,但似乎不太顺利。曾读过您的几篇文章,谈了对人生的看法。我喜欢您不紧不慢、娓娓道来的叙事风格,但其中人云亦云的说教我不敢苟同。我没读过您谈文学追求的文章,您是如何理解的?有什么样的做法或苦闷经历呢?我真希望您能把这些“隐私”说给爱戴您的学生——一个忠实的听众听听。我希望成为您文学上的知心朋友。
三年的时光匆匆而过,竟如此平淡地过去了,如人们所说平淡是“真”。可在这“真”里,我心里总觉得缺失了什么?激情,曾经的美好夙愿呢?早年不甘沉沦的雄心呢?只记得看过郁达夫的几篇小说后,一个梦想被唤起,逼着我搞起了文学。我曾以为文学会带人进入新天地,让理想焕发绚丽光彩,然而我错了。原来文学是勾人心魄的东西,一进去便不可收拾,却又最难弄通,像走进迷宫般无所适从。可就是这文学,叫人神魄无依、夜夜飘梦,把我害苦了。刘老师,您是不是也有这般的苦楚?因为文学梦而过着心灵炼狱般的日子?您那忧郁的目光从何而来?不说也罢。今天我将带着遗憾离开,不知明天走向何方,但我会如您所鼓励的那样,重建希望之塔。
我在这里几年,也如徐志摩去欧洲寻求真理一样,失望而又自信。“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轻轻地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毕竟还有云彩,这就是您对我的鼓励与关怀,也是我所认识的——一个搞文学的人,自己的老师。
现在,我对您的倾诉只能放在心里,封存于记忆。告别了,我的刘老师。在无情都市的人流中,只有您让我感受到了别样的温情——文学路上的一点慰藉。您说傲霜的菊花不与百花争春,只开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尽管多苦多难,也志高气自华。是的,您的教诲我一定记住,也会像您那样,不动声色地把文学搞下去!
望不尽的都市层楼、尘土,在离别母校的时日里,我最惦念的一位文学“知己”——我的老师——她叫刘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