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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棵桑树被宫里人连根挖起运走的时候，华宁站在空中冷冷地看着。她知道，即使整个皇宫的人都在这棵树下跪拜祈求，皇帝的病也不会好了。
本就隔着血海深仇，他怎么会治好他！
皇宫离这里并不远，人来这不就行了么，非要把树挖到那里去。小石头抱着胳膊不满道。
他们要的就是这棵树只为他们所用，不许普通老百姓再受其恩惠。
都是人，他们又能金贵到哪里！无非是穿的绫罗绸缎，吃的山珍海味罢了。可惜了，以后村民只能被疾病折磨了。
那倒未必，你看。
顺着华宁手指的方向，小石头看到巨大树坑里突然有无数紫色的流光缓慢涌出，然后越升越高，在空中凝为一个大圆球后突然炸开，撒向四面八方，如梦如幻。
半个月后，皇帝崩逝，太子即位。
二
三个月前，华宁跟母亲去东明看姥姥。
姥姥就住在东明下面的一个叫西陵的村子里。
她六十多岁了，身体硬朗。
华宁受了风寒，一直咳嗽。她元神虽是神女，但毕竟是凡人的身躯，所以头疼脑热还是有的。姥姥问华宁可吃药，华宁母亲说吃了但没见好，来这就是想请她老人家带她去神树那里拜一拜。姥姥闻言果断起身，拉着华宁就往村头走。华宁听母亲跟她提过关于那棵神树的事，她说那棵树能治病，只要带点东西去拜一拜就行了。华宁和姥姥很快就到了，离得老远便看到神树前有很多东西，瓜果蔬菜香烛之类，还有一些人正在虔诚地磕头。到了后姥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苹果，嘴里念念有词，神树神树，我外孙女华宁得了风寒，求你让她快快好起来，求求你，求求你。祷告完毕，她让华宁磕头，华宁自是不愿的，她才不相信树能治病。但姥姥坚持，华宁只好照办，结果刚跪下去还没磕，天空就炸起一个响雷。姥姥连忙站起来说，六月的天，真是说变就变，我们赶紧回家吧，要下雨了。
但那天并未下雨。
回家的路上，姥姥说，听老一辈人讲，原本这桑树平平无奇，也就是每年桑葚结得多，一到这时候便有很多小孩爬到树上摘果子吃罢了。后来某一天，树干突然出现一个大洞，桑树边上住着的老头怕树死了，就铲了很多土填进去，没想到后来那土里居然长出一棵枣树来，人人都道怪异，再后来，有人发现那树能治病，于是，很多穷人生病了就去树下祷告，有一些居然真的都好了，于是一传十十传百，这树便成了远近闻名的神树。
让华宁惊讶的是，回家后自己的咳嗽居然真的好了。
怪哉怪哉。
三
小石头来找华宁玩。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栾树下乘凉。
华宁父母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一个每次看到都是一身黑衣的男孩，但也没多问，女儿向来稳重，他们很放心。
你相信树能治病吗？
不信。
见华宁若有所思却没有接话，小石头问怎么了。
华宁便将那棵神树的事跟小石头说了。
小石头却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哦，你说的是那棵树啊，我之前听一个魂魄说过，那时我不信，还专门去看过，没感觉那棵树有什么异常的，但拜它的人确实多。
我风寒未愈一直咳嗽，去拜了它后居然真的好了。
你去拜它？你可是神女啊，它受得起吗？
不知道，但我跪下去的瞬间打了个雷。
哈哈哈，有没有直接劈它身上啊？估计它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华宁看小石头笑得那么开心，不自觉也笑了。
笑完后华宁就和小石头来到了西河，她要亲自问一问那个魂魄。
三
坐在华宁对面的是一个老者，六十八岁，自称李三季。
他的肚子很大，小石头说他死前得了大肚病。
现在是魂魄，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华宁问他为什么要投湖。
因为肚子疼呗，受不了了，好好的谁想死啊。
华宁问起神树的事，李三季说，那树确实能治病。
那时候你没去拜？
拜了，但没管用。我娘跟我一样的病，她拜了后就好了，可能我运气差吧。
华宁看了看李三季的眼睛，那眼闪着狡黠的光，一看就不老实。
李三季说，那年春天，雨就很少。三月以后，基本就没怎么下过雨，大家看着渐渐发黄卷边的竹叶，原本还有一丝期待，因为梅雨季节马上就要到了。但梅雨季到了，雨却没来，玉米死命结出的穗子最终没长大就随植株一起死了。夏天的日头那么毒，烤得大地都裂了。
偏这时候又起了战事，粮食被洗劫一空，幸存的人战战兢兢地活着，只要是能嚼烂的，都尽量往嘴里塞，拼命吃进去。后来，陆续开始有人觉得肚子鼓胀，去茅房又排不出，那么疼又那么饿。
神树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那是一棵桑树，树围五丈，树枝伸向四面八方，每一片树叶居然都有小儿手臂多长。别的树基本都枯死了，没死的也不剩叶子了，但它却如此枝繁叶茂，每一片叶子都嫩生生的，那股新鲜劲让人忍不住直咽口水。事出反常必有妖，但饿极了的村民根本管不了那么多，一哄而上，叶子很快就被摘完了，有的人为了这个争夺叶子甚至大打出手。大家吃完了叶子，第二日又来，发现它开花了，嫩黄色的花开了满树，因为没有叶子遮挡，看起来整棵树都黄灿灿的。第三日，花没了，紫红的桑葚挂满枝头。大家又是一阵哄抢。
桑葚吃完后，天降大雨。
大家在雨里跳啊叫啊，脸上流淌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激动的泪水。
大雨之后，桑树在一夜之间又变小了，但还是比寻常桑树粗一些，挂的果多一些。
干旱已经过去，大家却没忘记这棵树。
那些桑叶和桑葚让大家填饱了肚子，他们纷纷磕头跪拜，有人肚子太疼了，就开始求树，希望它能将他们的大肚病给治好，化解他们的痛苦。
神奇的是，有些人拜完后居然真就好了。
比如李三季的娘。
好了的人都对着桑树大拜特拜。
但也有部分人，肚子还是鼓的，痛苦不堪，比如李三季。
他们对着桑树破口大骂，甚至扬言要砍了它。
后来李三季的娘拉着李三季好几次去桑树下，说他之前心不诚，让他再拜拜，说不定就能好了，可是李三季捂着肚子一连拜了好几天，非但没好，反而越来越鼓了。
最后他就自杀了，死前还对那树一股怨气。
除了你？肚子没好的还有哪些人？
金明、金辉、郭荣、陈岩、陈寻……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一个村的，光屁股时就在一起玩烂泥，后来还一起上过战场……可怜我们为国征战，老天爷却并未厚待我们。
你的那些同袍后来都怎么样了？
谁知道呢，我都已经死了，他人与我何干。
他人与你何干？黑陵之战时，你也是这么想的吧？什么黑陵之战？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神树的事跟你说完了，我走了。
李三季站起身欲走，被小石头拦了下来。
干什么？他突然目露凶光。
把故事讲完再走嘛，急什么。
小石头边说边将他重新按在石凳上做好。
接下来，说说黑陵之战吧。
华宁缓缓说道。
四
李三季没想到自己能活着回来。
他在战场上醒来时，发现除了自己，好像还有其他人也活着。
夜太黑，敌我不分。他只能保持原地不动先装死。可是仔细听那些人的声音，越听越觉得熟悉，他们居然都是自己的发小，金明、金辉、郭荣、陈岩、陈寻……
真没想到大家居然都活着。
当初抓壮丁时，村里很多男人都被抓了，到了军队后被分到了各个地方，他们六个人恰好被分到了一起，都做伙夫。他们每天起得最早，睡得最迟。打仗时，要保护好粮食。行军途中，锅碗瓢盆车装不下他们就得背着，辛苦得很。另外，他们还要接受军事训练，紧急情况下也是要上前线的，郭荣有一次杀敌时就很不幸地丢了一条胳膊。
李三季抹了把脸上的土，坐起来，声音沙哑地喊他们，大家迅速朝他跑了过来。
虽然大家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了，但彼此检查一下发现都只受了些皮外伤。
黑陵之战那么惨烈，他们居然还能全须全尾地活着，真是老天保佑啊。
趁着黑夜，六个人互相搀扶着离开了黑陵这个地方。
离开前他们又听到了呻吟声，李三季说，反正不是我们村的，不要管了，赶紧走要紧。
于是大家继续匆匆赶路。
白天太阳晒得太狠了，一路上草都被晒死了，他们只能赶夜路。
他们觉得好像走了很久很久才走到东明。
大家各自归了家，怕被发现是逃兵，都躲在家里不出去，也叮嘱家里人不要乱说。
可是没多久村里却出了瘟疫，村民们先是身上长出黑包，后来流脓，溃烂不堪，虽不致死，但却严重影响生活。后来，干旱又开始了，大肚病也随之而来。想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啊。
华宁问他，离开黑陵时你们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异常？没有吧。
也没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好像有……记得某天天快亮时我们走到了一条河边，嘴里干得很，身上也脏，大家就都冲了过去，喝好水洗完脸后我们忽然看到一只牛站在对岸，我们开心极了，都要把它抓住，抓住好骑，一路走太累了。但那牛见我们离它越来越近居然一点也不怕，反而还主动向我们靠近，后来有人说那牛看着有些古怪，还是别抓了。虽然心里不是特别愿意，但我们还是都走了。
你们抓它，它却跟你们回来了。
跟我们回来了？怎么可能？我这辈子就只见过一次白头的牛。
“太山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
你是说，村里的瘟疫是它带来的？
不，瘟疫是你们带来的。
我们？不可能，我们几个并没有得瘟疫。
那村里是不是只有你们几个没得瘟疫？
李三季沉思了一下，说，好像是，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是自己上过战场身体好所以才没得。
你们不会得瘟疫，是因为你们就是瘟疫本身。
到底什么意思？
蜚其实是一种很温和的动物，从不轻易现世，可如果它出现了，那就说明将有瘟疫出现。瘟疫在前，它在后。但世人往往都弄反了。而且蜚是千变万化的，在小孩面前，它是一颗糖，在美人眼里，它是胭脂水粉，在你们几个满身疲惫的人眼里，它就变成了一头可以骑的牛。
你是说，它其实是想带走我们？
对。
它要把我们带到哪去？
地府。
我们都活得好好的，凭什么去地府？
这时不知从哪里回来的小石头拿着一本县志来了，他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对李三季说，你看看。
“密云，单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乃尽坑杀于黑陵。”
不可能，我们明明都回了老家。对了，我们还跟村里人一样都得了大肚病。
李三季极力辩解着，他明明又和娘生活了小半年，怎么能说他从始至终就是个死人？
大肚病那么疼，他记得清清楚楚，如果他不是人，怎么可能得病？
你们在战场上就已经全死了，只不过那时候你们还没有意识到。民间有种说法，人死的最初七天，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这其实是真的。你们的魂魄以为自己就是本体，还活着，加上一心想回家，所以就一直往家赶。你说过，你们不敢白天赶路，因为太阳太毒了，但是大冬天太阳明明是温和的。你们觉得毒其实是因为你们身为魂魄，根本就受不住哪怕一丝阳光。
李三季的脸突然扭曲了起来，他狠狠拽住华宁的头发，问她到底是谁，怎么胡说八道。
小石头见状，一把掐住李三季的脖子，将他狠狠摔到地上。收拾完李三季，他又赶紧问华宁有没有事，华宁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摇摇头。
小石头又朝李三季挥了挥拳头，警告他不许胡来。
李三季没想到面前的少年力气居然如此大，又被他这么一吓，缩在一旁不敢再动了。
我知道这样说你难以承受，你觉得你只死了一次，实际上你是死了两次。
那我娘为什么能看见我？你娘本来就特别想你，加上她年纪大了……她能感受到你。你们觉得朝廷没人找你们，庆幸自己是漏网之鱼时，其实朝廷已经把你们列在阵亡名单了。你们在村子里游荡，蜚很着急，你们在战场上杀过人，身上戾气很重，这种戾气对普通人是非常不友好的，最后整个村子都会遭殃。万般无奈之下，蜚只好去找从你们这个地方飞升成神的一位姓单的将军。于是那个将军给人托梦，让人把他神兵的一部分——一根枣木槊，埋于一棵桑树之内，于是那棵原本普通的桑树就有了神力，桑葚治好了其他村民却独独没治好他们几个。不治好你们其实就是逼你们离开。你可能到现在也不知道，金明郭荣他们五个人也被大肚病折磨得寻了短见。他们一一离开后，你们村里的瘟疫就彻底消失了。
我们只是想回家，没想要害老家的人。
得知真相的李三季失声痛哭。
离开家时他才二十多岁，到家那年已经六十多了，原本他以为娘一定死了，没想到她居然还活着。她给自己缝衣服煮饭，开心得好像一个孩子。
可是自己却让娘受了那么大的罪。
他一直觉得老天爷对自己不公，凭什么神树只治其他人不治他。
真相却原来是这样。
李三季拜谢了华宁和小石头，魂魄在空中慢慢消散了。
五
皇帝病了，药石罔效。
某一天，朝廷的派出的军队围住了西陵村。
他们把桑树给挖走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真正起作用的其实是那棵隐藏在桑树树干里的枣木槊。
西陵村的村民不敢反抗，只能干着急。
朝廷的人离开后，他们围在那个巨大的树坑周围唉声叹气。
但其实他们依然被保佑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