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

(一)


穿白大褂的人类给了我一个笼子,笼子很大,也很漂亮。容易腐蚀的金属表面涂上了一层彩色的漆,有好几种颜色。色彩斑斓的笼子和充斥着实验室的灰色不是很协调,不过我喜欢这种突兀的艺术气息。艺术总是无所不在,它们毫无意义但可以让我心安,特别是笼子底部细密的钢丝网上还铺上了我喜欢的干草,这就让同伴们一直告诫和担心的恐怖未来变得不再让我忧心。

其实真没什么值得担忧的,我仔细地数过时间,或许还达不到钟表那么精确——每当我在心中默默地数到一万左右时,误差总是控制在个位数以内——就会有人类将食物送到我面前。而随着我越来越精确,误差已经缩小到默数到一万的之前或是之后那一秒。人类献上的食物总是十分可口,看得出他们曾经长久地研究过啮齿类动物的食谱,并清楚地知道各个地域不同的种群间最微小的差别,这从我和其它笼子里那些有着细微外表差别的兄弟们得到的食物总是不完全相同可以得到证明。我偏好亚洲东南部湿润雨水里长大的菜叶,它们细嫩多汁,有着可口的甜味,而且完全尝不到我的兄弟们曾经大方馈赠给我的来自其它区域的菜叶中的苦涩味道。可惜我的兄弟们对于我的回赠也不是很满意,他们觉得我的食谱甜到发腻,缺少它们喜欢的那种生命的粗砺。这样赠送与回赠的事情以前经常发生,但眼下已经不再流行,准确地说,在我们日夜相处了数个白昼和夜晚后,这种相互之间的友好气氛就彻底消失了,于是我们得以完整地保留各自的偏见和习俗,互相漠不关心地一一说起来真是遗憾一一独自生活在自己的笼子里。

我们很快就习以为常,最初因为初次见面的激动带来的友好和热情,被庸常的生活迅速淹没,我们甚至还没能来得及建立起彼此信任的友谊,就急忙地把一对前爪缩回笼子。不被打扰的生活其实挺好的,至少没有发生彼此仇恨的戏码,更没有谁因为嫉妒而抢占他者的牢笼。作为一个和平主义者,我对这种小国寡民的生存状态十分满意,我既不用提防它们,也不用去思考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其实有一段短暂的时间里,我十分害怕它们会看上我的笼子,作为拥有整个房间里唯一彩色笼子的幸运儿,我对于降临到自己身上的运气忐忑不安,感觉既不真实又时刻惧怕会失去这份礼物。好在人类似乎只研究了我们的行为,还无法深入理解一个卑微的啮齿类动物的内心,他们没有出于研究的需要或者是无聊时生出的好奇来更换我和我那些不幸的兄弟的笼子。这稍微让我放下了自己的担心,我们总是这么没心没肺,很快就能遗忘掉曾经沉重地压在胸口让我们无法呼吸的噩梦。我想这就是我们的天性,不喜欢争斗,也沉迷于忘却。

我很快就忘掉了我今天醒来时的不开心,不紧不慢地审视面前的食物,它很鲜嫩,也会很可口,但现在还不是进食的时刻,我对着面前青绿色的菜叶虔诚的进行餐前祷告。仪式十分繁琐,但我知道每一个细节,我举起一对前爪,缓缓地轮番擦拭我尖翘的嘴部,我能记下每一次擦拭的力度以及尺寸,并保证这一次的仪式和上一次分毫不差。举行仪式时我的内心一片宁静,我既不担心我的短暂到可以直接看到死亡的生命又向死亡迈进了一步,也不再担心悉心照顾我的人类可能马上给予我命运的一击。人类并不经常保有善意,他们给予我们一些东西的同时,也在蕴酿我和我的兄弟们无法逃避的宿命。但我现在只关心我的餐前仪式的严肃和标准,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因为分心让一个动作哪怕是发生了一丝的偏差,我会郁闷上整整一天。我一丝不苟地按照祖辈遗留在我身体里的关于仪式的记忆完成祷告,我并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也从来没见过它们,但它们想告诉我的都存在我的体内。除了餐前祷告的仪式,我还知道我的外貌,进食的速度和姿势,我睡觉时会习惯地抬着一只前爪,都和我的父母一致,这是我从人类的口中听来的一一他们从不刻意隐瞒我什么,不过我哪怕听到了他们所有的对话,我还是无法理解其中的大部分——我还知道我的母亲死于一种厉害的病毒,而父亲则死于一次外科手术的意外——一个实习生在解剖它时失手割掉了一个重要的脏器,它在手术台上就死亡了,不过那时它正全身麻醉,因此死得毫无痛苦——这些同样是听来的,我总能听明白并记住这些和我切身相关的事。

我开始进食,还是我喜欢的熟悉口味,因此我吃得狼吞虎咽,分泌得过于旺盛的唾液沾上了我白色松软的毛发,让我看起来十分狼狈。一向注重优雅的我有些羞涩地抬头看我的兄弟们,它们有些还没有到进食的时间,因此正眼巴巴地望着我,一只有着黑色毛发的来自西伯利亚的兄弟的眼光尤其专注——因为来自高寒地带,它的毛发极其细密,像人类最柔软的缎子一样发亮——它总是这样专注地看我,让我害羞地躲闪开了视线,不敢与它对望。也有别的兄弟正在进食,他们的仪式和我相仿但绝不相同——这是区分我们最好的手段,仪式差别越大,说明相互之间血源越疏远——但我们对待食物的态度十分趋同,从他们进食的速度和吃得点滴不剩的干净程度,我仿佛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当然还有不断从口腔内流淌而出的唾液,有一位兄弟甚至将自己全身都弄湿了,就像刚从游泳池里爬出来。从它们的进食中我找回了自信,我泰然自若地抬起头,勇敢地与从遥远的西伯利亚来到此地的兄弟对视。我喜欢它令人羡慕的皮毛,也喜欢它眼神中充满男子汉气概的坦然,当然还有长久对视后它终于流露出的一丝羞敛。每次与它对视获得胜利,总是我最开心的时刻,我趾高气扬地抬起了前爪,不停地抓挠织成笼子的那些恼人的铁丝,只有这个时候,我才会觉得自由的难得。

我的好动引起了人类的注意,这让我既满不在乎又感到恐惧。笼子里的生物都恪守着一个自以为是的真理:为了避免人类的目光,应该学会隐藏自己。因此,很多的兄弟只有在进食时才流露出好动的天性,任本能驱使它们短暂地模仿祖辈们的行为,其余的时间,它们奄奄一息,时刻伪装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平时的我也对这样的伪装十分熟练,克制自己的冲动,克服脑子里所有想动弹一番的念头,有气无力地趴在笼子里,仿佛自己随时都会死去,这让我从未引来人类的目光,得以依然活着。被人类盯上后,我很快有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表现在行为上,就是我更加躁动了,我在笼子里上蹿下跳,既发泄着我的不安,同时也生出不切实际的希冀——人类打开了笼子,这是我忽略眼前的局面深陷于自由的迷梦并且内心生出希望的原因。直到人类宽大的手掌一把将我抓住,我还在扭来扭去的挣扎,无法克制自己的兴奋。但是很快我就绝望了,和人类手掌上那层薄薄的没有温度的胶质手套的摩擦,我领悟到了自己的命运,我仿佛一瞬间看到了父母的命运真切降临到我身上时那清晰的轨迹。我于是疯狂地跳起了舞蹈,同声高声地歌唱:"吱——"

我的心底有一丝不甘,所以我挣扎,并且大声地呼救。可惜,我的四周一片寂静,哪怕到了这种关键的时刻,我的那些兄弟们包括西伯利亚的那一只也在装死。它们一动不动,更不会发出丁点的声音。它们是聪明的,决不会在这种决定命运的时跳出来,它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对它们既失望又觉得理所当然,与此同时,我放弃了一切抵抗和挣扎。我有些哀伤地扫视我的兄弟们,在强壮、美丽的西伯利亚鼠身上也不再停留片刻。我安静地把头贴在胶质手套上,准备沉入永恒的睡眠。

几束强光让我的眼前一片迷茫,一根针扎入我的身体,然后是几毫克的麻醉剂被挤进我体内。再之后,就是一片混沌。我再也感觉不到痛,昏昏欲睡间也不记得那把精致的手术刀是如何切开我的皮肤,割裂我的肌肉、血管、神经,更不知道人类在我的身体里埋进了什么异物,又给我打了多少我或许听过名字但没有记下来的药剂。当然,在这样的状态下,我又怎么能记得他们是如何连接上我体内断开的那些组织,又是如何缝合我的皮肤,最终又是怎样将我送进那个住了一辈子的笼子?

我能够再次醒来,这绝对是个奇迹。我依然躺在令人舒服的干草上,四周的颜色依旧是那么浓烈,充满了不知所谓的艺术气息。我又看到了我的兄弟们,它们的状态都很不好,至少看起来和刚经历过生死的我一样萎靡。我试图将眼瞪圆回敬它们一个愤怒和鄙夷的眼神,以便让它们为自己的见死不救感到羞愧,可惜我的努力白费了,刚摆脱死亡的我还没能完全活过来。我的面前摆放着和往日一样的菜叶,可我没能从食物中感受到往日那诱人的可口,相反它们变得和毒药一般让我畏惧,一想到我那么努力而且开心地进食竟然是为了去送死,我那继续活下去的勇气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我缓缓地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黑暗中。

不知道睡了多久,再次睁开眼睛时,我对于食物的憎厌消失。我想着怎么着也应该吃点,虽然不知继续活下去是为了什么,不过我想明白了,我一直也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啊。我突然觉得再纠缠于生与死以及追问为什么要活着是一件很骄情的事,对于一只啮齿类动物更是如此。我攒起精神,开始繁复而严肃的仪式,我的第一个动作就鬼使神差地错了,简单地用前爪擦拭嘴部的动作,我用错了脚,本该使用前爪我却试图用粗壮但短小的后肢来完成。我费力地弓着身子,但粗短的后肢显然无法完成这么高难度的动作。在一阵徒劳地努力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可笑,不但左右不分,而且前后不分,人类肯定给我换了个脑子或心脏,让我不再是一只啮齿类动物。我放弃了举行仪式后再进食的程序,觉得自己都已经不是一只啮齿类动物了,那就没有必要再遵循一只啮齿类动物的风俗。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一刻有多么的荒唐,我竟然如些轻易就抛弃了对自己身份的认同,放弃了作为一只啮齿类动物的骄傲和那些古老的传统,哪怕一点留恋和质疑都没有。

我跳过仪式直接开始进食,从这一刻开始,我吃下食物的举动不再是品尝,而变成仅仅是进食。我拖着虚弱的身体缓慢地开始进食,以往的可口变成了味同嚼腊,以往的鲜嫩多汁变成了淡而无味,剔除了对于生命的执着之后,食物所余下的便只有裹腹,过往所有的美好和滋味都消失了。菜叶被慢慢的嚼碎,化成我身体里的气力,这时候,我的小脑瓜才恢复往日的转动,于是我很快感觉到了身体的异状,并在这感觉兴起的同时看到了我左侧身体被剃得光秃秃,区域的大小括及背部和腹部。剃掉白色毛发后裸露出粉嫩但丑陋的皮肤,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有几块地方不明所以地向外突起,像一个个瘤子。更多的感觉回到我的身体,我察觉到刚吃下的菜叶所催生出的气力都在向那瘤子里钻去,拦都拦不住。下一刻,我就又感觉到饿了。人类似乎比我更了解我自己,他们在我刚生出饿的念头时就给我递过来一片新的菜叶,刚结束进食的我于是又埋头扑到这片菜叶中。

我吃得很快,前所未有地快,仿佛被囚禁了无数年从末吃过东西的牢犯,生怕吃了这一顿就再没有下一顿。我不停地向胃里塞着东西,吃下了平时四五倍的食物,一直吃到食道被堵得严严实实,并开始不住地呕吐才停止了这样的疯狂。我觉得背上的那几个瘤子——姑且称之为瘤子吧——是个无底洞,它张开无数张嘴,总有一天会将我啃得骨头渣都不剩。我的脑子飞速运转,其实什么也没有想,我既不害怕也不期待,一场手术,仿佛阉割掉了我的欲望和欲望背后的患得患失。

我呕吐了很久,然后又睡着了。

再一次睁开眼睛时,我看到了我曾经的兄弟们又变成了和我一样的物种。它们躯干的一半被剃掉了曾经引以为傲的白色黑色灰色褐色的毛发,露出他们一直隐藏得极好的丑陋的身体。它们奄奄一息,应该是人类趁着我睡觉时让它们体验了一把死亡。大多数都还活着,虽然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活着,但可以肯定它们除了皮肤上和我一样长出了瘤子,还和我一样可以呼吸。不过也有几个笼子空了出来,没有谁知道曾经在那些笼子里呆着的家伙去了哪。

我还未来得及尽情地嘲弄这些贪生怕死的家伙,人类那上帝之手又把我握住了。被他们抓在手上时我心里一片宁静,一直以来的恐惧感完全消失了。这一次人类没有给我看命运的面目,他们只是仔细地察看我身上那些瘤子,然后给我扎了一针就放了我一条生路。

尽管有很多的事情想去做,比如出声嘲笑那些紧随我之后被人类收拾了的家伙,比如在笼子里跳一段兴高采烈的舞蹈,但现在的我又开始犯困了。在失去意识入睡前,我发现自己着火了。

我是在疼痛中醒过来的,背上的那些瘤子像是一团炙热的火焰,烧得我的脑子都糊涂了。我开始在笼子里烦躁地溜达,不是为了宣示主权的巡视,也不是得意地向那些和我同样成了异类的家伙炫耀我的舞姿,疼痛让我完全无法安静下来。我用牙齿啃咬彩色的铁丝,没想过要逃出笼子,也没有疯狂到将冰冷的铁丝错当成是食物,我只是想用嗑掉牙齿这样的自虐行径来浇熄背上那万劫不复的火焰。我嗑崩了一颗牙齿,前爪挠断了两片指甲,人类就又用他们的手拎起了我。他们提着我的尾巴,将我倒垂着拎在手里,几个人围着我叽叽喳喳着什么排异反应。我的脑子被烧干了,完全没办法理解他们复杂的语言,我捕捉到的那个零碎的字词也完全无法缓解我的疼痛,我被他们丢在赋予过一次命运的的祭台,不粗暴也不温柔,是上帝对待生命的那种冷漠。我大概又被拆开了一次,然后各种各样的针状物将圣水注入我的体内,之后,我又被组装成原样扔回笼子。

在昏与醒之间,我一片麻木。我茫然地看着出卖我的家伙们在笼子发疯,看它们嗑破嘴,嗑断牙,撕断腿;看它们被人类拽在手中,提破烂般带走;看它们再次被锁入笼子,和我一样不死不活。我既没有看着它们得了报应的舒爽,也没有同病相怜的悲哀忧伤,我的脑子转动得极慢,这个疯掉了的世界很难打动我。所有的现实映进我的脑中都慢了半拍,而且失去了它们的丰富,在我与我面前的世界之间,不只有笼子上的铁丝,还有一层看得见看不见的薄膜,它将我和这个世界阻隔了,看得见又看不见。而且,疼痛从未离我远去。

从那些瘤子中流淌出火焰和寒冰,有时是更加折磨着我的锋利的刀子。疼痛越来越强烈,但远没有第一次那么猝不及防和难熬,经历的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我和我的身体之间,也因为一次又一次欲仙欲死的疼痛,隔开了一层看得见看不见的薄膜。我的身体好像是我的,又好像不是我的。我身上的疼痛,好像是我身上的,又好像完全与我无关。甚至有时我看着它们在笼子里发疯来排遣痛苦,我觉得我本来没有疼痛的身体也在抽搐,但在另一个时刻我本来疼得再也忍受不下去也会因为看到它们和我一样痛苦而减弱。

人类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他们有无尽的药剂可以注入我们体内,但那并不是以缓解我们的疼痛为目的。他们需要我们活着,可不会关心我们怎样活着。我被烧干萎缩的脑子有时会叛逆地想,就这么死了得了,偏不让人类得逞。可我悲哀地发现他们其实并不怎么关心我的死活。那些没熬过去的同类们刚在笼子里死去,面无表情的人类就例行公事地将它们扔进医用垃圾桶。

人类的漠不关心并不是阻止我选择死亡的原因,所有的原因只会出现在自己身上,我不惧怕死亡但也不会去主动拥抱死亡。我在内心的隐秘角落找到了对这个世界的留恋,笼子也好,自顾自的同伴也好,只是将我们当实验品的人类也好,还有那捉摸不定的命运,都是我眼里的风景,灰暗,阴郁,沉闷,但不愿舍弃。


(二)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偷偷地注视着来自西伯利亚的家伙。高寒地带的冰冷折磨着它的祖先,给它们的生命制造了许多麻烦,不过也不是没有留下礼物,它有了如同最深沉的夜晚一般神秘的颜色。在那一团墨色下,是细密柔软而茂盛的毛发,每一根都能对抗这个星球上最极致的冷意。覆满了毛发下的身躯,是壮硕的躯干,发达的四肢,还有和西伯利亚的冰原一样冷酷的傲气。它总是很沉静,稳健地在笼子里踱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神态雍容高贵,不急不躁,然后淡漠地看着整个屋子里所有的同类。它的眼睛漂亮而有神,很多次我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我仓皇狼狈的映像,这让我心底生出自卑,更加羡慕它的沉稳和目光的深遂。

我从它的眼睛里还看到过很多其它的影像,有灰褐色组成了笼子的铁丝,冰凉、坚固,不过困不住它的神采;有这间实验室中所有的同伴,庸碌、平凡,在它的眼里匐匍在笼子的底部;有穿着白大褂的人类,他们仿佛被它剥去了衣服,露出光溜溜恶心丑陋的身体。我从它的眼里看不到对一丝敬畏,这曾经很令我着迷。我日复一日地盯着它,忍受着从心底喷涌而出的自我否定与嫉妒的煎熬,我痛恨自己肤浅的白色毛发,娇小瘦弱的身板,以及面对它时蜷缩成一团的卑微。于是,在我羡慕它的同时,我不可遏制地仇视起它黝黑的皮毛,巨人般的体魂,高高在上的俯视,眼神中的不屑和宁定。为此,当看到它同样被剃掉毛发,从后背一直连着腰露出大片粉色的光秃皮肤,没能幸免地长出丑陋不明的瘤子,我有了一种异样的快慰。

可它仍旧沉沉地压在我的心上,不得摆脱。我的欢乐只维持了极为短暂的几个日夜,就和那次举报它逃脱笼子后的满心开怀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时候我还没有成年,从不是母亲肚子里的地方诞生出来仅仅只有几个月,而它那时就和现在一个模样。在那个时候,它的身板早就长开,毛发厚实迷人,它踱着的步子和现在也几乎一步不差,只不过比现在少了一份沉稳。在还只是长着一层稀疏绒毛的我眼中,它像一座高耸的山峰,我没能兴起征服的心就已经被它所征服,它轻而易举地成为我整个幼年的榜样。

它是一只充满了活力的西伯利亚鼠,旺盛的生命力让它扛过不下十次的药剂实验,各种各样的病毒将它的体内作为战场,可那些直接夺走很多同类生命的灾难都被它轻巧地跨过。它成了上上上好几批中唯一的幸存者,用所有同类都完全无法理解的生命力顽强地承受着各种折磨。要知道,实验室中的啮齿类动物都有一种早死早投胎的放纵,那是它们面对自己完全无力对抗的命运时最好的麻醉剂,只有这样,它们才能在陡然被人类施予死亡时更为心安理得。为什么要去抗争呢?抗争的后果并不能换来多一片的菜叶一一而且它的食谱是一种小型荆棘的细叶,我曾经吃过一次,苦涩而且干硬一一抗争也不可能让人类到时间就将我们刑满释放,用整个生命的挣扎换来的不过是人类手中的另一剂病毒。它的怪异的坚持就更加难以理解了,除了被更长时间里的更多苦难翻来覆去的玩弄,它能期待的有什么?

它是我们眼中的异类,和它是唯一来自高寒地带的鼠类这一点一样,既赢得我们的尊敬,又让我们在因为它的坚持而被映衬得卑贱可怜的生存中生出对它的厌恶和仇视。一切的一切,最终都在那个夜里爆发。人类关掉了天花板上的太阳,整个实验室都陷入深沉的黑暗。在寂静的夜里,我们并不遵从我们的天性变得活跃,而且遵循人类的习性开始睡眠。在睡梦中,我被牙齿和铁丝磨擦的发酸的声响中惊醒。这个声音有着奇异的魔力,和平时谁在睡梦中无意地依着铁丝磨牙完全不同,在那连绵了大半个夜间的声音中,可以清晰地听到野心和不甘的嘶吼。听久了这种声音,甚至让我感受到了内心的蠢蠢欲动。我和我的同伴们先后被惊醒,再没有一只鼠类可以在这个夜里安睡。我们的视线聚焦在传出声音的黑暗某处,凭着鼠良好的夜视能力,我们看清了正在发生着的不可思议的事。那只西伯利亚鼠,那只已经成为这个实验室所有鼠类心目中当之无愧的老大的家伙,它正挥霍着它的强壮肆意疯狂地撕咬着将它困住的牢笼。

那个明上的夜肯定格外的黑,不然怎么能勾引出啮齿类动物心底最浓稠的阴暗?西伯利亚鼠的狂乱,引发了整个鼠群的躁动,许多鼠类开始模仿先行者的举动,可惜它们的牙齿咬上铁丝怎么看都不过是在进行磨牙的嬉戏,它们纤弱的身板和西伯利亚鼠像是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的生物。它们眼睁睁地看着西伯利亚鼠咬掉一根根铁丝一一哪怕它的体型更大,因此需要咬断更多的铁丝,眼看着它就要完成摆脱笼子的壮举一一而它们却只是嗑坏了自己的牙口,它们无一例外地停顿下来,开始发出尖利的喊叫:"吱一一"

我混在我的同类中,发出一声声歇斯底里的叫声,我的声音高亢而响亮,几乎将肺都喊了出来。我声嘶力竭地叫嚷着,生怕它就这样从笼子里逃了出去。我和同伴的声音此起彼伏,混合成最为混乱的吵闹,但东一声西一句的状态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很快我们就像演奏者突然找准了节奏和韵律,我们对西伯利亚鼠的嫉恨一瞬间变成了同仇敌忾。我们整齐划一地呐喊,用铺天盖地的声浪去淹没西伯利亚鼠妄图逃脱命运的抗争。

鼠类的背叛急切而且来势汹涌,西伯利亚鼠的眼睛再次浮现一惯的轻蔑和不屑,不过它有着非凡的沉着冷静,因此获得了几秒钟的自由。它从笼子里钻出来的那一伟大时刻,所有鼠类都忘记了叫喊,口发干,自体不由自主地发颤,绝望地看着它将从此与我们再也不同。然而无论是我们的沉默还是愤怒,又或者陡然逃离笼子后西伯利亚鼠的茫然,都仅仅持续了几秒钟。天花板上的太阳刺破了黑暗,扫除掉我们内心的阴霾,穿白大褂的人类面无表情地用两个指头拎起西伯利亚鼠的尾巴,就像捏住了命运的咽喉,轻而易举地终结了鼠类充满悲剧意味的史诗。

西伯利亚鼠被扔进一个铁丝更加坚固的笼子,哪怕它的牙齿全汰换成人类稀罕的钻石,也啃不断那些粗若人类指头的金属丝。鼠群从狂热中安静下来,变得有些空虚,一个个病怏怏地伏低了头,一声不吭。我经过这一番没有任何收获反而白白消耗了几片菜叶的瞎折腾,没能收获意料中的惊喜,倒是心中的某根弦被猛然拔动了一阵后崩断了,让我觉得空落落的,仿佛某种虚幻的可能就在这一个夜间离我远去。可惜鼠类从来都是各自为政,因为西伯利亚鼠的冲撞而短暂融合起来的钢铁般的意志,也在人类的指头下捻为齑粉。每一只鼠类都适时地退回自己的躯壳,蛰伏在笼子中不知底细地想着什么,既不会有意地去反抗什么,也不可能对被关押起来的命运形成系统的认知,主导鼠类生存的,依然是亿万年拘于我们自己身体的本能和传统。而因为地域和族群的差异,偏见更是随处可见,鼠类因此永恒地只是一盘散沙。

没能逃脱的西伯利亚鼠躁动了几天,它在笼子里不安地窜动,不时向我们呲牙裂嘴发泄它的愤怒,它大概从未想过它如此看不上的乌合之众竟然也能扯住它的后腿,让它思谋已久的逃离变成一出纯粹的闹剧。它在那段时间里丢失了它的优雅和稳重,开始从一座山峰蜕变成一只真正按鼠类的天性表达自己喜怒的庸常老鼠。它的表情变得一目了然,明朗得可以一眼就看穿内心,所有曾经笼罩在它身上的迷雾都被吹散,这时候再看它的体型和拥有的强大力量,都没有能够脱离一只鼠类的正常范围。它的咆哮没有激起我或者任何一只鼠类的回应,它都已经回归为一只正常鼠类,那么我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它闹了好几天,就悄无声息地偃旗息鼓了。

没过几天,逃跑未遂的剧目就在所有鼠类小巧的脑干里寻不到了踪迹。我们总是这么善于遗忘,转背就忘掉那些当时绞着心烧着肺以为天要掉下来的疼痛、愤怒、悲伤,然后没心没肺地在笼子里吃菜叶屙青屎。


(三)

背上的瘤子在疯狂地生长,它似乎也沾染上了鼠类匆匆而逝的童年及短暂生命的快节奏,仅仅几天它们就连成了一片,像那起伏的山峦。火烧般的感觉时有时无,并不局限于生长的部位,而是整个身体都被调动着去扼杀这本来不属于我们身体的异物。生长和排斥的过程不容反驳,我们只能消极地承受,并陷入迷离的幻梦。

关于过往的回忆,就是精神恍惚时从心底涌出的迷梦。鼠类从不回忆,也不需要记忆的能力,这种天赋是我们的祖辈应对世事时汰选出的一种本能。如果不是因为烧得迷糊了,我甚至都不知道我还能记得那些久远的事。想到曾经的背叛,我心虚地抬头看了一眼西伯利亚鼠,它正老实地在笼子里打盹。它的背上长着和我一样的瘤子,只是那些连缀在一起的山脊的曲线更为雄壮,朦胧地描摹出一个与鼠类完全无关的器官的形状。我仔细辩认,终于看明白那是一只人类的耳朵。

我仿佛被重锤砸中脑门,脑袋里涨痛不已,整个世界就那么在我眼前打着旋翻转。鼠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奇怪事情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发生,在鼠类的身上竟然长出了人类的器官,这就像黑土地黄土地收割的不再是五谷杂粮,而是一块块蠕动着、扭曲着的猪羊牛肉。那个粉嫩的现在还不曾完全显山露水、只能模糊地看出是人类耳廓形状的器官,正将我们鼠类的身体当做肥沃的土壤,像地里的庄稼一般突破我们的皮肤,然后茁壮地长大。作为养料和土壤的我们,还能算是一只鼠类吗?哪怕我的一生都只是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笼子,哪怕人类像他们传说中的神一样在本子上勾划我们的生死,哪怕我既不期待活着也不惧怕死去,在我所经历过的每一个天花板上的太阳亮起又熄灭的日子,我都从未像现在因为看到一只耳朵这样深深地怀疑自己。我到底是什么?是一只鼠类?还是一个人类器官的附属品,只不过恰巧拥有了鼠类的外貌?我是人类割下来丢在器皿里培养的一坨烂肉?正因为如此,我才拥有了人类一直自信宣称只有他们和神才掌握的思考的能力?

那些瘤子长大时强烈的排异反应试图将我的身体焚烧个干净,那么现在因为生出人类器官才产生的对自我的否定则几乎将我的思绪熬煮成一锅混沌。我的身体着火时,人类会将我攥在手中,给我打上一针,有时疼痛会更加尖锐,但大部分时候火烧火燎的感觉会得到缓解。我的精神卷起混乱的风暴时,只有我一个人在忍耐,人类才不会去关心一只鼠类脑回路中的弯弯绕绕。

不幸地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既不是我,又只能是我。我飞出了笼子,飞到了实验室的半空,上没能挨着天花板,下没有碰到那些光滑的磁砖。我卡在中间,从只会四肢贴地爬行的鼠们中间被择了出来,变得与众不同。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半死不活的鼠类们,终于看清它们背上驮着的那些山峦。我看到每一只驮着异物的鼠类都不堪重负,它们的脊梁骨快被压塌,毛发在一根根地掉落,精神也显出病态的萎靡。掉毛这件事值得一提,它仿佛未曾发生,因为每一只鼠类都依旧毛发旺盛,但另一方面它又呈现出一种可怕的趋势,毛发脱落的速度足以预见下一秒笼子里的同伴们就会和人类一样光溜溜。鼠类没有严格分工的社会结构将会受到严峻的考验,没有裁缝将使鼠类处境艰难,它们能依靠谁来缝制衣物给它们遮丑?我在天花和地板中间,比其它鼠类高出那么一点的地方,忧伤而严肃地替整个族群思索出路。除了衣物,我还想到鼠类应该怎样适应新的身体,以一种全新的方式的相处?是学习人类见面互相问候"吃了么"?还是学习人类不知所谓地聊着"今天天气不错"?开启了智识的鼠类除了向人类学习,是根本不可能找到种族的行为模式的,可我们每天都互相望着对方进食,实验室的温度又是恒定不变的。或者我们可以隔着笼子说"你好",不过这显然不符合鼠类的天性,我们互相憎恨,习惯单独行动,将每一只在墙角相遇的同类都看做抢夺食物和配偶的大敌,要让我们违心地说出这样带着祝福的友好问候,显然很难。为已经异化的鼠类塑造全新的行为方式面临着许多的困难,需要在兼顾鼠类天性的同时,又摒弃掉鼠类固有的劣根性。全盘抄袭人类显然不切实际,就比如人类坚持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这种稳固的伴侣关系掩饰不住人类之间混乱的性和繁殖关系,鼠类则完全不需要这样的门面。鼠类不需要婚姻,不需要一个稳定的伴侣,我们在墙角或野外遇见自己的异性同伴,短暂地交流后就开始交配,将繁衍的美事做完后,雄性和雌性就此分别,从此分道场镳。通过和穿白大褂的人类偶尔的只言片语对比,我发现鼠类根本没有爱情的概念,不论雄性还是雌性,我们都不会生出独自占有对方的念头。因为爱情这个我无法理解的概念,我开始比对鼠类与人类的区别。人类关心爱情、血脉、面子以及地位等种种,鼠类在乎地却只有实实在在的食物,不时兴所有虚头巴脑的那一套。我用我笨拙地脑子思索两个族类不同的根源,最后也只落到一个词上,那就是贪婪。鼠类只要填饱肚子,其它的什么也不放在心上,可人类不一样,他们企图占有自己看到的一切,包括异性、食物以及这世上一切实在的和虚幻的。

我并不总是飘在比鼠类高出一丁点的地方,我也不喜欢那个位置,在那个位置时我就不是我了,而我不是我的原因就是我的背上长出了一个人类的耳朵——它长得很快,已经不再掩饰它的形态,只需看上一眼就能分辨出它和人类的耳朵一个模样——这个耳朵让我变成不纯粹的鼠类,让我胡思乱想,让我跳出鼠类的身体来思考原本属于神与人类才关心的问题,但是我其实只想做一只纯粹的鼠类,一只既不关心人类的坏心眼也不费神鼠类的臭习性的混沌的小白鼠。智慧是痛苦的源泉,没有思考能力的鼠类才是真正的鼠类。人类的耳朵生长的时候,早期是锐利的疼痛,后来发展成麻酥酥的酸痒,但其生长符合世间通行的规律,它生长一阵停顿一阵。某一天,它给我带来挠心似的骚痒外,也会完会静止下来,和我相安无事地相处。在它不断提醒着我它的存在的时间里,我会变得不是我,变得浮躁,被逼迫着去急切地寻找一条属于实验室从鼠类改造而来的新物种的前途。当它们停歇下来不再兴风作浪时,鼠类的天性带给我安宁。两种状态转换之际,也就是我从半空中刚摔回笼子那会,我会徘徊于不可调和的矛盾中,一方面我欣喜于自己投身在具有开创性事业中,并为此感到焦虑;另一方面我为自己身上褪不尽的动物本性觉得羞耻,同时又为这种生物的确定性而自豪。各种各样的情绪让我不知所从,值得庆幸地是它们只会持续很短的一段时间,并且很快就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最后保留下来地只有笼子里那只小巧而懵懂的小白鼠。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感觉到饥饿,眼前的菜叶再也品不出来源地的潮湿和鲜嫩,这一点虽然有些令我沮丧,但并不能破坏我的好心情。我终于又变回了我。我的身体并不强壮,力气也不大,长相鼠眉鼠眼,头脑也不聪明,我的出生和死亡都惊不起世间这潭浑水的一个波纹,可我还是很开心我做回自己。我找回做为我的脆弱的自信,背上的异物就变得仿佛不存在,我在笼子里趴着,蔫蔫的,要死不活的,精神萎靡而且绝没有想过要振作起来。我耷拉着眼皮看着我垂头丧气的同伴们,嘴里塞着味同嚼蜡的菜叶,趾掌间传来铁丝的冰凉,一切都平庸至极,但也真实至极,不过我的人类的耳朵,却突然传来一声凝固着永恒的叹息。


(四)

一只灰色的家鼠闯进了实验室,带来了实验室外青草的香味、鲜花的娇嫩以及春天的潮湿和阴冷。

它闯进实验室时悄无声息,符合它的族群所干的勾当,与人类杂处栖息于人类家宅的房梁柜子屋垛之间的它,平时干惯了偷粮偷油捡拾人类残羹剩饭的龌龊事情,天生知道如何在人类的眼皮子底下生存,懂得如何避开人类的耳目。灰色家鼠从天花板里钻出来,立在日光灯旁扫视整个实验室的情景,发出"吱吱"的笑声,像极了人类在啧啧地惋惜。下一秒,它从日光灯的光晕中走出来,袒露出它不讨喜的灰乎乎毛色,毛发间混合着尘土和雨水,粘成一块块,看上去又脏又邋遢。据它自己后来说,它的毛发沾着天的颜色,在下着阴雨的日子,天空就是它这样的老鼠灰。见惯了实验室非黑即白的鼠类,家鼠的灰色是那么扎眼睛,连带着阴雨天也被实验室的鼠类给恨上了。

日光灯有规律地亮起熄灭,温度永远是适宜地不冷不热,空气既不会过于潮湿也不至于太过干燥,一直维持着一个恒定不变地数值。从小到大困在这天堂才能媲美的环境中的我们,对于家鼠落到地面后绕着我们的笼子转圈时提到的连绵的雨水和蠢动的春天,以及四季交替的变化,都提不起丝毫兴趣。可自它口中冒出来的青草的芬芳,太阳的暖烘烘,谷物成熟的金色,我们就只剩下羡慕的份了。

灰色家鼠在我们的笼子外兜圈子时,隔着铁丝网对我们口若悬河,它抱怨春天还没消褪干净的寒气,吹嘘春雨能把世间淹没把鼠类的心淋湿个通透,它厌恶春天里很快就发霉的熟透了的食物。这让我们得出一个错误的印象,煮熟的食物都带着霉味,而它说那些白色的霉菌就像洒在三明治上的奶油时,我们立即齐声惊叹:"奶油和霉斑一个味道。"我们不吃熟食,没见过食物发霉,人类送到我们面前的菜叶总是衡量过我们的心情对胃口的影响,不偏不倚,不多不少,正好够我们吃完,并且让我们感觉到饱。灰色家鼠在我们的惊叹声中仓皇逃走,消失在日光灯耀眼的光芒中。

野生鼠类和人类豢养的鼠类历史性的会晤,就在这样相互不能理解的气氛中尴尬地发生并结束了。灰色家鼠的到来和离去没能改变我们继续扛着一个人类的耳朵沉重地活下去的命运,但终归带来了一丝改变,我开始像人类一样做梦。在原本应该是隔绝了整个世界只剩黑暗的睡眠中,我站在了一片铺盖整个视野的草地,鼠灰色的天空笼罩整片大地,青郁的草在春雨中茂盛的生长,雨水滴在我身上然后滑落到泥土里,灵动的风从我头顶吹过,惹得草尖轻轻摇摆。我在我的梦里也没能想像出春雨的冷和春风抚过后的骚动,只是那惹眼的青色让我迷醉。这个梦重复了很多个夜,保持着手术般精准的丝毫不差,它每纠缠我一晚,就让我更期待灰色家鼠的再次到来。

灰色家鼠第二次到来,明显少了第一次的仓促,更像是一次精心准备的拜访,它肯定洗了好几个澡让自己的毛发变得干净,连过长的爪子也在哪根木头或石块上细细磨过。它将自己收拾得和实验室的鼠类一样干净,才再一次从日光灯的光晕中姗姗而来。"今天是个好天气,下了一个月的雨终于停了,太阳出来了。春天的太阳让人舒服,晒得我骨头都要酥了。"它踱着沉稳的步子,气定神闲地在我们之间优游,再看不到野生环境中成长起来带着的粗砺。只是它的一双眼睛转动得过于灵活,出卖了它挣扎活着所学习到的狡黠和浮夸。

“如果你们能出去,就能看到雨打落的花瓣都泡进了泥泞,青翠的树叶间挂满了青色的果实。等到秋天,青果儿就会熟成红的、黄的、紫的,各种色彩,在干燥得能吹黄树叶吹落黄叶的秋风里,熟透了、带着各式甜味的果子就会落到地上,从裂开的果皮伸进嘴,就能尝到淌着水的香甜果肉和殷实的种子。”它连珠炮似地说着,眼睛一直在我们身上转个不停,似乎想通过观察我们的反应来随时调整它的演讲。

食物总是最能牵动鼠类神经的好东西,随着它的描述,我已经味觉消失的舌蕾上仿佛沁出甜腻的口水。它把握着节奏,趁我们沉浸于食物的想像中,开始了它惋惜的申诉:“你们太可怜了,从出生就困在这样窄小的笼子里。我们,所有在自然环境中长大的鼠类,如果被人类的鼠笼逮住,因此失去了自由以及再次获得自由的希望,我们就会在笼子里折腾得天翻地覆,最终结束掉自己的生命。我们才不吃人类施舍的食物,虽然我们家鼠一直都和人类相伴而生,但我们获取食物都靠着自己的本事,我们偷走抢走他们的食物,有时偷不走抢不走就号上标记,我们在他们正熬着的汤里打个滚,那锅汤最后就会成为我们和我们的孩子的食物。总之,我们从不依赖人类。有时我们寄身的人类家庭会消失,我们也只需要从一个屋檐迁徒到另一个屋檐下,依旧可以很自在地活着。可看看你们,你们从来不知道自由是什么,也没有孩子,整天靠人类丢下几片一成不变的菜叶苟延残喘地活着,如果人类不再给你们食物,你们甚至只能眼睁睁地饿死。人类是最善变的种族,他们一会高兴一会伤心,一会想要这个一会想要那个,他们凶残却又给这份凶残裹上一层慈悲的纱巾,他们愚蠢却又给这份愚蠢装饰上一份智力的墙纸。我承认他们是难缠的对手,他们在笼子里摆着美味的食物引诱鼠类去钻笼子;他们在我们必经的道路上放置陷阱,我们越挣扎皮毛就会在那扯着丝的泥沼中粘乎得越紧实;他们会在家里养爱管闲事的猫做为帮凶,在那些猫的眼里只是把我们当成食物⋯⋯可我们并不害怕人类,我们强大的繁殖能力保证我们不会被他们消灭干净。我们体型娇小,动作敏捷,灰色的毛发溜进黑暗便化成了黑暗,我们在人类房子的墙角打洞,在天花板上浩大的空间里扎窝,我们活成人类的心病、恐惧。所以,人类有什么可害怕的?人类不过是给我们准备食物的一帮傻冒,他们费尽心机,也没能给我们留下值得记住的创伤。鼠类的智慧肯定无法和人类媲美,可我们比人类专注。人类的敌人太多,他们要站到所有物种的顶峰,就要堤防强壮的狮子,凶残的老虎,善奔的猎豹,狡猾的狐狸,还有天空中一大堆翅膀一扇就飞得没影儿的鸟雀,他们的脑子里必须装下所有有可能将他们掀下神坛的物种,他们投射到应付鼠类上的智力就显得十分可怜了。而我们鼠类只有寥寥数个天敌,猫,蛇,鹰,人类,对于家鼠来说,我们的敌人甚至只剩下人类。被人类豢养的猫类,其实更多是将捕捉鼠类做为无聊时的消遣,它们捕鼠的理由早已不是需要食物,这大大降低了它们的危险性。整个家鼠族群通过松散的社会结构形成了一定程度的统一意志,在这个信息通道上所传递的都是人类用来应付鼠类的办法,捕鼠夹,粘鼠板,裹上了毒鼠强的谷粒,所有这些曾大量夺走家鼠性命的措施都被鼠类们口耳相传,只要有心,谁都可以免费获得这些知识。这是一个高效的系统,无论哪个角落有新的家鼠被谋害,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某一个有家鼠栖身的角落。这个系统的目的就是对抗人类,家鼠们彼此间的交流仅此一项。所有的家鼠意志坚定,防范着交流通道被无处不在的炫耀所充斥——人类之间的交流基本是各式各样的炫耀,名人们炫耀他们的脑干,商人们炫耀他们的货物——同时严防系统对个体生活的入侵,无论明显的还是隐秘的干涉都不允许。家鼠保留着鼠类的天性,只在还无法安稳走路的年纪与自己的兄弟姐妹们抱团长大,长大后立马分道扬镳,我们讨厌一切的群体活动,更时刻对群体这一概念保持着警惕。”

“家鼠牺牲一定的天性建立的交流系统在应对人类这个敌人时卓有成效,不过也要清醒地认识到人类与鼠类间巨大的智力差距,家鼠们并不可能通过简单的交流就获得这场战争的胜利。人类喜新厌旧,敢于尝试新鲜事物,他们抽出一丁点的时间就可以制作出足以让成千上万家鼠丧命的新玩意儿。而家鼠们自由懒散惯了,谁也没法保证哪只家鼠从不关心人类的信息,这给它们埋下了祸根。此外,家鼠们有时也会不知天高地厚地认为自己已经拥有了战胜人类的可能,它们招摇过市,最终的结果可想而知。摒弃对交流系统的盲目乐观和对家鼠生存处境的妄自菲薄,客观地评价家鼠和人类的战争,家鼠们夺得了在人类眼皮子下自在活着的局部胜利,人类取得了缴获无数家鼠尸体的战果,但谁也没能彻底战胜谁。”

“家鼠们在人类的高压下,也掌握着让战争升级的能力。家鼠们成群结队地从下水道、阴暗的墙角、落满灰尘的天花板中钻出来,不再畏惧阳光和天敌,坦然地涌进人类的视野,然后死亡。无以计数的家鼠的尸体堆满人类生活的空间,给他们带去一种名叫鼠疫的病症,这个时候,人类就会付出惨痛的生命代价。这种自杀式的、报复式的举措,能给人类带来深刻的教训,将他们从神坛上拉下来,给他们送上对家鼠恐惧的种子。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会沉浸于战争的创痛中,而家鼠会通过大量的繁殖迅速恢复种群数量,比人类更快地从战争中恢复过来。总之,对人类就是这样,重视他做为敌人的强大,但没必要把人类看成不可逾越的高峰,更不需要害怕、恐惧他们。”

“不过,你们身上的这鬼东西有点奇怪,它太像人类的耳朵了。难道这是人类新发明的监听器?他们想利用你们打入鼠类的内部来收集情报?可看看你们,就算把你们扔到鼠群里,也不会有谁接纳你们的。你们和我们太不相同,虽然我有点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同,可你们和我们就像是两个物种。而且就算你们能够融入鼠群,又有谁会和你们说哪怕一句重要的话呢?鼠类单调直白的生命根本就产生不了秘密,何况我们几乎从不交谈,你们既改变不了自己更加无力撬动鼠类的传统。或者是人类又无聊了?他们倒是经常因为无聊而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可显然你们自己也不会承认你们活在人类的一个玩笑当中,而且人类喜新厌旧的禀性,如果不是出于什么目的,任何荒谬的行为都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他们耗费很大的精力给你们打造这些笼子,又费尽心思把你们改造成这副鬼模样,或许还要记录下你们所有的习性和数据,对,他们只有在有着明确的目标时,才会呈现出高度的组织、行为的连续以及意志的统一,否则他们和鼠类一样一盘散沙。难道他们想取代他们的神,开始自己造人?这倒有一定的可能性。他们一直都不能接受自己仅仅是人类这个事实,他们渴望站在更高的地方,将自己和所有其它的物种区分开来,阉割掉自己身上的动物性,这种做法在过去的几千年里被他们应用到他们的家畜甚至他们自己身上。真是一个奇怪的物种,他们把自己需要吃东西、需要交配这些天性都看成是一种罪孽,我从未见过别的物种身上流露出和他们相同地对自身的否定。恩,这也许就是人类强大的原因,一个可以改变自己杂食动物的身份、忍耐住对于血液流溢的肉块的食欲、一辈子只吃素食的种族,一个可以压抑本能的冲动、可以一边实行禁欲、一边又以乳房的大小来辨别䧳性是否值得交配的族类,他们连繁衍和吃食都可以放弃,那么重建一套规则来取代上天赋予的本能,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但鼠类因此就该向人类学习吗?我的答案是不。鼠类要想取得对人类的胜利,就只有更加努力地去繁殖后代,先天的劣势唯有靠数量来弥补。只有比人类传承到更远的时间深处,等到人类因为他们那不切实际的幻想让他们从这世间消亡,鼠类才能摆脱掉这个恶梦。”

灰色家鼠说到这里时,有些激动。此后,我第一次见识到鼠类可以因为兴奋而丧命。它隔着笼子,与每一只笼子内的鼠类交配。最后它来到西伯利亚鼠跟前时,已经只剩下一副骨架。西伯利亚鼠只是问了它一个问题:“冬天还下雪吗?”

没有谁知道雪是什么东西,这大概是它们之间的暗语,不然它们又怎么会在这个问题还飘荡在空气里时就一起殉情呢?


(五)

我用人类的耳朵听到了许多的声音。有人类在实验室外的争吵声,他们在争论是否要将实验里的鼠类全都处理掉——灰色家鼠只剩皮包骨头的尸体已经扔进垃圾桶然后被埋到随便哪个角落,再也找不到它到来过的蛛丝马迹,可它带来的后果在人类看来是非常严重的——他们担心灰色家鼠会污染实验室鼠类的血脉,也认为这种出自研究以外的意外是有悖于科学的严谨精神的——对于灰色家鼠的闯入,有人类认为这无疑于一次严峻的暴乱;我听到的还有家鼠们在天花板上踽踽而行的脚步声,可它们没能找到那条命运的路径,再没有一只家鼠从日光灯的光晕中走出来;此外实验室外的风声雨声也透过厚墙传了进来:有草在生长的窸窣,有花在开放的呢喃,有树在伸腰的慵懒——可只有一个声音让所有的鼠类陷入沉思,它们低着头,温柔的目光不时落在柔软的肚皮上,倾听着从腹部传出的生命脉动。

鼠类们日渐臃肿,腹部鼓起,行动变得迟缓。一场意想不到的战斗以它们的身体为阵地,日夜交锋。谁能预料到它们肚子里孕育的东西会和它们背上的耳朵发生如此激烈的冲突?它们的身体被水火不容的两头吮吸着,小巧的躯体被撕扯得仿佛要一分为二,很快它们就被榨干得骨瘦如柴。以灰色家鼠和西伯利亚鼠的死为开端,实验室里开始出现大量的死亡,死亡呈现的表象极为近似,都是榨干了血肉,只剩下一张耷拉着的皮毛强撑在骨头架子上,在临死前很长一段时间里,饥饿一直困扰着它们。我被时有发生的死亡惊吓住了,开始泛起一波又一波的饥饿感,又在这饥饿感的驱使下,一刻也不停歇地往嘴里塞菜叶。我不间断地吃下没有一丝味道的食物,在嘴里咀嚼不过三两下就吞咽进食道,我能感觉到它们拥挤着涌过食道滑入胃肠,然后就化为粪便排泄出体内。整个消化过程被我内心的急迫所感染,食物在吃下去的同时,消化就已经结束,于是我又走进新一轮的饥饿,再一次急切地拿起食物。

鼠类们的表现莫衷一是,有庆幸等来了死亡的,有无奈终于还是死了的,也有几只和我一样,用不断地进食和身上的两个异物比拼着消化与吮吸的速度——结果有好有坏。我身上的耳朵终于完全长成人类耳朵的模样,我的肚子也饱满得如同一个标准的球形,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脑子中有些东西早就萌动发芽,但到这一刻才被我所注意到。我变得柔和,温暖,第一次感受到情感,我变成不是我的我,不是那种超验的非我,也不是汲汲于自身的那个我。我的心中生长出的东西我命名为期待,那是最强烈的渴望,但不是关于自己的生命。鼠类只关注自身的传统,以及因耳朵刚附着在我身上时因幻觉而偶然相遇的种族的未来,都远没有我此刻所拥有的这种感情强烈。它像本能一样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我的念头中,却又是舍弃自我的。它的出现最开始时让我惶恐不安,但很快我就彻底臣服于它,它让我变得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坚强,更有力量,让我趴在最冰冷的笼子里时也仿佛正置身于室外灰色家鼠所提到的暖烘烘的艳阳中。实验室里层出不穷的死亡也无法撼动我,尽管我依然有很多的事情没能想明白,但我从未如此强烈地想继续活下去,而活下去的动力却不是为了自己。

人类种下的庄稼终于到了收割的季节,人类放牧的绵羊也到了宰杀的时节。我身上的耳朵与人类拥有的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于是穿白大褂的人类的提着我的笼子,走出实验室。我的眼睛差点被炙烈的太阳晃瞎,然后我才感受到它的温暖,和冷清的日光灯截然不同。我透过铁丝间密集的格子看到了草地,宽阔的道路和不明用途的线条把它们分裂成一个个小块,和我的梦里出现过的大片草原相比十分可怜。被铁丝网割裂的风吹在我身上,带着燃烧得不充分的汽油味,人类的汗臭味,以及道路被烤焦的沥青味,于是我明白了,我从一个牢笼钻进了一个更大的牢笼。

人类最终把我摆放在一个精致的台子上,油漆均匀地掩盖了木头的纹路,形成一面镜子,反射出人类好奇而怜悯的目光——我不能违心地否认他们的眼中存在的怜悯,那是像他们的神一直注视着世界时高高在上但无动于衷的怜悯。人类走马灯似地从我面前经过,大声地议论,小声地嘀咕,指指点点,脸上挂着喜悦,神情庄严而肃穆,他们此刻的虔诚和与神对话时一样坚定。我在笼子里缩成一团,护住我越来越鼓胀的腹部,疑惑于我在人类身上发现的矛盾性:他们怀疑一切,又相信一切。我的问题点到为止,此时的我没有精力去思索怀疑一切的科学和以相信为根基的宗教如何统一于那一具身躯里,这个问题让我又惊叹了一回人类的复杂、分裂,然后就将它甩离我的头脑。穿白褂的人站在我身后,开始汇报。

“试验对象一百例,数据如下:编号001,植入死亡,末发育;编号002,植入后三个月死亡,成形率70%⋯⋯编而013,植人后两个月死亡,成形率90%,这个个体比较特殊,是自杀死的⋯⋯编号056,成活,完成度100%⋯⋯”

他的声音冰冷,语调机械,西伯利亚鼠以生命为代价去争取的东西,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意外。同是意外,对他的意义又有不同,西伯利亚鼠的意外是损失,而我把人耳朵长齐整了的意外则是可以用来炫耀的成就。他不厌其烦地强调我是人类的一个大的进步,仿佛下一步就能把我完全改造成人类,可惜下一步他就要拿我开刀了。他在诉说鼠类遭遇变异灾祸时的冷漠及以我为人类科技进步标志的狂热间自在切换,很快滑向将我现场解剖的残忍,人类的情绪与他们的思想一样复杂。

我像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即将死去的现实也无法触动我。我憋着一口劲,用力地挤压我的肚子,感受到生命仓惶不安后的挣扎与反抗。我得与时间做一番较量,哪怕不能撼动时间,也得赶在手术刀划破我的肌肤前做点什么。

一些滑溜溜的东西从我的身体里钻了出来,它们有着粉嫩晶莹的皮肤,一根根血管清晰可见。它们闭着眼睛,吱吱作响,蠕动着,爬行着,最后钻到我的腹部下方,紧咬着我不放。它们尽情地吮吸着,并不知道我已经虚弱得生出了幻觉。我恍惚中看到了一些画面,一只粉色的仓鼠幼崽从试管的营养液中爬了出来,又钻了回去,玻璃材质的试管让它依恋,可它感受不到生命的温度。终于有一天,那个试管被人类取走,它再不知道它的来处。它被送进一个又一个笼子,把织成笼子的铁丝当成天空和大地,在其中长大,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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