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芳水
第一卷:青春如梦
第一章 初见
一九九五年的秋天,B大学的校园里落满了银杏叶,金黄一片,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肖芳第一次注意到黄星,是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
那天她刚下完课,抱着几本《西方经济学》的教材,踩着满地落叶往图书馆走。远远地,她就看见一个瘦高的男生站在树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眉头拧成了疙瘩。
“同学,请问图书馆往哪边走?”那男生看见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肖芳被他吓了一跳。
那男生太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火,又像是深夜里不肯熄灭的星。
“就在前面,”肖芳指了指不远处那栋灰白色的老楼,“你是第一次来?”
“嗯,”男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刚从农村来的,路还不太熟。”
肖芳笑了笑,没说什么。
B大学每年招那么多学生,农村来的多了去了,她见得多了。可这个男生不一样——他的衬衫虽然旧,却洗得干干净净;他的指甲缝里虽然也有泥,却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一种穷,却穷得有骨气。
“我叫黄星,”男生主动伸出手,“星星的星。”
“肖芳。”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掌心粗糙,有老茧。
后来肖芳才知道,黄星是她们家资助的贫困生之一。
她父亲肖建国是本地有名的企业家,做机械配件起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从八十年代末开始,肖建国就在老家那边资助贫困学生,每年资助几十个,黄星是其中之一。
“那个黄星啊,”有一次在吃饭时,肖建国提起这个名字,“成绩好得很,全县第一考进来的。家里穷得叮当响,爹早死了,娘改嫁了,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可怜孩子,愣是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肖芳当时只是“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她资助对象多了去了,每年父亲都会带她去见几个,拍拍照,上上报纸,算是做慈善。可那个站在槐树下、眼睛亮得像星的男生,却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只是那时候,她还没意识到。
第二章 资助
肖建国做慈善,是认真的。
不是那种捐了钱就不管的做派,他是真把人当自家孩子看。
每年寒暑假,他都会把资助的学生叫到家里来,吃顿饭,聊聊天,问问学习情况,再给点生活费。
一九九六年的寒假,黄星第一次来到了肖家。
肖家住在城郊的一栋小洋楼里,三层,带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
那时候肖家的生意已经做得很大了,机械配件厂开了好几家,工人几百号,年产值几千万。在九十年代的内地城市,这已经是了不得的富裕人家了。
黄星站在肖家的大铁门前,手心里全是汗。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房子。青砖黛瓦,雕梁画栋,门口还有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的。
他穿的是来之前特意洗过的那件蓝衬衫,可站在人家门口,还是觉得寒酸得抬不起头。
“来啦?快进来!”开门的是肖芳。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笑盈盈地看着他。那笑容太亮了,亮得黄星不敢直视。
“肖、肖同学……”他结结巴巴地打招呼。
“叫啥肖同学,叫肖芳就行,”肖芳拉着他往里走,“我爸在客厅等着呢,快进来,外头冷。”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黄星一进去,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他手忙脚乱地摘眼镜擦,越擦越花,越花越急,脸涨得通红。
“别急,”一只纤细的手伸过来,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手帕,“用这个。”
黄星抬头,看见肖芳正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满是笑意。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暖气太热了,热得他心口发慌。
肖建国是个爽快人,见了黄星,问了几句学习情况,又问了问家里,然后塞给他一个红包:“拿着,过年的压岁钱。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回馈社会。”
黄星攥着那个红包,眼眶都红了。他想说谢谢,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行了行了,别哭,”肖建国拍拍他的肩膀,“大男人,流血不流泪。走,吃饭去!"
那顿饭,黄星吃得魂不守舍。
满桌子的菜,他几乎没尝出什么味道,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往肖芳那边瞟。她吃饭的样子真好看,小口小口的,像一只优雅的小猫。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盛满了蜜。
“黄星,你将来想做什么?”席间,肖建国轻松地问他。
“我想做机械,”黄星脱口而出,“我爷爷以前是铁匠,我从小就看他打铁。我想造出最好的机器,让咱们国家不再依赖进口。”
肖建国眼睛一亮,哈哈大笑:“好小子,有志气!来,你用红酒陪我喝一杯!”
那是黄星第一次喝红酒,甜和辣在一起,但甜少却辣得他直咳嗽,可心里头却暖烘烘的。
他看着肖芳在灯光下笑靥如花的样子,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一辈子待在这样的家里,该多好啊。
可他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穷学生,靠人家资助才能读书,怎么敢有那种非分之想?
第三章 暗恋
黄星对肖芳的感情,像是一坛埋在土里的老酒,时间越长,发酵得越烈。
可他不敢说出来。他太清楚了,自己和肖芳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她是千金小姐,他是穷小子;她住洋房,他住出租屋;她穿的是商场里的名牌,他穿的是地摊货。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银河,他连想都不敢想跨过去。
可感情这东西,不是你不想就能不想的。
他开始找各种理由接近她。
图书馆里“偶遇”,食堂里“凑巧”坐一张桌子,下课路上“顺路”同行。
肖芳似乎也不讨厌他,每次见面都笑盈盈的,有时候还会给他带个苹果、带块蛋糕。
“你吃不吃?”她把苹果递过来,“我妈从新疆带回来的,可甜了。”
黄星接过那个苹果,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真甜,甜得他眼眶发酸。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甜的苹果。
“好吃吗?”
“很好吃。”他用力点头,像只得到骨头的小狗。
肖芳被他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呀,真像个孩子。”
黄星的脸“腾”地红了。她的手指划过他的发梢,带着淡淡的香气,像一阵春风,吹得他心湖荡漾。
那一刻,他差点就表白了。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想起自己出租屋里的那盏昏黄的灯,想起每个月等着寄来的生活费,想起自己连请她吃顿饭都请不起的窘迫。
他拿什么爱她?
于是,他把那份感情深深埋进心底,只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注视着她。
肖芳不是傻子,她感觉得到黄星对她的不同。
可她也不确定那是不是爱情。黄星对她好,好得小心翼翼,好得近乎卑微。他会记得她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会在下雨天把伞塞给她自己淋着跑回去,会在她生病的时候翘课去买药,守在宿舍楼下等到半夜。
“黄星,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他。
黄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爸资助我,我对你好,是应该的。”
肖芳心里微微一沉。
原来,只是因为她是资助人的女儿啊。她忽然有些失落,可又说不清为什么失落。
那时候,他们都太年轻了,年轻到分不清感激和爱情,分不清习惯和心动。
第四章 毕业
一九九九年夏天,B大学的校园里弥漫着离别的气息。
黄星以全系第一的成绩毕业了。他拿到了好几家大企业的offer,其中有一家是上海的国企,待遇优厚,前途光明。
可他犹豫了。
因为肖芳。
肖芳学的是国际贸易,毕业后要回家里帮忙打理生意。
肖建国的机械配件厂越做越大,已经开始涉足整机制造,急需人手。肖芳是独生女,迟早要接班的。
“黄星,你有什么打算?”毕业聚餐那天,肖芳问他。
黄星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他想说“我想跟着你”,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我想去上海,那边机会多。”
肖芳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也好,上海是大城市,适合你发展。将来发达了,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学啊。”
她举起酒杯,笑得灿烂,可黄星分明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黄星喝了很多酒。他抱着宿舍的兄弟哭得像个孩子,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肖芳……肖芳……”
兄弟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第二天一早,黄星拖着行李箱,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他坐在窗边,看着B大学的校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他以为,他和肖芳的故事,到此就结束了。
可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才刚刚开始转动。
第五章 重逢
黄星在上海的国企干了不到一年时间,就待不下去了。不是工作不好,是心里空。
每天朝九晚五,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写报告,他觉得自己的血在慢慢变凉。
他想起自己当初的理想,想起爷爷打铁时飞溅的火星,想起肖芳在灯光下笑靥如花的样子。
他不甘心。
二〇〇〇年的春天,他辞职了。
辞职信递上去的时候,领导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小黄,你可想清楚了?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你说走就走?”
“我想清楚了,”黄星平静地说,“我想自己做点事。”
他揣着仅有的几千块钱积蓄,回到了肖芳所在的城市。
那时候,肖家的生意已经做得很大了。
肖建国成立了“星辉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专门生产工程机械配件,年产值过亿,是当地的龙头企业。
肖芳在公司的外贸部当经理,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黄星站在星辉公司的大楼前,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请问您找谁?”前台小姐礼貌地问。
“我找肖总,”黄星说,“我叫黄星,是……是肖总资助过的学生。”
前台小姐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电梯门开了,肖芳急匆匆地走出来。
“黄星?真的是你?”她瞪大了眼睛,满脸惊喜,“你怎么回来了?”
黄星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还是老样子,风风火火的,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干练又漂亮。
“我……我想回来做点事,”他说,“不知道肖总还缺不缺人?”
肖芳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缺!当然缺!我爸天天念叨你呢,说你是个可造之材。走,我带你上去!”
她拉着他的手,往电梯里走。黄星的手心全是汗,可他没有松开。
这一次,他不想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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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芳水随写于温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