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

一

上个世纪,对,1980年代,我出生在一个小村庄。我母亲做完月子,就去了城市。我开启了颠沛流离的童年。

最开始我在爷爷家,我爷爷很疼爱我,我想那个时候的我,在爷爷眼里应该是个小公主,因为直到十几年后爷爷去世,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我。

没几个月,我转移到姑姑家,我刚会说话的时候,叫姑姑“妈妈”。她说她那时很高兴。

不到一年,姑姑怀了表妹,我就被送到了二伯家。我管二伯叫爸爸,管二妈叫妈妈。他们有一个女儿比我大十岁,一个儿子比我大九岁。我一直以为我是他们最小的孩子,每天跟在姐姐身后当小尾巴,她不带我出门的时候,我哭到声嘶力竭,就算下大雨,也不会放弃,会一直追着她在雨中跑。我真的很爱她。

那时每隔一两个月,二伯的四弟会来家里。他拿着钱来看我,让我叫他爸爸。我不懂为什么我有两个爸爸。所以我不说话,只是拿着钱不撒手。

五岁那年,舅舅来接我去上学前班。我头一次见他,我不懂为什么二伯二妈对他很客气。我只记得舅舅把我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我哭着回头,想有人救我,我不要离开家。但是我二伯、我二妈、我姐姐、我哥哥,都站在大门口,一动不动。我知道了,他们不要我了。

我忘了后来是怎么习惯姥姥家的。只记得我玩得很野,姥姥是我在村子里的靠山,谁都不敢欺负我。

九岁那年,亲生父母把我接走了。去了一座小城市,转学,重新开始。

那时候计划生育,妹妹是独生女,我只能是“爸爸的侄女”。我父亲希望我在家喊他爸爸,出门喊他四叔。可我喊不出口,我的爸爸在小村庄啊。

我需要很多力气适应这个新家、新的学校、新的城市。我很孤独。我不会普通话,很邋遢。母亲是我的数学课老师,所以我痛恨数学;同学痛恨数学老师,所以痛恨我。

母亲会在跟父亲争吵之后,在学校的教室里抽打我,直到把一米长的尺子抽断。还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往墙上撞。她让我去死。她后悔生了我。她说如果不是因为我,她不会这么痛苦。她说我是活死人,活着还不如死了。

父亲从来没有阻止过她。父亲甚至会在我不愿意说话的时候,就给我起外号,说我笨,说我面。

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回到老家。姐姐为什么不来救我?她说过的,她会想我的。我幻想过用红领巾把自己勒死,想看看他们会不会后悔。

每当天色将晚,整个世界从昏黄变成黑暗,我就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父母和妹妹一家三口甜甜蜜蜜。我从此害怕傍晚。但我只能藏在黑暗里,像个窥视别人幸福的小丑。

二

我小心翼翼在这个家里活着。

父母经常吵架打架。家里除了冰箱电视,没有一样东西是完好无损的。父亲脾气暴躁,大男子主义,“丫头片子有什么用”挂在嘴边,稍不满意就对母亲动手,手边有什么扔什么。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一幕,是母亲被父亲按在地上,父亲抓着母亲的头发,把她的头撞地上。妹妹大声哭喊着,愤恨地打着爸爸。我心疼母亲,却害怕被她看到,因为如果我看到了,我就会变成她。她会用这种新的方式,报复在我身上。

我只能躲着,不发出声音,像一个透明的游魂。

他们的关系时好时坏。和睦的时候笑声阵阵,我小心陪笑。但不知道因为什么,会突然翻脸,多半发生在午饭或晚饭期间。饭桌骤然变成战场。我一边提心吊胆,一边猜测到底会不会打起来。我吃多少合适?我要不要收拾满地狼藉?

往往这个时候,战火必然会烧到我身上。因为我在老家,他们欠了太多人情;因为我回到身边,学习成绩不理想;因为他们压力大、缺钱花。这一切都会变成我不争气。

我的胃,从那个时候开始疼。眼泪,从那个时候开始只在夜晚流。

我一边怀疑自己是不是他们生的,一边认同他们说的我不够聪明机灵,一边想逃,然而逃去哪里我也不知道。

每当他们开心的时候,我会想:马上就要生气了吧。每当他们愤怒的时候,我会想:看吧,我又猜对了。

三

五六岁的时候,我养过一只小松鼠。它死了,我把它埋了,用破碎的碗给它立了墓碑。我给它一场告别仪式,抚慰了我的伤痛。

七八岁的时候,我养的小狗去世了。我甚至没来得及告别,就发现它的皮毛已经被二伯剥掉,挂在院里。我不敢靠近一步。

我离开过的每个家庭都以为,我长大以后还会回去。他们都笑着放手让我走,无论我如何哭天喊地。他们不知道,后来的我再也没有回去。那个小小的我,已经死掉了。

我在小城市里想念他们的时候,父母让我专心读书,说放假带我回去。放假以后,我期盼还能回小村庄住两天,父母却说,村里人有什么好亲近的。他们单独在我耳边说,乡下的人如何见钱眼开、没有素养、没有文化、穷困潦倒。我想求他们别说了,那是我的家乡。可是我捂不住耳朵,说不出口。因为这是我唯一可以生存的地方。

我变成了碎片。有的碎片已经死了,有的碎片即将被我抛弃。

明天的我,是哪个碎片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会用力活成明天需要的碎片。

四

忍了六年,我高中了。终于可以住校了。

虽然离家仅仅二十分钟车程,我却很少回家。周末,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我一个人打水、吃饭、洗衣服。我挣脱禁锢,活得热烈耀眼。有朋友,有书籍,有阳光,有掌声。

我发誓要离开这里。

我终于成为了那个小城市的文科状元,飞向了离家很远的大学。

五

大学里,人才济济。新的世界,我又一次无法适应。我度过了平庸的大学生活和研究生生活,开始在社会求生存。

此时父母想让我回到他们身边。无论他们怎样要求,我表面听话,乖乖去参加考试,但没有一次能够如他们所愿。只好放我在北京打工。

这让他们从“我是状元的父母”之梦醒了过来,发现我只是个打工仔。这让他们多少没有面子。所以工作几年,也没有什么联系。

我熬过了负债危机,熬过了满是蟑螂的蚁居生活,熬过了加班到半夜十二点独自一人打黑车的恐惧,熬过了尔虞我诈优胜劣汰的办公室政治。

忙累的工作和生存的挣扎,让我忘记了曾经的伤痛。

直到我结婚生子。

六

我分娩的时候,灵魂出窍了。

这不是恐怖,不是灵异,是我的真实感受。那个雨夜,孩子出不来,卡住了,我力竭了。我的灵魂从躯壳里飞起来,飞在头顶,产房灯光很白很刺眼,晃得我什么都看不真切。耳边护士一直喊:再生不出来要上产钳了,别睡。

我很痛。麻醉失去了效果,下半身像被卡车碾过一样血肉模糊。但是又不痛。像叹息,像解脱。

最终医生来了,大声呼喊我的名字。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撕裂了自己的身体。孩子出生了。他小小的,红红的,带着胎脂趴在我的肚子上。我的灵魂回来了,却很空洞。

我庆幸我生了个男孩子。他不需要经历生育带来的痛苦。

七

我的孩子小小的一团,每天蜷在我怀里。小脚踩在我仍旧隆起的腹部,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都是爱和希望。他哭,我浑身痛;他笑,我也跟着满足。我想为他遮挡全部的风雨,我舍不得他受一点点伤害。我甚至埋怨自己没有足够的奶水,怀疑他会不会因为这个世界并不美好而怪我私自带他来到这个世界。

我爱着他,突然知道了:我的父母可能没有爱过我。

他爱着我,让我知道,我也可以被人全心全意爱着。

我养着小小的他,他养着小小的我。

八

我的婆婆赌博成瘾,会用阴狠的眼神看着我,让我毛骨悚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只知道,她诱发了我的抑郁症。我害怕所有那个年纪的女人——发福的、精明算计的、虚伪的女人。她和我母亲的身影重合到一起。我的丈夫在他妈妈的庇护下,变成了一个孩子,而不是丈夫,更不是父亲。

我拼命挣钱、一直努力想方设法把孩子带在身边。孩子长大了,我终于熬出头了,也把自己熬干了。

这个故事到这里可以结束了。所有的苦痛都过去了,它只是留在了我的胃里,我的头骨里。生活一切向前,充满希望。如果我的胃和头不会再痛,就更完美了。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停药,就最完美了。

我还是没有把自己的碎片都拼好,我也只是那个年代里一个小小的碎片。时代洪流冲刷而过,又有多少碎片艰难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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