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逃离
高考结束后,我考上了南方一所大学的中文系。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不是高兴,是如释重负。我终于可以离开了。
那张红色的通知书,我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就像做梦一样。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写着那个学校的名字,写着“中文系”三个字。我摸着那三个字,摸了很久。纸是硬的,边角有点扎手,可我就是舍不得放下。
妈妈没有笑。
她坐在客厅里,对着那张通知书,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深深浅浅的皱纹。她老了,比我想象的老。头发白了大半,眼袋垂着,嘴角的法令纹像两道沟。她盯着那张纸,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
“学费自己想办法,我可没钱供你读这种没用的专业。”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会这样。
那年暑假,我打了三份工。
早上六点到九点,去早餐店端盘子洗碗。早餐店在小区门口,是一对夫妻开的,卖包子油条豆浆。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说话嗓门大,但对我不错。每天五点半起床,走到店里,天还没亮透。围裙上全是油渍,系在腰上,勒得紧紧的。洗碗池里的水永远是烫的,手泡在里面,皮都皱起来。洗洁精很伤手,洗多了,指缝裂开,一道一道的血口子,碰到水就疼。
每天收工的时候,老板娘会给我留两个包子,让我带回去吃。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热乎乎的,咬一口油就流出来。我蹲在店门口吃完,然后赶去下一个地方。包子很烫,在手里颠来颠去,可舍不得放下。油从嘴角流下来,我就用袖子擦一擦。
十点到下午四点,在商场发传单。
商场在市中心,人来人往的。我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传单,见人就递。要一直站着,一直笑着,一直把手里的传单递出去。有的人接,有的人不接,有的人接了转身就扔在地上。我得捡起来,拍拍灰,接着发。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汗顺着脖子往下流,衣服黏在身上,又闷又热。地上有口香糖,踩上去黏糊糊的,鞋底会发出“滋滋”的声响。
发传单的时候,会看见很多母女。妈妈牵着女儿的手,逛商场,买衣服,吃冰淇淋。女儿撒娇,妈妈笑着哄。我看着她们,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有时候女儿和我差不多大,挽着妈妈的胳膊,说说笑笑地走过去。我就低下头,假装在看传单。
下午六点到晚上十点,去便利店收银。
便利店在学校附近,二十四小时营业。店里冷气很足,站久了腿会僵。夜里没什么人,我就靠着柜台发呆,看玻璃门外偶尔走过的行人。有时候会来几个喝醉的男人,买烟买水,说话含含糊糊的,眼睛乱瞟。我不看他们,只盯着收银机,找钱,关门,说“慢走”。收银机“叮”的一声打开,又“啪”的一声关上,像心跳。
每天晚上回到家,腿都是肿的,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有一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妈妈还没睡。她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我推门进去,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换鞋,去厨房倒水喝。出来的时候,她叫住我。
“钱攒够了?”
“差不多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我。
“拿着。”
我愣住了。那是几张一百的,皱巴巴的,叠在一起。我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看什么看?让你拿着就拿着。”
我接过钱,攥在手里。钱还有她的体温,暖暖的。
“妈……”
“行了,睡觉去。”
她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我站在那里,攥着那几张钱,攥了很久。
那几张钱,我一直没花。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确认还在。后来攒够了学费,我把那几张钱叠好,放进了那个铁盒子里,和那半张烧焦的日记放在一起。
开学前,我凑够了第一年的学费。用的是助学贷款加上打工的钱。离开家的那天,我没有和妈妈告别。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那个住了十八年的房子,没有回头。
巷口的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一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地碎金。我站在树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窗户拉着帘子。我不知道她在不在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然后我转身,走了。
火车是下午两点的。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车站,坐在候车室里等。候车室里很多人,拖着大包小包,脸上都是疲惫。有个小孩在哭,他妈妈抱着他,拍着哄着,嘴里哼着歌。小孩不哭了,趴在她肩上,睡着了。
我看着她们,想起小时候,妈妈也这样抱过我吗?大概抱过吧。记不清了。
广播响了,检票了。我站起来,拖着箱子往前走。检票口挤满了人,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挪。我递上车票,检票员剪了个口子,递还给我。我走上站台,找到自己的车厢,上了车。
找到座位,把箱子塞进行李架,坐下来。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站台上还有人跑来跑去,找车厢,找座位。一个女孩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拖着个大箱子,箱子太沉,她拎不上去。我站起来帮她,她连声道谢。
火车开动了。
窗外的景物慢慢往后退,站台,候车室,天桥,然后是一片一片的田野。我盯着窗外,一直盯着。直到那个城市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田野变成模糊的影子,然后是灯光,一点一点的灯光,从窗外闪过。有人推着小车卖盒饭,我买了一份,坐在座位上吃。盒饭是米饭加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土豆丝。不好吃,可我还是吃完了。
吃完,我把饭盒扔进垃圾袋,然后继续看窗外。窗外一片黑,偶尔闪过一点灯火,不知道是谁家的。我靠着窗,玻璃凉凉的,贴在脸上很舒服。
我想,不知道妈妈在做什么。吃饭了吗?看电视吗?还是已经睡了?
我又想,她想我吗?会想我吗?
不知道。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载着我,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