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凝,宫灯昏黄的光晕堪堪铺洒在青石路面,周遭密林浓荫如墨,将整条岔路彻底隔绝在外。数名蒙面打手步步紧逼,凌厉的风声裹挟着杀意扑面而来,方才还沉稳从容的宫道,转瞬沦为凶险困地。
青黛身法利落,手中短匕寒光乍现,竭力挡在顾清沅身前周旋缠斗。可来人足足五人之多,个个招式狠辣,显然是受过专门训练的心腹死侍,绝非寻常宫奴可比。几番交手下来,青黛双拳难敌四手,臂侧已然被木棍扫中,隐隐传来钝痛,身形也渐渐显出疲态。
“小主,趁机快走!”青黛咬牙奋力逼退身前一人,急声低声呼喊。
顾清沅目光沉静,没有丝毫慌乱逃窜的失态。她清楚此刻前路后路皆被封死,贸然跑动只会陷入更被动的境地。余光飞快扫过远处错落的宫舍轮廓,心中快速盘算脱身之法,口中冷声开口震慑对方:“行宫禁地乃是天子脚下,尔等私动拳脚,已是重罪。若是伤了本宫,彻查之下,幕后之人绝无脱身可能。”
为首蒙面人闷哼一声,眼底杀意不改:“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今日只需惩戒于你,了结恩怨,其余诸事,自有旁人承担。”
话音落罢,剩余两人绕开缠斗的青黛,径直朝着顾清沅直冲而来,木棍带着破空之势劈砸而下。
顾清沅身形轻巧侧转,堪堪避开一击,素色衣摆擦过冰冷石壁。她自幼习得防身粗浅招式,此刻危急关头尽数施展,周旋之间虽无法反击,却也暂且护住自身周全。可对方攻势愈发急促,步步紧逼之下,躲避的空间愈发狭小。
青黛见状心头大急,不顾身上伤痛拼命回援,一时之间兵刃撞击声、拳脚闷响交织在夜色里。密林风声簌簌作响,仿佛也在为这场深夜暗斗平添紧绷气息。
暗处埋伏动手,行事隐秘不留痕迹,显然是打定主意要让她在此吃尽苦头,事后也无从追查源头。顾清沅心中了然,这般肆无忌惮的举动,除却怒火攻心的华贵妃,再无旁人有这般胆量与底气。白日朝堂言语交锋未能压制自己,便选择深夜暗处下手报复,手段已然越发阴狭。
就在局势岌岌可危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巡夜禁军沉稳的呼喝之声。
“巡夜值守,各处宫道仔细巡查!”
声音由远及近,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蒙面众人动作齐齐一顿,神色瞬间慌乱。行宫巡夜禁军定时巡查,一旦被当场撞破,所有谋划尽数败露,不仅自身性命难保,背后主子也会被牵扯出来,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为首之人面色阴晴不定,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又死死盯着顾清沅,满心不甘却又不敢继续逗留。
“撤!”
一声低喝落下,几名蒙面人不再恋战,迅速收敛兵器,身形一闪便尽数窜入幽深密林之中,借着浓重夜色掩护,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满地凌乱的落叶,证明方才凶险绝非幻觉。
危机骤然散去,紧绷的气氛缓缓松弛。
青黛长长喘出一口气,扶住隐隐作痛的手臂,快步走到顾清沅身旁,满脸担忧地上下查看:“小主您没事吧?可有哪里受伤?”
“我无碍。”顾清沅轻轻摇头,抬手抚平微微凌乱的衣襟,方才周旋闪避虽略显狼狈,周身却并未伤及分毫,转而看向青黛,眉头微蹙,“倒是你,方才为护我奋力抵挡,手臂伤势如何?”
“些许皮肉磕碰,并无大碍,不碍事。”青黛强压下痛感,躬身回话。
不多时,一队手持火把、身披甲胄的巡夜禁军循着踪迹赶到近前,火光摇曳照亮整片路面。带队统领见此地场面凌乱,立刻上前拱手行礼,神色严谨:“属下参见顾常在,方才听闻此处有异响,特意前来查看,不知方才发生何事?”
顾清沅神色恢复平和端庄,语气淡然陈述实情,没有半分夸大控诉,也不曾刻意遮掩:“方才行至此处,忽然遭遇数名蒙面之人埋伏袭击,意图寻衅伤人。幸而诸位禁军及时赶来,歹人畏惧之下已然逃窜隐匿。”
统领闻言神色一凛,行宫之内竟有人胆敢公然伏击嫔妃,此事绝非小事。他立刻吩咐手下兵士散开,四下搜查密林死角,又仔细查看路面痕迹。
“常在放心,属下必定彻查此地踪迹。深夜宫道凶险,属下派人护送小主平安返回居所。”
“有劳统领费心。”顾清沅微微颔首道谢。
两名禁军士兵手持火把,恭敬地引路前行。一路之上灯火通明,再无暗藏的阴影杀机,紧绷的心弦稍稍放下。
青黛跟在身侧,压低嗓音满心愤懑:“定然是华贵妃恼恨不已,暗中派人前来报复。这般明目张胆在行宫动手,行事未免太过猖狂。今日没能伤到小主,只怕往后还会生出更多阴毒诡计。”
“必然是她所为。”顾清沅眸光淡淡望向漆黑的林野,语气沉静,“白日言语对峙未能压下心中怒火,又无法在明面上寻到我的错处,便只能选择暗处下手泄愤。只是此番伏击失败,她心中必会更加忌惮,往后行事反倒会越发谨慎隐蔽,不会再这般贸然冲动。”
当众动手破绽百出,极易引火烧身,经此一事,对方定然会改换更为隐晦迂回的算计手段。
“那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此事要不要即刻禀报圣上或是皇后娘娘?”青黛问道。
顾清沅缓步走在宫道之上,沉吟片刻轻轻摇头:“暂且不必主动禀报。如今没有确凿证据可以直指贵妃,贸然上奏只会落下无端揣测、刻意构陷高位嫔妃的口舌,反倒于我们不利。”
深宫行事讲究凭据,仅凭猜测与一场溃散的伏击,根本无法撼动根基深厚的华贵妃,反倒容易让自己陷入被动境地。
“可此事若是就此作罢,岂不是任由对方肆意欺辱?”
“并非作罢。”顾清沅唇角噙着一抹清冷弧度,“记下此番恩怨,日后严加防备即可。今日禁军及时现身,看似巧合,实则未必偶然。想来是皇后娘娘暗中有所安排,知晓宫中风浪不休,特意加强了夜间巡守,恰好解了此番困局。”
皇后一心平衡六宫势力,既不愿贵妃太过跋扈肆意妄为,也不会任由顾清沅无端受损。暗中加固巡夜防卫,便是不动声色的制衡庇护。
说话间,一行人已然安然回到居住的殿院。
守在殿内的春桃见二人归来,连忙快步迎上,瞧见青黛手臂异样,顿时面露慌张:“小主,青黛姐姐,你们可算回来了!方才迟迟不归,奴婢心里一直惴惴不安,这是怎么受伤了?”
“路上偶遇些许意外,不必惊慌。”顾清沅示意她无需声张。
进入殿内关好门窗,隔绝外界耳目,青黛才褪去衣袖,露出手臂上一片青紫瘀痕。春桃连忙取来消肿化瘀的药膏,小心翼翼为其涂抹包扎。
烛火摇曳,映着殿内三人凝重的神色。
春桃一边上药,一边愤愤开口:“贵妃一脉实在咄咄逼人,柳才人落败仍旧不肯罢休,如今更是直接派人动手伤人。这般步步紧逼,难道真以为咱们一味忍让就能任人拿捏吗?”
“忍让换不来安宁,强硬亦不可贸然行事。”顾清沅端坐桌前,指尖轻叩桌面,思绪条理清晰,“今夜伏击失败,对方短时间内不会再采取这般直白的手段。接下来,她们大概率会从衣食起居、日常往来之处暗中动手脚,寻觅细微错处大做文章。”
下毒、栽赃、挑拨流言、克扣份例,皆是后宫暗处常用的算计伎俩。
青黛包扎好伤口,神色郑重:“奴婢明白。往后殿内所有膳食汤药、外来物件,我们都层层查验,绝不留半点疏漏。殿外往来人员严密留意,杜绝外人暗中窥探渗透。”
“除此之外,还要多留意禁足偏殿的动静。”顾清沅眼眸微动,“柳更衣身陷绝境,满心怨愤无处发泄,说不定会暗中传递消息,联合宫外势力或是宫内旧人,想方设法伺机报复,这也是一处不可忽视的隐患。”
一人失势,执念与恨意却不会随之消散,往往更容易滋生阴私事端。
正当三人商议防备对策之时,殿外忽然传来宫女轻柔的通传声:“顾小主,丽嫔娘娘遣贴身侍女前来探望,听闻晚间行路不安,特意送来安神点心与疗伤药膏。”
顾清沅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于心。想来是巡夜异动传开,丽嫔得知路上遭遇险情,特意遣人送来慰问之物,亦是暗中表达扶持之意。
“请侍女进来吧。”
片刻后,丽嫔宫中的侍女端着食盒与锦盒走入殿中,行礼过后将物件奉上,柔声传话:“我家娘娘听闻小主晚间归途遭遇意外,心中甚是挂念。特备下安神糕点,还有上好的金疮药膏赠予小主身旁宫人,叮嘱小主近日闭门静养,万事多加小心,切莫轻易去往偏僻之处。”
“劳烦你家娘娘挂心,替我多谢娘娘体恤关怀。”顾清沅礼貌回谢,又命春桃取来答谢信物交予侍女带回。
侍女领命行礼,随即躬身退离殿院。
望着桌上摆放的物件,春桃感慨道:“丽嫔娘娘倒是真心实意与咱们交好,这般时刻特意送来物资慰问。”
“丽嫔与贵妃本就立场相悖,如今彼此心意相通,互为援手,也算深宫之中难得的助力。”顾清沅缓缓开口,“只是相交有度,彼此扶持即可,切不可过分亲密牵连,免得被人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
后宫之中,盟友相伴亦需守住分寸,方能长久安稳共处。
夜色愈发深沉,整座皇宫渐渐陷入沉寂,可暗流从未停歇。
华贵妃宫内,殿中灯火通明,婉月垂首立在一旁,低声将伏击失败的消息如实禀报。
华贵妃端坐在软榻之上,手中玉杯重重搁置于案几,清脆的碰撞声带着满腔愠怒,眉宇间寒云密布。
“一群废物,区区两个人都没能惩戒到位,反倒被巡夜禁军搅乱局势,白白错失良机。”她语气冰冷,满心火气难以压制。
婉月连忙劝慰:“娘娘息怒,此番行事仓促,确实未能周全谋划。好在行事之人尽数顺利撤离,没有留下半点线索,不会牵连到娘娘身上。”
华贵妃胸口起伏,怒火翻涌。本想借着夜色狠狠折辱顾清沅,挫掉对方身上的锐气,替柳更衣出气,也震慑这日渐张扬的女子,不曾想最终功亏一篑。
“顾清沅当真命大。”她冷哼一声,眼底阴翳沉沉,“看来此人心机深沉,运气亦是不俗。明路行不通,暗处也没能得逞,倒是本宫小瞧了她的气运与防备。”
“那接下来咱们该如何行事?是否还要另寻时机出手?”婉月轻声询问。
华贵妃敛去脸上暴怒之色,渐渐恢复往日沉稳阴鸷的模样,指尖轻轻摩挲着华贵的衣料,缓缓思索谋划。
“不必再贸然派人近身动手,太过容易暴露痕迹。”她眸光狠厉一闪,“硬碰硬难以奏效,便换别的法子。你即刻暗中吩咐下去,散播些似是而非的流言碎语,再暗中紧盯她殿内往来,挑拣细微过失。既然无法一举重创,便慢慢消磨,步步牵制。”
既然武力惩戒落空,便转而用流言蜚语、规矩苛责慢慢发难,温水煮蛙,徐徐图之。
婉月心领神会,躬身领命:“奴婢即刻便去安排妥当。”
深宫长夜,两处宫殿各筹算计。
顾清沅殿内烛火久久未熄,三人细细敲定周全的防备章程;贵妃殿中诡计接连排布,无形罗网再度悄然铺开。
一夜风雨暗涌,几番交锋拉扯过后,后宫的棋局愈发错综复杂。明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刀光暗藏,新一轮的博弈较量,已然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