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醴:一滴穿越千年的深色之光

文/胡周

      我虽不善饮,却喜欢酒,对有关酒的事特别在意。今天偶读古诗,遇“玄醴”一词,便要问个究竟。

      我读到的,正是西晋潘岳的《金谷集作诗》:

      朝发晋京阳,夕次金谷湄。

      前庭树沙棠,后园植乌椑。

      灵囿繁若榴,茂林列芳梨。

      饮至临华沼,迁坐登隆坻。

      玄醴染朱颜,但愬杯行迟。

      扬桴抚灵鼓,箫管清且悲。

      春荣谁不慕,岁寒良独希。

      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

      张铣注曰:“玄醴,黑黍酒也。”

      读此诗,便觉眼前有画面浮动。清晨从洛阳出发,傍晚抵达金谷水边。前庭种着沙棠,后园植着乌椑。苑中石榴繁茂,林中梨树芬芳。宴饮至华池之畔,又移坐登上高丘。那黑黍酿成的美酒染红了容颜,只嫌杯中的酒传递得太慢。击鼓抚琴,箫管齐鸣,清越而悲凉。春日繁荣谁不羡慕,岁寒不凋却格外稀少。我把情谊寄予石崇这样的挚友,愿白头到老,同归一处。正是在这场金谷园游宴中,“玄醴”一词完成了从“醴泉”到“美酒”的词义引申。“玄醴染朱颜”一句,酒色之深与饮者面色之红形成鲜明对照,张铣一句“黑黍酒也”,把“玄”字的来历点得清清楚楚。

      可“玄醴”并非一开始就是酒。“玄醴”最早见于汉代文献,本义指甘美的泉水,即醴泉。王延寿在《鲁灵光殿赋》中写道:“玄醴腾涌於阴沟,甘露被宇而下臻”。边让《章华台赋》亦有“激玄醴於清池兮,靡微风而行舟”之句。彼时的“玄醴”,是天地之间涌出的甘美泉水,尚未与酒发生直接的关联。然而语言自有其流淌的逻辑。至西晋,词义发生了意味深长的引申,它开始用以指代美酒,尤指黑黍所酿之酒。潘岳这首《金谷集作诗》,便是这一转变最鲜活的见证。

      何谓黑黍?黑黍,古称“秬”,古人视为嘉谷。《诗经·大雅·江汉》有“维秬维秠”之咏,《尚书·洛诰》载“予以秬鬯二卣”,《左传》亦记“黑牡秬黍,以享司寒”。秬黍不仅是酿酒的原料,更是度量衡的标准。古人以中等大小的秬黍并排十个为一寸,制作出著名的“黍尺”;容器能装二千四百粒秬黍为一合,由此奠定了古代度量体系的基础。一粒黑黍,既是礼制的基石,也是酿造的珍材。

      于是,一个有趣的问题浮现:古代的酒,真的是黑色的吗?

      答案远比“是”或“否”更为丰富。黑黍酿出的酒,酒体确实呈深色。学者指出,“秬”为黑黍,被古人目为嘉谷,所酿之酒,酒体必为深色。更深一层,黑为北方之色,在古典术数系统中关乎死亡之意象,由此秬鬯通神,成为沟通生者与亡人的媒介。这便触及了“玄”字的深层意蕴。“玄”在古汉语中不仅有黑色之义,更有深邃、幽远、玄妙的内涵。《老子》开篇即言“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以“玄”来描述道的深不可测。黑黍所酿之酒,以“玄醴”名之,既是写实,更是写意。

      然而,当秬鬯加入郁金香草调和后,酒色便转为金黄,芳香四溢。这便是祭祀中的“郁鬯”,色黄而芬芳,用于降神及赏赐诸侯。同一坛酒,因配料的变换,便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色彩。深者为玄,浅者为黄,酿酒本身便是一种关于变化与调和的哲学。西晋名士在金谷园的游宴中,“玄醴”已成为宴饮赋诗的常用词。石崇在金谷园中昼夜游宴,在“玄醴染朱颜”的热烈气氛中,既成就了《金谷集》,又开创了赋诗不成罚酒三斗的饮酒风尚。这一场金谷园宴,酒不止是饮品,更成了文学创作的催化剂与社交秩序的构建者。

      古人对酒的颜色的感知,远比今人细腻。白居易写下“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那绿色并非酒的本来之色,而是酒面上浮泛的绿色泡沫。古人酿酒缺乏无菌技术,酿造过程中渗入微生物,酒液常呈淡绿或淡黄色,杂质众多,故有“绿蚁”之称。“蚁”是形容酒面泡沫细小如蚁,既是泡沫之色,也与酒体本身的浑浊有关。李白云“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形容的则是经过精心过滤的优质黄酒,酒色清澈透亮,如琥珀般温润。李贺更是写道“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酒的色彩竟是红艳如珠。绿、黄、红、琥珀、深玄,中国古代酒色的光谱,远比“白酒”二字所能涵盖的更为绚烂。

      “玄醴”一词的生命力穿越了漫长岁月。明代的王衡在《郁轮袍》第三折中写下“自惭玄醴薄,能使穆生疎”。这里借用了一个著名的典故:汉代楚元王刘交礼遇穆生,穆生不嗜酒,元王便在宴席上为他特设醴酒。后元王之子刘戊继位,渐渐怠慢,忘记了设醴,穆生遂称病离去。穆生所感,起初是“礼遇”之有无,继而发觉连这份礼遇背后的“知己”之情也已消逝,于是决然离去。一杯酒的有无,竟成了礼遇与知己的双重试金石。至此,“玄醴”已从一种具体的酒,彻底转化为“礼遇”与“知己”的象征。从汉代的醴泉,到西晋的美酒,再到明代的礼遇与知己,一词三变,每一次引申都是人心与人心的对话,每一次转义都是文化与文化的叠加。

      一滴黑黍所酿的深色酒液,从汉代的醴泉出发,经西晋的金谷园宴饮,过明代穆生设醴的典故,一路流淌至今。它的名字叫“玄醴”。“玄”不仅是颜色,更是幽深、是玄妙、是那不可穷尽的意蕴;“醴”是甘美,是酿造,是谷物在时间中完成的转化。

      我喜欢酒,相较品其味,更爱赏其色、闻其香。那美色里、香气里,有黑黍在泥土中生长的记忆,有谷物在陶瓮中发酵的等待,有古人在月光下举杯的叹息。或许,这正是“玄醴”一词最深的寓意所在。在一切饮品之中,酒最接近“玄”的品质,它既让人沉醉,又让人清醒;它既通向迷狂,又回归本真;它既是人间的欢宴,又是通神的祭品。黑黍的深色,不仅是酒体本身的色彩,更是中国人对酒的理解中那一层始终存在的幽深维度。古人以黑黍祭天地,以玄酒敬神明,以醴酒奉宾客,一杯酒中,盛着宇宙的秩序、人生的况味与天地的对话。

      如今,当我们举杯时,杯中多是透明的液体,但我们或许可以在某个安静的夜晚,斟一杯黄酒,看那琥珀色的光泽之中,是否仍有一缕来自远古的、玄色的幽光,在那里微微闪烁。那光,是黑黍的颜色,是秬鬯的馨香,是玄醴的名字所承载的、千年不灭的深意。

      夜深了,黑暗中,仿佛有一坛黑黍酒正静静搁在时光的角落里,坛口微启,一缕幽香穿越三千年,不浓不烈,却绵绵不绝。我就在这香气里,久久地,久久地,沉醉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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