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花钱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恭请商阳上师金安。久闻先生传上清法脉,行茅山法,劾治鬼魅多有奇验。今府为狐所祟,余妻惘惘,昼夜索欢,半年有余,终日难寝......”

念到这我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我一眼,“继续。”

“望先生持山鬼奇术,仗神女之灵,为余驱此妖。念先生劳顿,当奉酬银二十四两。”

他说,“完了吧。”

我说,“念完了。”

我一边念,他一边打量眼前男孩,约莫十四五岁,一身宝蓝绸缎马褂,帽上镶玛瑙,正午的艳阳打在脸上,远看格外清俊,近了才看见他脸白煞的。

男孩说,“先生,您救救我娘吧,前些日子还好些,只扑我爹,可这几天越来越不对劲,昨晚她......”

男孩说得都要哭了,师父扬扬手示意懂了,“狐妖性狡,乱人心性,我知个中难尽述。”

其实我挺想听的,一天到晚在山底,难得听一会俗市艳谈,可师父不让听,这老头就爱装。

他问男孩,“令尊贵庚。”

男孩说,“四十八。”

他叹了口气,“难怪。”

又难怪,可这男孩也没有问他难怪什么。师父写了张单子,让男孩回府中备香案、朱砂、糯米、雄鸡、三斤莲花白。

男孩问,“莲花白怕不一定有。”

他说,“上等绍兴黄酒亦可。”

男孩问,“酒也是作法所用?”

他说,“自然。”

男孩点点头,折好单子塞进衣里。师父叫他先回去照单准备,搭好法坛,我们明天一早就到府上。男孩作揖离去。得了,又来活儿。

宝蓝背影远去不见,我问,“白酒咱不是有吗。”

他说,“他们的好喝。去吧,明天丑时起。”

我去收拾,取黑布包,把家伙事一件件往里塞,法铃、法尺、红绫、桃木剑、八卦镜、葫芦、墨斗线、厚厚一沓符箓。包放桌上,还有他要穿的道服、法冠,都摆好在包旁边。最后去抽屉取那枚花钱,递给他,他直接别在腰间。

尽管四方妖魅次次不同,能用得上的法器也就当中一两件,但都得带上,往法坛一摆,有模有样,老板放心,脸上有光,才叫得起价钱。

在京城开外五十里的麻峪,商阳子的名号早就无人不知。小村里降魔伏妖的事不多,婚丧嫁娶他不做,倒是乐得清闲,多是隔三差五有城里的老爷遣人来求。反正出差一趟,银钱十两,刨去吃住法器损耗,够吃两月。这家老爷大方,一口就二十四两。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商阳子就是商阳子,据闻他早年受过茅山法,后来又在龙虎山挂过单。我跟他三年,人虽贪财,道确是真才实学,我见过他招雷引火,魑魅现形不止,还被烤得外焦里嫩,当场给那老板吓出尿。


二

翌日,丑时起,行山路,我背黑布包,重。师父穿道袍,法冠攥在手里,唯一辎重就是腰上的山鬼花钱。我在后面喊他慢点。

他说,“我都不累,你不准累。”

我说,“法器全是我背。”

他说,“我腰间一枚花钱,抵你三袋。”

我说,“徒儿愿为师父负重。”

他说,“你道行不够。”

寅时五刻,在城外站了一会,广宁门才开,人还没见几个,倒先见着一排大红灯笼。他慢下来,我知他起早就为这个。

我说,“师父,再慢误时辰了。”

他说,“不急,先看看民情。”

我说,“都第五家了,你又不进去。”

他说,“京城民情复杂。”

这时夜禁刚过,往东走,韩家潭、百顺一带的院子陆续开门,公子文人一个个出来,渐渐如潮退。那些贵公子们没什么好看的,关键是送他们出门的姑娘们。这好看,先看好,等完事得钱,去洗个脏澡再回家。

到那宅子,太阳已经在头顶,停下来才开始流汗。大门一开,门房来迎,领我们走了几步,就见个穿黑马褂的小老头靠在二门,他迎上来,腰间那串钥匙撞着钱袋,哐当哐当的。“烦请先生多费神,多费神。”一边说一边塞过来个大红包。

“事未成,岂敢受禄,使不得。”师父用手掌推回去。那边又送过来,他攥成拳,捏着顶回去。那边松手,用手掌送过来,他手劲松松,就把红包顺势传到我面前。我接过来掖进腰间,行,第三次了,再多人家真收回去了。他又连声说,“客气,客气。”

初春的天变幻无定,刚才还白日高照,这会头顶上已乌云密布。随那管家进了二门,一粒雪就掉在鼻头,化水。法坛设在内院正中,上面烛火摇摇晃晃,拉出一缕黑烟。主屋门前,昨日见过的大公子站着,旁边该是老爷和夫人,老爷牵个小童,约莫七八岁。师父向他们作揖,我也跟着作揖,他们正要迎上来,师父摆摆手,让他们停住,我径直向法坛,给两支蜡烛正了正位置,闻闻酒,很醇,倒碗里,把黑布包从背后翻到案上,亮出家伙事,一件件摆好。

师父抬头看天,口中念念有词。等我摆完,他就一步一甩袖,走过来,蓝白色道袍掠过,雪花翻飞。我退到一旁,他走到法坛前,焚一炷香,再执桃木剑起舞,头上的法冠连着长布带上下翻跳,好似一只山雉。

那家子人看得不敢喘气,只有小童忍不住发笑,老爷拉拉他的手,他就忍住了。

师父边舞边唱,“霓旌所指,魁罡从行。三台在左,七宿在旁。玄气凝疆,玉律分方。返者自返,藏者自藏。急急如律令。”

他往地上洒了一碗酒,又撒三把米,站定,看向那一家。

这段我会,一般演完,再念一段玉枢宝经,焚香,贴符,这事就算结了,上回村长小舅家那柳大仙生气,他还让我去演过。不过末了我问他我的法事可成,他问我自己知道吗,我说不知道,他说那柳大仙更不知道,我说那怎么办,他说那就是条普通老蛇,一会到后院抓回去泡酒就行。

这会儿我是没什么事了,那边老爷和公子们也看着法坛不敢作声,倒是那夫人左顾右盼,一手摆弄头饰,发簪子晃荡得叮当响,她突然直勾勾盯着师父,脸上浮出一抹笑,没出声地笑。

师父叹了口气,继续念玉枢宝经,念完那夫人还在笑。

他问,“不愿归去?”

夫人不语,一直笑。他又叹了口气,把腰间的花钱摘下,按到米堆里。

“炎精炎精,朱雀飞腾。神笔一下,上接丙丁。烈焰神女,手把帝铃。三昧真火,速降朱陵。三台助力,使者降灵。火轮神将宋无忌,速持火轮烧鬼灭形。”

他含一大口酒,吹一口火,那一家子后退一步。

“急急如律令。”

原本往下飘的雪忽然全拐了弯,一股脑往主屋扑去。我沿着雪看过去,屋里好似火光大作,连窗纸都照红了。管家慌忙跑去推门,一如往昔,只是灯火通明而已。

他又转头过来,那夫人已蜷缩在地,脸扭曲着,开始呻吟,“不要,啊,嗯,不要,喔,喔噢,嗯,啊......”

他停下来,大声问,“可愿离去?”

夫人抻直手向天抓去,只能抓住个空,嘴上却狠狠骂道,“与你何干!”

师父用力拍桌,又来一段,“仙童十二,环列帝廷。三阳师工帅,五部雷霆。奔雷走电,流金火铃。撼动天柱,灌裂丘陵。急急如律令。”

啪的一声,门窗皆开,一道白光不知道从什么角落窜出,在院里盘旋一圈往东飞去。

夫人瘫倒在地,身旁一堆呕吐物,亮绿的。

师父长舒一口气,走到老爷跟前,“贫道已使火狱雷斧之法,重伤狐妖,夫人只需稍作歇息,便可复原。”

老爷作揖,“先生大恩,没齿难忘啊。可先生说狐妖受了重伤,那是未死?”

师父点头,“此妖已伤根本,定不敢再犯。上天有好生之德,贫道亦不愿赶尽杀绝。”

老爷轻轻舒了口气,旋即仰起头,咧起嘴笑,“有劳先生,拙荆渡过一劫,全仗先生。薄酌已备,先生不妨用过饭,歇一宿,明日再走。”

又寒暄了几句,老爷差管家领我们到偏厅就回屋了。偏厅里,泡上茶,管家去捧来一个松木大漆盒,里面整好二十四两。我点算清,捧在手上。

一早行了五十里山路,又在院里站半天,现在事办完,身子一松,困意上涌。偏厅的炭炉噼啪响,一杯热茶下肚,我靠在椅背,闭目养神一阵。


三

再睁眼,看外头深蓝飘白絮,日暮已深。

管家来换炭添水,见我醒了,作个揖,“辛苦小先生了。”

我问,“我师父呢?”

他说,“回小先生的话,先生方才还在后院赏梅。”

我问,“夫人可好?”

他说,“托先生神功,夫人睡过三刻,便已恢复如初。”

我说,“那就好。”

他说,“小先生先缓缓神,便可用饭。”

我作揖,“有劳。”

管家走后,我还眼朦,发呆到师父推门。

我问,“刚才去哪了?”

他说,“后院梅花真好看,要不要一株回去种在门前。”

我说,“又要我背?”

他说,“也对,你背不动。”

我说,“你没想过自己背?”

他说,“没有。”

他坐下来喝茶,我看他腰带鼓了点,又看一眼。

他说,“看见了?”

我说,“看见了。”

他说,“你眼睛闲得慌。”

我说,“懵。”

他伸手进腰间,摸出两锭银子,有十两,递给我。

他说,“一并收好吧。”

我说,“这又来活了。”

他又喝口茶,吐了口茶叶渣。

他说,“她要那狐死。”

我说,“老爷这么狠?”

他说,“不是,夫人。”

他冷笑了一声。

我说,“只要她十两?”

他说,“价自己定,老爷不问,给得多就多,她问了,十两就十两。”

我说,“这老夫人真狠,不怕业报。”

他说,“该说都说了,执意要杀。”

我问,“祖师爷也同意吗?”

他说,“笑筊。”

说罢,管家又进来,领我们去晚饭。那厅里灯火亮如白昼,桌上烤鸡、烧鸭、焖肘、蒸鱼、鹿尾、四喜丸子、松花小肚、烩三鲜,看得我肚子直叫,想起来一天没吃热食。偏那老爷不懂事,还要寒暄,举杯敬师父,师父只得应着,“客气,客气。”

夫人也出来,换了件浅青色夹袄,脸色红润,目光也清明了,可周身气形尚弱。她也开始敬师父,她敬完轮到大公子敬,二公子绕着桌边跑。

敬了几轮,才开始吃,顾不上这么多,先往嘴里塞一颗大丸子,这菜,村里可没人做。

没吃几块肉,老爷又举杯,我装听不见,“今全仗先生,狐妖已退,家宅安宁,法事既成,莫要再追了。”

我低头吃肉,斜眼偷瞄夫人,夫人低着头,慢慢挑碗中鱼刺。

师父端起杯应和,“老爷宅心仁厚。”

桌下他却踢我一脚,叫我收回眼神。人事真比妖事麻烦,我继续吃肉。

二公子跑了几圈,在师父旁边停住,眼睛不眨看他,“大师,会抓鬼。”

师父说,“会抓也怕鬼呀。”

二公子问,“为什么呀?你不是会烧她吗?”

师父说,“公子可怕老鼠?”

二公子说,“怕呀。”

师父说,“那贫道也怕鬼。”

二公子若有所思,盯着他腰间的花钱。师父摘下花钱,放到二公子手心,嘱咐道,“二公子是家中精气最弱的,携这山鬼花钱,能退鬼魅,保平安。”

这枚黄铜币,比通宝大一圈。花钱一面咒文“雷霆雷霆,杀鬼降精,斩妖辟邪,永保神清。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一面阳文八卦纹饰。

二公子握住花钱,五指都包不全,问,“为什么呀。”

师父却突然乐了,他说,“公子好慧根,这世道,好久没听到为什么了。”

二公子没听懂,又问,“那为什么呀。”

师父开始说道,“山鬼不是鬼,却是山中神女,她是南天赤帝之女,精魂化为灵芝,妖邪不敢靠近。据说神女可美了,一身素白,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多少人朝思暮想见她一面,我学法多少也......嗨,总之,公子带着它,定百无禁忌,妖魅跑得急急如律令。”

二公子问,“什么叫做急急如律令呀。”

师父说,“律令乃上古神人,他跑得飞快,死后变作雷神,像他一样急,那得是很快很快。”

二公子又问,“雷神是什么呀。”

二公子问了很多问题,问着问着就迷迷糊糊,管家把他抱回房间。

酒足饭饱,夫人要先回房休养,老爷又陪我们喝了两盏茶,说年纪大了饭后发困,也要回歇息,吩咐管家收拾客房。

我们又喝了一盏茶,师父伸懒腰,“行了,走吧。”

这会儿管家不知道去哪了,我回偏厅取黑布包,绕过后院,师父已经站在后门等我。


四

他往南看了一眼,那片胡同姹紫嫣红地亮着,他说,“可惜了。”

又说,“门带上吧。”

我掩好门跟上。他一边走,一边从袖里摸出另一枚花钱,一模一样。

我说,“怎么还有。”

他说,“这枚才是。”

我说,“给二公子那是假的?”

他说,“放屁,为师何时骗过人。”

我说,“怎么都不给我一个。”

他说,“他那枚是我的功,你用不上,我这枚是祖师爷的功,你用不动。”

说罢,他剑指在铜面上一抹,一丝微弱白光沿饰纹流过,流向东方。

他说,“追吧。”

酒足饭饱走夜路也不是好事,肚子撑,背包沉,昏昏欲睡。还好只走十几里,白光灭了,师父停下来,面前是六里屯驿站。穷地方的驿站,进去一览无遗,土墙,大通铺,我们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又进茅房转一圈,我顺便解决一下。

一身轻松,出来就见驿站门房追着师父骂,“没鬼没鬼,快滚,臭道士。”

继续往前探,驿站后是松林,又走了三四里地,一座破庙歪在树丛之间,断匾横在地上,露出一个“娘”字。

他说,“到了。”

转了一圈,庙里头也空空如也。

我说,“连蛇鼠都没一只。”

他说,“那就对了。”

对,那就对了。可狐妖不愿现身,只能等。好在饭后顺手提了一壶黄酒,我倒一半到葫芦里递给师父,我们靠泰山娘娘像,各坐一端。晚饭只顾吃,现在坐下来慢酌,才品出这上等绍兴酒还真不一样,甜也不冽,糯香悠悠。师父喝了一口,缓缓呼一口气,闭眼。我也靠到破木柜上,阵阵春风从外头灌进来。不知不觉,酒壶将尽。

还在春风中沉醉,咿呀地,半扇庙门晃开。睁眼师父已站起,手里握住腰间花钱。

“奴家路经松林,荒无人烟,只能投宿于此,先生莫怪。”来的是个女子,一身素白烟衫,紧裹纤腰,散花水雾百褶裙,淡蓝色薄纱在胸前飘摇。外头的风掠过她,吹到我脸上,有种湿润的茉莉香。我头一热,她已向我们走来。

师父笑笑,“别装了。”

她望向我,我连忙抓起法尺。她步步逼进,我退一步,她进一步,退到柱子边,无路可退。她伸手,轻轻按住我拿法尺的手。先是一股凉气,然后很软。

我叫,“师父。”

他说,“干嘛。”

我说,“救我。”

他说,“她怎么你了。”

我不知道啊,我说,“她,摸我。”

他说,“看见了。”

我说,“救我啊。”

他说,“你不是拿着法器吗。”

女子浅浅一笑,顺我手腕往下,指尖钻进法尺和掌心间,我心一颤,法尺就掉地上了,再看,她的脸已经贴近。看清了,瓜子脸,肤如凝脂,嘴唇朱红,又润似涧波。我呼出酒气,混了她身上茉莉香,再被我吸回,头晕目眩。

她凑更近,轻声耳语,“小道长今年多大了。”

耳鬓擦过脸颊,我僵直不敢动,“二十。”

她指尖游移,顺着手腕,手臂,肩膀,游到我领口。

“行了,说吧。”我正面红耳热,又听见师父的声音。

她转过头,一只手还扶在我胸口,“老爷给先生二十四两。”

师父点头。

她说,“奴家这条贱命,给先生十倍来换。”

师父想了想,点头。神像后传来一声闷响,看过去,不知什么时候推出一个木箱。师父过去打开,全是银锭。

我喊,“师父,你,真的?”

他拿起一锭咬了咬,“不确定,再验验。”

我说,“不是,我怎么办。”

见他不理我,女子笑得更俏,贴到我耳边,“先生喜欢银子,小先生呢。”

我看那边,师父的轮廓已经潜到神像阴影后,只听见银子当啷响。

那女子仰起头望我,眼里水汪汪,一手解开颈边斜扣,一颗一颗往下,到锁骨,到腋下,衣衫就滑到肩下,光洁似雪,纯白绸缎兜子荡漾,里间风光隐约可见。我忍不住伸手,抚她发梢。她把我轻轻往神像后推,顺势伏到我胸前,手从膝盖往上,摸到腰间,双指撮开我的腰带。

既来之,则安之。嗯,呃,个中难尽述。


五

鸟叫了,五更天,她枕在我胳膊上,我看了这张脸一夜,不舍得睡。

她懒懒说,“该走了。”

我说,“还早吧。”

她贴近我,鼻息交融。又躺了一会,蜷起身子,扶着我胸坐起来,“我该走了。”

我不愿动,她又凑近,“谢过小道长,奴家精元复原了不少。”

我坐起来,“你吸我阳气?”

她眯起眼笑,“莫要担心,换作寻常女子,可不懂这么惜你身子了。”

我半信半疑,从神像后走出来,有点腿软,倒是神清气爽。师父靠在木箱上喝酒,看我一眼。

我说,“怎么还有酒?”

他说,“一大箱银子她都有,酒算什么。”

我说,“这是真的吗?”

他敲了敲银锭,说,“听,真的。”

我说,“不是,我说我,这,那。”

他说,“真不真,你自己不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啊。”

他笑而不语,片刻又问,“京城民情如何?”

我说,“很复杂。”

他说,“早跟你说了。”

女子从神像后走出来,一边系纽扣,坐到泰山娘娘像前的供桌上。

师父问她,“再不敢去了?”

她说,“不去了。”

他说,“本来好生请你,你不走。”

她说,“谁知你是真的。”

他笑,“你说的倒是,这银子我验了一晚,才信是真的。”

她说,“狐不骗人。”

师父笑,又开始数银子,我心乱如麻,忍不住问,“你不是才骗完那老爷。”

她也笑了,“谁说我骗过他了。”

我不懂,“啊?”

她说,“第一回那叫瞒,之后也没骗。”

我说,“他一直知道?”

她说,“第二回开始吧。”

我说,“那夫人呢?”

她说,“比老爷知得晚一回。”

我说,“难怪昨日听说你走了,老爷脸色闪烁,莫不是舍不得。”

她说,“不知道,你问他去。”

我却还不懂,“那他为什么要赶你。”

她说,“是夫人赶的。”

我说,“你连人家儿子也扑。”

她笑起来,哈哈大笑,笑了好一阵,“小笨蛋怎么还看不懂,扑他我用他娘的身?”

啪一声,师父终于合上箱子,“你们三个的事,真麻烦。”

她说,“先生如今知道了。”

他说,“我不管,但钱你算错了。”

她说,“十倍没错,我说了不骗你。”

他说,“二十四两驱你,老爷那完事了。夫人杀你是十两,所以你应给一百两。”

她说,“那剩下的,你让我带走?”

他说,“你没问,那就算你的心意。”

她又笑起来,边笑边走向神像身后,转眼,不着一点痕迹。我想她走了,不知道这辈子还会不会再见。

我走到那箱银子旁,推了推,真重。

师父喝一口,盖紧葫芦,“走吧,你搬。”

我说,“我腿软。”

他说,“活该。”

我说,“她吸我阳气,你也不管。”

他说,“你想我管?”

我不说话,低头搬箱子。他往前走,边走还边笑,“要不是她,你自己泄得更多。”

走了十几里,回到那宅子门前,师父把十两退给管家,留言狐妖伤重而死,并非贫道所杀,无功不受禄。转头回麻峪,我真搬不动了,只好去雇辆驴车回去。

从驴车出了广宁门,我就感觉不对劲,车后那些树枝草地,一路淅淅索索地晃。

我说,“师父,好像不对劲。”

他说,“哪不对了?”

我说,“好像有人跟在后面。”

他说,“那个狐,她怕吧。”

我心头又颤一下,只得说,“怕还跟我们?”

他说,“我们有啥可怕的。”

我说,“那她怕什么?”

他说,“不知道,可怕的事多着了。”

可她一直跟着又不露面,其实我在想,想再看看她的脸。没想多久就睡着,快到麻峪上陡坡,咯噔一下才醒。似乎不在了,我想她真的走了,不知道这辈子还会不会再见。

我说,“她走了吗?”

他说,“你一醒她就走了。”

我说,“哦。”

他仰头张嘴,把葫芦里最后一滴酒倒干,笑又浮到脸上,“原来如此。”

我说,“原来什么啊?”


六

原来狐妖还能这么玩。从那以后,除非价特别高且活特别轻的雇主,我们都不帮人驱妖了。

断断续续来了几个,她们都只站在雪地里等,也不敲门。师父叫我去开门,有时是狐形,有时是人形,有时嘴角流血,都低着头钻进来。

狐刚要开始哭,师父扬手,“行了,不用演。”

狐就开始求,“求道长庇荫。”

他说,“五两。”

有两个真哭,收不住,就没管她,等她哭完,梨花带雨的。

她们来的时候,几丈地外就有怪声嘤嘤鸣,过一阵消退。

我说,“那是什么?”

师父说,“她们在骂。”

我说,“骂什么?”

师父说,“鬼知道,不说人话,听不懂。”

师父收了钱就叫我倒茶,供香。她们屋里待一会,等外面骂完就走。

那些来求的狐,多是村妇,家境好的也就乡绅小妾,可我不懂她们怎么一下拿得出五两,也不懂她能拿得出五两,怎么还活得那么卑贱。有几个待得久的,我就问了。她说人钱易得,狐命难维。我问她躲什么。她说躲狐,狐恨狐甚过人恨狐,狠狐媚人。我说噢。

待得最久那个,说本是野狐,刚修成形,法力尚浅,被捕兽夹擒住,跪地上求饶,后被那猎户收了回家当妻。可那猎户生性暴戾,动不动就打她出气,有次喝醉,扒光她一身,干完,推进河里让她抓鱼。扒光倒无所谓,可河里冷啊,狐哪里会抓鱼。

她还留在男人那,所以满山狐都看不上她。她们笑她,跟在她身后碎嘴,后来学她的跪相,逐渐有狐朝她扔石子,伸腿绊她。

她哭着,“我不知如何活。”

师父说,“那你想不想活?”

她说,“想。”

师父说,“那跪就是活。”

她又开始哭,“也不知如何躲。”

师父说,“给五两就能躲。”

她哭完,放下钱,“谢过道长。”

她悻悻而归,我问他,“我们是不是什么都没干。”

他说,“是。”

我说,“这钱没个名头吗?”

他说,“这叫平安钱。”

我说,“那是不是不太好听。”

他说,“你要给谁听。”

夏末,我们入城,搬进韩家潭。一是麻峪偏僻,有人的地方这种狐才多;二是,早想住进去了。租两个厢房,一个办事,一个睡觉。我推开窗往下看,来来往往,全是漂亮姑娘。

师父说,“看见了吧,全是狐。”

我吓一跳,“这么多?”

他说,“骗你的。”

我们白天闭门焚香,媚人的狐来求。天黑夜夜笙歌,来的是前门外最红的姑娘。一个比一个漂亮,平日那些公子哥要见她们,打个茶围都得先花几十两。

头几次她们进房,师父推我到门外帮她们挡客。总有些公子追她们,在外门等。还有个姓纪的老爷最多事,逮着我就问东问西。烦,七十多的老头,总问我什么法子哄得玉堂春百依百顺。我也不知道啊,我只听见房里琴声、笑声、碰杯声,有时呻吟声。

那晚柳烟和香雪来,她们总是同时来的。有争吵声,我就趴门上听。

师父说,“消消气,这与你何干。”

那女子声音带着怒气,我分不清是哪个,“她不是狐,简直是条驴,这种你也救。”

他说,“她做不做狐,与我何干,又与你何干。”

另一个女子语带笑意,“先生莫不是喜欢贱的......”

他说,“我喜欢钱。”

第一个女子说,“钱我们更多。”

他说,“多,可惜你们没必要给我。”

然后叮当响,碰杯。又有些絮语听不清。

第一个声音的怒气消了,也低了,“人爱跪......与我无干,可......若是卖了骨头换皮毛......”

声音越来越低,又听不清,等到听见吱呀响,我就回房了。

第二天有狐来之前,我问他,“她们就是白天的狐要躲的?”

他点头。

我说,“那你跟她们干嘛?”

他说,“谈事。”

我说,“谈到床上去?”

他说,“床软一点,心就软一点。”

我说,“你呢。”

他说,“目前还行。”

我担心他可能不太行,因为那两间厢房逐渐变成一人一间,花魁们有时候也来找我。但我谈不来,只能给她们焚香,请她们喝酒,有时采阳补阴,她们说那些公子哥的阳气都是浊的。

总之来了两个有钱荤道士这事,很快传遍前门外几条胡同。白天从后门进的狐别人看不到,晚上从前门进的别人也知不了。偶尔她们在楼梯撞见,擦身而过,脏话全在眼里。别人不知道狐,更不知道有两批狐。

狐都有名字,白天那些叫什么桂香、招娣、淑珍,晚上是玉堂春、金凤儿、三姑娘,都挺正常的。可我总在想,破庙那只狐有没有,我总想起那晚问她,她笑嘻嘻不答我。



七

别人全不知道,我以为我全知道。

有些夜里没有狐来,师父自己斟酒。那晚他醉醺醺,看着我说,“你说。”

我说,“说什么?”

他说,“不知道。”

我说,“那你要我说什么?”

他说,“说什么都一样。”

我一头雾水,他趴在桌上打呼,手里攥紧那枚花钱。我扶他到床上,我也喝不少,摇摇晃晃回房。窗忘关了,外头飘进几粒雪,窗台有几粒正融成水。

扶住窗沿,寒风扑面,我正伸手要合上窗,吹进一阵茉莉香,手被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又凉又软,转头看。

我说,“是你。”

她笑。

我说,“这一年可好。”

她不说话,扶着我的手合上窗,把我拉到床上,扬手起风,熄了油灯,蜷起身子偎进我怀里。

我说,“怎么......”

她捂住我的嘴唇。

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我看了她一夜,那张脸和一年前一样好看。鸟叫的时候,她凑得很近,贴着我的鼻尖轻语,“我该走了。”

我抱她更紧,“这儿,你能留下。”

她埋头在我肩上,却说,“你也该走了。”

门外哐当哐当,伙计来送早食,我睁开眼是师父的发髻,我和他趴在八仙桌上,一夜都没回床。

那天清闲,没有狐来找,就来了伙计收月钱。师父给他十二两,等他收好,又递去一个红包,伙计连声道谢。天晴好,早春无风,我外出逛逛,晒得暖洋洋。

韩家潭的晌午还是一如既往宁静。往北走,到大栅栏,同仁堂买几副右归饮。经过寿衣铺,有个小老头往外跑,近了才看清是去年那管家,我赶紧掉头。过正阳门,城根下有几个小童放纸鸢,我看了一会,纸鸢掉进护城河,他们哇哇乱叫,我就走了。又绕去琉璃厂,旧书、字画、碑帖摆一路,我看不懂。有个茶摊说辛十四娘,旁边有大娘听着抹眼泪,我觉得差点意思。日暮,往回走,有个举半仙旗的拦我,说我印堂发黑,有阴物缠身。我问如何能破,他要五十文。我问他缠了多久,他答三月有余。我告诉他,错了,一年多。

回韩家潭,楼前停了九顶轿,路挤得水泄不通,我赶紧回房。进门就看见香雪和柳烟上楼梯,她们总是一块来。可再往上看,绮云、秋棠、玉堂春刚走到师父门前,鱼贯而入,里面已经坐了四个,银翘、红绡、金凤儿、三姑娘。这几个有名的姑娘一起登门,不寻常。我一进大门,又被那纪老爷拉住,问今晚有何盛事。我说不知道,甩开他,赶紧上楼。我拉住香雪,问她什么事。

她说,“好事。”

柳烟回头看了我一眼,媚媚一笑,“今儿狐仙诞,都来给你师父老人家贺寿。”

我点点头,她继续往上走。不对,又不是师父诞,贺他干嘛。

我进去,师父就让我供香斟酒,我斟了一圈十个杯,低头问他什么事。

他说,“好事。”

他喝一口,继续说,“可惜没你份,斟完回去歇吧。”

我退出去,他说,“门带上。”

我不大放心,靠在门外听。还同平常一样,琴声、碰杯声、絮语,只是今晚人多,笑声大点。听了一会,里头有人推门,我让开点。

是柳烟出来,她凑到我耳边悄声说,“你师父怕你寂寞,让奴家陪你,嘻。”

说完她就拉我回房,我一边走,瞥一眼下面大厅,看那纪老爷还仰着头,捏紧酒杯,牙要咬碎的样子,我忍不住有点得意。

房间里,我为她焚香,她喂我饮酒,采阳补阴,隔壁的笑声歌声未断,我迷迷糊糊就睡着,没什么区别。但她好像采得狠了点,睡醒有点腰酸。

我正要喊伙计来给师父煎右归饮,他却先敲门。

他说,“小先生,你师父好像不太对,叫不应。”

我过去开门,师父仰面躺床,上身光着,裤子却穿得整齐,一只手垂在床沿。

我叫,“师父。”

叫好几声,他不应。我摸他脉搏,静的。我一片空白。

伙计吓得后退两步,“他,他,那。”

我说,“嗯,没了。”

他掉头就跑下楼,喊掌柜的。

我蹲下来,掰师父手心,里面还紧紧握着花钱,掰开,掉出一根长发,有淡淡茉莉香。

反应过来我环顾四周,桌上十只杯,碎了一只,剩下九只斟得满满。碎瓷拢着一枚花钱,和他手中那枚,长得一模一样。想起昨日碰见那管家,不敢想。

未几,仵作来看,说没有外伤,该是心脉猝绝。

掌柜站在旁边,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昨晚来了九个姑娘。

他呸了一嘴,“这老道不要命。”

我不知道能为他做什么,这句话是我唯一能为他说的了。也不算说谎,只是瞒。后来这句话在前门外传得沸沸扬扬,说那有钱的荤道士死于马上风,死得值了。

我给他穿好衣服,背回麻峪,重,背了他一天一夜。站在那老房子前,看后山野坡的梅花正冒蕾。


八

又回到韩家潭,我退掉两间房,再赔掌柜三十两净宅钱。见香雪从楼梯往下走,往门外看,柳烟在等。我跟着她们走了一路,她们不说话,我也不说话,直到她们在百顺胡同口停下来。

我忍不住,问,“是不是你们杀的。”

柳烟说,“你觉得呢。”

我说,“我刚才还觉得是,现在不知道。”

香雪叹了口气,“谁知道呢。”

我说,“是不是你自己不知道?”

香雪说,“你觉得我们骗你?”

我说,“狐不骗人。”

柳烟说,“知道还问。”

她又笑了笑,“就这样吧。”

我心乱,“可,那......”

香雪说,“行了,别问了,他想要的,不就是谁也......”

柳烟扯了扯香雪衣角,香雪对我笑了笑,两人拐进胡同,转眼不见了。回那厢房收拾,香炉上有一炷香刚烧完,往下掉灰。还得转头出去找人打棺材,老板说六两,再加五百钱运回麻峪。我想起自己一个人把师父背回麻峪,肩膀还火辣辣地肿痛,纯属有病,有钱为什么不雇人。路过寿衣铺,顺道买一套寿衣。

回到厢房,日已西斜,反正都交过钱,不差多住一晚。外头很快开始人声鼎沸,我关上门独酌。喝不到一会有人敲门,去开半边门,又是那纪老爷。

他说,“小先生,商阳子此事,不简单。”

我说,“你觉得呢。”

他说,“老生以为,是狐反的。”

我说,“你知道有狐?”

他说,“何止知道,我曾见过。”

我说,“那你觉得是,便是。”

他那干瘦的小头想伸进来看,我合上门。他又敲门,我不应,敲了几次,没声了。

事办完了,回麻峪,我把那老房打扫干净,把他的法器翻出来,全部擦一遍,典籍也整理一遍,其中有一本是他手写的,就藏到自己的房里。第二天抬棺材上后山,给他超度,然后下葬。我以为那些求过我们的狐会来,还烧了两只鸡,最后自己全吃了。

那些事,在我再没见过狐之后,才一件一件重新想。比方夫人为什么扑大公子;比方那个梦里她为什么捂住我的嘴;比方我为什么要给师父编一个大快人心的死法;比方我为什么以为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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