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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岁月,本就短促。
朝暮更迭,春去秋来,百年不过弹指一挥。庄子叹“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苏东坡泛舟赤壁,也只道“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我们奔走于尘世,寻烟火,觅归途,所求从不是漫长的寿数,而是岁月里那一点动心的温暖。若无那个可以并肩的人,纵使山河万里、繁花满目,也只剩独自观赏的冷清——正所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景致再好,无人共赏,便如一封无人拆阅的信,写了满纸,终究落了空。
我常想起初见你的那天。
风正好,檐下落花,夕阳把青石板路照得温润发亮。你从巷口走来,衣角被风掀起一角,眼底藏着星光。恍惚间竟有几分“翩然若惊鸿”的错觉,后来读到“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我总会想起那个下午:花在落,燕在飞,而我从此心有所属。我们在巷尾的小茶馆坐下,共饮一壶清茶。茶是极普通的茉莉花茶,两块钱一位,你却喝得郑重其事,说:“今天的茶,比哪天都好喝。”我笑你夸张,你认真地说:“不是茶好,是今天好。”
彼时我并不全懂,只觉得“赌书消得泼茶香”的雅事,原来不在书香门第,而在寻常巷陌,只要对坐的人对了,粗茶也是佳酿。
后来我才明白,那天的好,是因为从此以后,寻常的晨昏里,有了可以分享细碎欢喜的人。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窗棂上,你伸手去接,掌心溅起小小的水花;夏夜纳凉,你数星星数到一半就睡着,蒲扇滑落在地,倒真有几分“轻罗小扇扑流萤”的天真;秋天的傍晚一起散步,你踢着路边的落叶,把最完整的一片捡起来夹进书里,说要“留住秋天”;冬天的清晨,你把我的手揣进你的衣兜,呵出的白气混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李商隐写“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从前只当是诗,有了你才知道,共剪烛、同听雨,原是人间最实在的幸福。
这些平淡的片段,本是世间寻常光景,只因身旁是你,便被镀上温柔的光泽。原来欢愉从不是山河的馈赠,而是有人与你同赏山河。山还是那座山,月还是那轮月,可山有了回声,月有了对望,一切便都不同了——正如张若虚所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千年万年,月亮照过无数孤独的人,而它终于肯为某一个人温柔下来,只因那个人身边,站着另一个人。
可人世聚散本是常态,离合从不由人算。
东坡早已叹过:“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倘若终要一别,往后余生,三餐四季依旧,日月照常起落。只是晚风再吹,无人共话;灯火再亮,无人同看。桌上的碗筷照旧摆两副,一副却始终无人动过;出门时习惯性地回头,身后再没有那个系着围巾追出来的人。书店里看见你爱读的那本书出了新版,拿起来,又轻轻放回去;巷口的茶馆还在,茉莉花茶还是两块钱一位,我独自坐了一个下午,茶凉了三次,再没人告诉我“今天的茶,比哪天都好喝”。
这才懂得,元稹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不是文人的夸张,是过来人的实话。见过你,人间万般风景,都成了将就。山川依旧,风月如故,可这世间万般景致,少了那个同看的人,再热闹,也索然无味。热闹是它们的,我只剩漫长,如柳永所言:“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此生本来短暂,光阴匆匆,转瞬白头。《金刚经》说“如露亦如电”,人生 indeed 如朝露,去日苦多。长寿不代表圆满,安稳不等于心安。一个人活到一百岁,若心上无春,眼里无人,那不过是把同一种冷清,重复了一百遍。这世间所有的欢喜,皆因你而起——你笑,饭是香的,路是短的,冬天是暖的;若无你,长路漫漫,纵享百年,又有什么值得欢喜。“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东坡悼亡的这十个字,我从前读,是读诗;如今读,是读心。
可情深之人,亦知命数。
相逢有幸,离别有时,缘分到了尽头,强留也只是徒然把两个人都磨得疼痛。李叔同写:“人生犹似西山日,富贵终如草上霜。”既知聚散有时,便不必执著于“永远”,永远太大了,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担不起,也守不全。只记得曾经相伴的时光:记得那壶两块钱的茶,记得落进书里的那片叶子,记得雪夜里共撑的那把伞、伞下那一小方谁也挤不进去的晴空。记得,就已经够了。“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惘然也好,追忆也罢,这些细碎的暖,已是短暂一生里,最好的馈赠。
此生固短。
短到来不及好好告别,短到所有的“下次再说”,都可能是失约。可正因短,遇见才显得贵重;正因短,你陪我的那一段路,才被我在心里,一遍一遍,走了千遍万遍。
古人说“人生若只如初见”,我却觉得,能与你把初见走成日常,把日常走成岁月,已是比诗更好的诗。
此生固短,无你何欢;
此生固短,有你,纵使须臾,也抵得上别人的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