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十年来,通陵镇从未出现过这样又深又沉的雾。周言生早上起床,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见雾气抵住窗玻璃,几乎要渗进屋里。他本来也没有看清窗外风景的习惯,现在真看不成了。
屋外白茫茫一片寂静。他觉得自己好像被裹在了棉花里,心里还感觉有些暖洋洋的。他,周言生,自认为是一位诗人,具有无比豁达与浪漫的心。即使将大雾所能带来的全部隐患想了个遍,他还是执意认为这是给小镇蒙上的面纱,是云飞进了小镇中。
等他走出家门,发现这雾可真不是闹着玩的。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睡了一整个白天,情感上毫无触动,又在夜晚打着哈欠独自走在乡间小路上,周围无色无声,转眼又该回家睡觉了,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现在不能回家睡觉。他不怨这雾,因为自己昨夜彻夜饮酒,确实是有些不节制了。他走在通往单位的路上,想着家中的床铺,难以想象有比这更适合睡觉的天气了,又因为对床铺的幻想原谅了昨晚试图靠喝酒睡个好觉的自己。总的来说,这是一个无愧于人的早上。
一条狗,不知从哪里出现在他前面,一边向前慢慢跑着,一边朝他一声一声地叫着。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见狗在大雾中朝人叫,他以前根本没有在雾中见过狗。这对他而言并不友好,周围的路上这么安静,只有这一条狗在发出声响。这声响无疑是他引发的,而这犬吠又是多么没有必要啊。他以为狗要么会朝他狂吠着奔来,要么就干脆一声不吭地假装没看见他;而这条狗只是这样单纯发出吠叫,连接近都不敢接近他。这让他想起了很多懦夫。他本人小时候被狗咬惨了,也怕惨了狗,一人一狗渐渐拉开了距离,直到他看不见那狗,但吠叫始终存在着。他为那吠叫感到羞耻,就好像他在一个很多人都在睡觉的地方,因笨手笨脚而弄出了声响。
这当然是没有必要的。他只是在正常走路,没有谁需要感到有什么压力,可周言生向来不愿意给任何人或者任何活物添麻烦。他就这样想着,当他当真踩到一个人的胳膊时,仍不免有些心惊。那感觉软软的,从他脚底哧溜一下滑过去。躺在地上的人嚎了一声,而他没有时间去想人是死是活;谁都知道踩到人的胳膊出不了人命,他只烦恼被人扯住裤腿。两人理论了一番,没有任何结果:周言生只是在正常走路,而那人好端端地躺在那儿。到最后,周言生心软了,或者说突然豁达地服了个软,为给那人造成一定的痛苦道了歉。哪怕那躺着的人有一万个不是,被踩的人是他,而不是周言生。那人本还想理论,但看样子更想继续躺着,便放开了周言生的裤腿。
他听见狗吠的位置也不再发生变化,便猜测它抵达了领地的尽头,也就是说,它在前面等他。他因为走了太久而懒得停下,不得不鼓着勇气朝前走。他本来可以在寂静中走得惬意,这一点他始终没有忘。
他看不见那狗,可狗能不能看见他却不很确定,据说狗的视力比人强得多。水泥路上根本没有什么防身的武器,哪怕有,他也不一定捡,哪怕捡起他也不一定用。那狗根本不会咬他,不然已经朝他跑来了。他忽然想起,只要他停下脚步,那狗吠或许就会停止。他停下了,狗吠确实也停了,可他却无法往前走了,再往前走谁也不能保证他不被咬到。他毫无办法,便在那里躺下了。
他想着单位的打卡机,有些不痛快地翻了个身。遇到这样的天气,不能按时到岗的确好像是情有可原的。他没有什么办法,就躺下不走了;无论如何,单位不会因为他迟到一次就要了他的命,而狗会不会如此就说不好了。
好像故意似的,他听见离自己的脸很近的地方有小狗崽发出哼唧哼唧的声音。那距离太近了,近得他不免打了个哆嗦。他没有估计自己在听不见狗吠时走了多久,这是他最严重的失误;可没有谁平时会训练自己这一部分能力,而更可悲的是,这完全是因为他以为那条狗不会咬他这一错误预判。那狗如果是他所想的那种一般意义上的狗,确实不会咬他;问题是那狗是条母狗,还刚刚产了小狗仔。他起身准备离开时听见那母狗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一动不敢动。他不可能一直不动,于是他再一次被咬了。为了有效地让那狗松嘴,他从口袋中掏出防风打火机,低头朝那狗可见的牙床烧去。狗一松嘴,他就一溜烟地跑了。
他得去医院,这样他还是有了一个请假的理由。他向自己明事理的老板发去短信:
今日上班途中被狗咬伤,需请假一天,望批准。
不管那老板同不同意,他是肯定要去医院的,绝不能因此把命送掉。与其说他是在请假,不如说是在通知。
那老板年轻干练,丝毫不吃老一辈人情往来那一套。他很快就从这条消息里得到了对公司有用的信息。周言生说要请假一天,公司却还要正常运转,这无非是在说周言生本人对公司可有可无。这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在这位老板眼里,负责打扫公共卫生的勤杂工也是可有可无的。很关键的是,这老板理解不了负责打扫公共卫生为什么就不能算员工工作的一部分。这就导致周言生被狗咬这件事在那老板眼里很别扭:周言生上班也好多年了,哪一条街上有狗他应该清楚得很,那么他为了避免被咬伤的疼痛,就会避开那条路。如果周言生今早是从外地赶回来,那更显得他好像事先考察过哪里有条暴跳如雷的狗,经过时有意把那条腿伸在摩托车或者汽车外面给狗啃。
那老板在皮椅上转了个圈,很满意自己的考虑,他想象着周言生骑着摩托车得意地拐着弯,伸着腿,四处转悠,故意让狗咬,就是为了给自己发一条这样的消息——上班途中被狗咬。在这样的浓雾中驾驶交通工具上下班本来就是不安全的,如果周言生不是被狗咬,那他就可能发来一条掉进沟里受伤的短信。在老板心中,周言生只是恰好被狗咬,而除了这个理由之外,还有成百上千个理由。无论哪一个理由,他都无法轻易拒绝周言生的请假,而无论哪个理由都只是在证明周言生具有某种倒霉的人生底色。这让他感到十分为难,他不得不停下自己手中本身就不多的工作,起身喝杯茶放松一下。在俯仰之间,这老板还是能通过自己敏锐的头脑想到一些本来就已经在心中萌芽的念头:
有些动物,它们出生、吃食、繁衍、死亡,过完难得却又不会让人抬眼皮的一生;而有些动物,由于某种执拗、喧闹、让人皱眉或让人发笑的脾性,会将自己置于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处境。这每一种处境,连最铁石心肠的人都会为之发笑或者脸红,因为尽管那些稀奇的处境听起来像梦,却在现实中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他并非觉得此事是什么必须当机立断的大事,反而觉得这是极为自然的事。可农田长草也是极为自然的事,却也不妨碍人们把它挖掉。周言生的人格结构在被狗咬后已经在这位老板眼里暴露无遗。
“他不适合干这份工作。尽管今天我才发现这个事实,可我深信周言生是个极好的人。我相信被狗咬过的人没有坏人,他们记得恐惧是什么滋味,也更知道无忧生活的可贵。但他们有时候会忘记,生活不能围绕着被各种动物撕咬度过。”这位老板对经理这样说道。
周言生得知自己被开除后,正一瘸一拐地往医院外面走。他本来也是要回家的,现在真的要回家了。他知道大雾导致公司情况不景气,而自己偏又在这个时候请假,自己被开除这件事大概怨不得老板,也更怨不得那狗。他想了想,自己被开除是理所应当的,自己正走回家更是无可挑剔。
趁着雾色,他可以安宁祥和地走一段路。他经常走的那条路已经被证实有狗,那么他就换一条远路,累了还可以躺在路边歇一歇,反正他本来也不着急。
他失业了,这不管怎么说,回去都要挨妻子一顿嫌弃。这让他有些后悔自己上班前没有把妻子喊起来,好让自己被责备时不用再面对妻子的起床气,可他当时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开除。
他想象不出整个早上还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被狗咬就是会痛的,现在他也不疼了。除了这些,他还可以光明正大地躺在家里好好睡一觉,而不用担心自己什么时候躺在了狗窝旁边,或者身边有什么因为被踩了一下胳膊就起身理论的人。
至于自己的工作,等他休息充足后,自然会重新去找。那时候,因为他已经精神充沛,或者雾已经散了,他也不会再在路边随便什么地方躺下。
一切也会像往常一样顺利,他起床,上班,走入公司。他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深深怀念这个早上、那条狗、那个人、老板的信息以及这莫名其妙的大雾。
现在,那还没有发生;只是因为还没有发生,同时又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临,这已经足够周言生一路小跑,不在乎自己会撞到什么,往家赶去。他一路跑着,为自己竟能在工作日见到妻子而感动;尽管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这一路的尽头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