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当日,杜桂生吐了三回。因两天没吃东西,前两回吐的是黄水,到第三回,吐的是绿水。见到绿水,杜桂生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人不能死在外头,杜桂生把着墙想摸回家。从贡院摸回家,要过十个口。杜桂生过了三个口,挨了六脚。前五脚挨得不明不白,第六脚才有了原因。
那脚是老刘踹的,老刘说,要死,死一边去。
杜桂生并不想死在这人家门口。心里念叨,你家有什么?大佛吗?烂屋一间,死在这里,怕是要化为恶鬼,用你世世代代的子孙果腹。你子孙是什么?唐僧吗?吃了我都怕拉稀。杜桂生啐了一口,想骂的一句没骂出来,倒了。
看人晕了,老刘慌了。大喊,谁家的,领回家呀!
街上无人搭理老刘。街前头有一疯子,披头散发,浑身泥水,正“咿咿呀呀”地拍手大笑。人都看热闹去了。老刘着急,一盆凉水泼杜桂生脸上,又给了他两个巴掌。你这东西,不能死我家门口呀。回头我和谁说得清楚?
两个巴掌又接两个巴掌,一个巴掌比一个巴掌弱。是老刘打慌了。怕先前人没死,被自己前两个巴掌打死了。老刘两手发颤,刚要再扇一个,杜桂生醒了。老刘大喜,爷,你哪家的?可不能躺这呀。
杜桂生刚才没死,只是啐了一口,力气耗尽了,倒在地上。眼睛闭着,想歇息一会儿。没成想,这样还挨了好几个巴掌。好在躺在地上,力气缓过来些。杜桂生说,我要杀了你,杀一次不解气,我要杀你至少三次。
老刘赔笑,想杀几次就杀几次吧。爷,你尽管杀。说着,把杜桂生背起来。背着,又拉人嘀咕,你瞧我背上的人,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昏在这街上。你可看着了,这人还活着哩!我把他放桥头,吹吹凉风,散散热气。
路人说,这不杜桂生吗?
老刘赶紧拽住路人,你认识,你可得带走。这人死外头可不得了。
路人是老齐,住杜桂生家前头。这时出门上街,是为了买鸡。刚才得知邻居范家中了举人,心里发怵。平日里,自己对范家颇瞧不起,嘴里没干净过。这时买鸡,是为了赔罪,也为讨好。一只鸡,赔不了罪,也讨不好人。应该买牛。买牛又没那钱。老齐哀叹,自己怎么不长眼睛,认不出那范家公子是文曲星下凡呢?如果没眼,就得有钱。怎么又没钱买牛呢?老齐哀叹,这辈子命苦。又问老刘背上的杜桂生,清早就见你出门,你买什么了?
老刘着急,别管他买什么了,你快背上。
说着,把杜桂生甩给老齐。老齐一躲,杜桂生又摔在了地上。老刘指着老齐说,这可怨你!又高举双臂喊着,大家伙来看啊,这人把大活人摔在地上,这一摔,怕是要死了呀!
没人理老刘。老齐也不理。这杜桂生与自己无亲无故,管他,还得遭人笑话。老齐扬头走了。
杜桂生摔的地方,已经是老刘家隔壁,老蒋家的门前,老刘也走了。杜桂生躺在地上,这回是真的晕了。等醒来,不知过了多久。街上已空无一人。晕在地上睡了一会儿,人有力气多了。杜桂生爬起来,径直走回家。越往家去,街上逐渐热闹起来。似乎是家前头的范家在做喜事。
杜桂生到家,妻子郑鸳正烧锅做饭。杜桂生问,今天什么日子,外头办的什么喜事?郑鸳哀怨,今天我爹要来,你忘记了?杜桂生往屋里看去,丈人老郑正在吃茶。老郑见杜桂生,嘴一撇,抬手就骂,我信徐半仙的话,把女儿嫁给你,真是中了你们俩人的计。你这人哪有半点当官的命?徐半仙算的日子,就在今年。我去看榜,你人在哪?前头范家,饭都吃不上,今天却成了举人。我要把女儿嫁去他家,今天也能当个老爷。你说,你给徐半仙几个钱?为了来骗我?
事情与老郑想的并不同。郑鸳当年愿意嫁给杜桂生,是因为杜家的米铺。婚后得知米铺和杜桂生没有关系,早被叔伯大哥们瓜分干净了。郑鸳大怒,给杜桂生下了一道催命符。郑鸳说,这辈子若捞不着你杜桂生的一点好,我就要了你的命。一辈子的事情,眼下谁说得准呢?如此,郑鸳想到了徐半仙。徐半仙算一条命,收二两银子。二两银子,足以要了郑鸳的命。郑鸳一咬牙,还是拉着杜桂生去了。郑鸳说,这是花了她的命,算了杜桂生的命。杜桂生疑惑,为何不直接算郑鸳的命呢?若有福,同享;若有难,则怪不到他的头上。郑鸳执意要算杜桂生的,又说,女人的命,本就搭在你们男人身上。
徐半仙只有一只眼睛,用这一只眼,给杜桂生看了面相,手相。越看越觉得杜桂生烫手,你这人,命带官星。杜桂生大惊,官阶如何?应在何年?徐半仙摆手打住自己,话不能说全,说全了,会遭天谴。你们看我这眼睛,就因为说了一次全话,瞎了一只。再瞎一只,以后算命,只能靠摸了。
郑鸳大喜。你这蠢驴,何年不是年?我早看你带着官命,你这脑袋,长得都像顶帽子。赶紧回去准备乡试。我这辈子,都指望你了。
徐半仙的话本不该信。况且,他的话还没有说全。但花了二两银子,不该信的,也得信了。徐半仙受不了把话说全的苦,老百姓吃不了上当受骗的苦。这一句天命的话,得当天理听。杜桂生向关家辞去西席一职,专心备考。一考,考了十年。本该在第四年回去教书,但郑鸳又花了二两银子找到徐半仙,让他把不全的话,再补一些。徐半仙收了银子,又把杜桂生看了一遍,算出杜桂生应天命,在六年之内。六年之内,每年都有可能。如此,夫妻俩又熬了六年。六年里,也得亏徐半仙的一句话,让老郑愿意出钱,资助杜桂生考取功名。如今得知杜桂生没中举人,老郑把茶碗摔了。好你个杜桂生,还钱!一笔一笔地还!
今日之前,杜桂生愁得吃不下东西。今年再不中,那徐半仙说的就是假话。一句假话,十年栽了进去。不光栽了十年,还花了四两银子。若徐半仙还活着,还能去讨个说法,或者干脆把他杀了泄愤。可徐半仙两年前死了,死之前,另一只眼睛也瞎了。成了瞎子,徐半仙成了徐大仙。过去一条命用一只眼睛看,收二两银子。如今只靠手摸,要收二十两银子。按徐大仙的话来说,如今他已经瞎了双眼,不怕把话说全;算出什么,就说什么。这时,该去找徐大仙,让他把过去没说全的话说全了。可惜二十两银子,杜桂生家已经掏不出来了。一句不全的话,等了四年,再等四年,又等两年。今日放榜之后,终于听全了。原来他娘的,是句假话。杜桂生在街上晕倒,是因为假话而晕。醒来之后,忘了这事,只想赶回家来。方才,丈人老郑又提了一嘴徐半仙,杜桂生想起来了。不仅假话想起来了,自己要死的事,也想起来了。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吐了。这一回,吐的是红的。
杜桂生醒来,天是黑的。再看,并不是天,一八方藻井,往外生着黑烟。起身一看,面前一白面书生面孔,正蹲在身前笑着看他。书生说,可把你盼来了。
杜桂生害怕,这是哪里?你又是谁?书生起身,一站,竟有九尺高。书生说,我是此地的阎王,掌管此地的阴间,审判此地的亡魂。
杜桂生这才知道自己死了。死得突然,倒不伤心了。阎王,你要审则审,该送我去哪,我就去哪。
阎王把杜桂生扶起,安慰道,别人要审,你杜桂生不用。你的命数自你生下起,我就给你写好了。我写的东西,自己还得再审一遍,那不是笑话?
杜桂生火气一窜,我的命数写好了?那写的都是什么东西?我这辈子凄凄惨惨,不受人待见,遇见的,都是些仇人。我死之前,就想着杀上几个。我在这里,仍想着要杀上几个。阎王,你写我写的不公啊,说起来,连你,我都想杀。
阎王鼓掌叫好,这一掌掌,拍出了阎王身后的一群人,各个都戴官帽。不光有人,还有长着牛头马头的怪物。阎王介绍,这些都是本地的官员,文职武将皆有。四十年前,原来的判官李武跑了,偷舀了一碗孟婆的汤投胎去了。我们寻遍民间,找着了你,给你写好命数,为的就是你来接李武判官一职。自四十年前起,大家都盼着你杜桂生能来。阎王又递给杜桂生一本黑色册子,往后你就是判官,想杀谁,就在纸上这册子上写谁。
杜桂生就此在这地府做上了判官。两百一十年后,升入京师,仍在杀人。又三百年,逐渐看不清人的面相,定下民间一新生儿,写好其命数后,自己干了一碗孟婆汤,投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