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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堆来历不明的散盐,出现在饭桌下的瓷砖表面,与普通的竹盐没什么区别,洁白无瑕,在晨光中闪着一圈圈暧昧的诱惑。胄生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哪来的盐?天上掉下来的?地下冒出来的?设想了所有的可能,所有可能的门都一道道关死。最后,揣测出一条线索:难道是母亲送来的?可母亲去世已整整两年啦!不由脊背发凉,心生一阵惊悚……
母亲临走那几天,说过一句话:她这一辈子,没有结出果子。
胄生听了,先是一怔。娘是不是糊涂了?他就站在床前,隔着一床棉被,伸手可以摸到她。孙子也来看过,成人,成家,还有了第四代,这些还不算果子?何况他还有个早夭的弟弟,终究也是母亲生下的。怎么母亲临终时把自己生养过的孩子都抹掉了?
旁边一位教友俯过身,替母亲把露在被外的手放回去,轻声解释:“老人家是说,没能带一个人归主。”
“哦,是这样。”
教友说时,深深地看了胄生一眼,那一眼倒没什么责备,却使他颇不自在。好比在别人家里做客,坐久了,茶水也喝淡了,主人不好意思明言,还得由旁人提醒。
“胄儿。”其时胄生也已六十开外,在母亲口中仍是胄儿。有时他故意应得慢一点,想听她多叫一声。如今她气息短促,叫出这两个字仿佛得从胸腔里抠出一片肉,他不忍心了,急忙凑过去。
“娘,你想吃什么?”母亲摇头。
“水呢?”
她又摇头,手指从被沿下探出来,勾住他的袖口。
这样的手势,胄生小时候熟悉。母亲带他出门,怕他乱跑,就揪住后领;稍大些,要他替自己给父亲送一双鞋,递一句话,也会先牵牵他的袖子。母子之间,有许多事情都从这个细节开始,格外默契。可眼前这件事,不是一双鞋,不是中间传话,让他无从打发。
“你也信了主吧。”
胄生望着母亲的脸,病把脸颊削成两条沟,嘴角缩进去了,但依然鼓着平生那股气,凡事不肯求人,跟父亲吵架也不肯认输。现在双眼黯淡望着儿子,不争,不辩,只等他给一句话。
他已经推托过许多次:忙着呢,店里走不开,以后再说。其实小五金店早已不必由他整日守着,他所谓忙,不过是看几页书,陪老伴去逛逛市场,或在阳台弄弄花草。没有哪一件缺不了他,或不可放弃。但他始终摆脱不了这种感觉,凡事被人推着走,如芒在背,总是不如意。所以,对晚年这点姗姗来迟的自由,不肯轻易交付出去。
说来,最初还是他劝母亲去教会的。
世事弯弯绕绕,始料不及。母亲从他指给的那扇门进去,如今站在另一头,要把他也接过去,他却在门槛外踌躇、推拒,仿佛当初只是给人指路,并不曾答应同行。
母亲信耶稣,由头竟然是衣橱里几件放乱的衣服。
胄生听到老两口又扯起了嗓子,走过去,父亲抱怨母亲小题大做,没事找事,母亲却把衣服抖满一床,一件件指给儿子看,说:“叠好了,非要翻乱,找一件拿一件不行么?”父亲说:“自己的衣服还碰不得?”母亲说:“晓得是自己的衣服,咋不自己叠整齐!”
胄生听得头皮发麻。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他自十来岁起就在父母中间做传声筒、当调解员,如今自己头发也白了,仍要他裁判衣服怎样放才合适,鞋子不合脚怎么办。他有点不耐烦了,冒出一句:“娘,你去教会走走吧。旁边不是有人去么?听听讲道,跟人说说话,总比两个人在家里拌嘴好。”
他把这当作办法,可从来没有当成信仰。
母亲却真的去了。头几回,回来说起谁谁给她让了座,她唱歌看不清字一旁的小妹立刻念给她听;谁家孩子在国外,老太太由教友们轮番登门照顾,换汤擦背。胄生听着放心,都是寻常人,和寻常的事。渐渐说到祷告,说人不必把所有苦处闷在肚里,总有一位愿意倾听。胄生不接腔,母亲也不勉强,抿着嘴,有一种得到意外收获的满足和安心。
父亲那张脸,胄生是从小看惯了的。
一张苦瓜脸,常年眉头打结,嘴角下坠,似乎四季饭菜尚未入口,就已尝出了苦味。父亲年轻时也是读书人,有过穿长衫的岁月,有过潇洒倜傥的派头,只是胄生从没见过。儿子记事起,父亲就已经这样,话少,口气硬,问两句没得回答,再问一句,便嫌你噜苏。有时他什么也没说,单是坐在那里,家里人就不敢把碗碰响。
母亲私下告诉胄生,他本来不是这样的。本来怎样?母亲没细说,像手头有一幅好画,卷起来,不给人看。
胄生则是天生一副好脾气。他笃信“平安是福”,与世无争,心态特别宁静,对任何人都客客气气。当然,这与他在外婆家长大、接触外界风波较少也有关系。
胄生从小寄养在西部小镇外婆家,外婆家留着他美好的童年记忆。
外婆家的园子大,地里四季轮换着豆角、青菜、苞米、南瓜。有一道土墙,墙上有一个个蜜蜂洞,油菜花开的季节,胄生常常拿个小玻璃瓶,把洞口罩住,不一会儿蜜蜂就钻出来爬进玻璃瓶里了。至于夏天的知了,秋天的蛐蛐,地上的蚂蚁,空中的蜻蜓,都是他四时交好的朋友。
外婆有一手好厨艺。红薯到她手里,可以变成丝、片、枣、糕;蚕豆也有好几种吃法,炒蚕豆、芽蚕豆、豆瓣酱。最是让胄生啧啧称奇的是,外婆炒的菜哪怕没有肉片也好吃,咸淡适中,自带一股鲜味,不像有些主妇那样总是把握不好,不是咸得发苦就是淡而寡味。有一次听外婆跟母亲谈论:“老话说,‘走遍四海还是田,吃过五味还是盐。’无盐不成菜,盐调百味。盐好比女人,调和夫妻、婆媳、邻里关系,全在于用盐的轻重。”胄生听不出话外之意,但知道母亲烧的饭菜同样可口,就是得自外婆真传。
外婆天天做草鞋卖,有时也会抓胄生的差,让他敲稻草。每敲几下,他就问“好了没有”,等到一句“好了”,木槌一丢,脚底生风,野天野地去了。有时跟外婆上街,看到小人书便走不动了,为了买一本《大闹天宫》,扯着外婆的衣角软磨硬泡,外婆没办法,哆哆嗦嗦掏出刚卖掉的一双草鞋钱,说:“喏,就这一次,下次没了哦。”
他拿了书就跑,哪管他下次,下次再说!
外婆熬夜做草鞋,胄生坐在豆油灯下不肯睡,听纺织娘一遍遍唱倦了,远处野鸭受惊,扑棱棱飞起,猜想墙外另有一个黑而深的世界,那世界有很多他看不到的东西。
在外婆家无忧无虑,难得见一面母亲,反而有一种生分。
小镇离县城二十四里。母亲回娘家,意味着夫妻吵架,相互之间隔着何止二十四里。胄生渐渐长大,两头跑,肩上没挑东西,来回却不轻松,捎带的是父母间一段沉重的感情纠葛。父亲月入二三十元工钱,分出一半给他们,钞票边角熨平,交到他手上,吩咐别丢了;母亲这头让他捎过去,有补好的衣服,还有刚做好的布鞋。
一次,母亲把鞋包好,交代路上不要贪玩,天黑前回来。她没说别的话,胄生却在想,这双鞋送到,父亲穿上,娘就可以回去了。小孩子的想法简单,两只脚配一双鞋,两个人共一口锅,有啥为难的?
父亲打开包,脸便沉下来:
“谁要她鬼讨好!”
胄生站着,不知所措。把鞋拿回去,父亲已经接在手里;想替母亲说句话,肚里没词。屋里散着一地白铁皮,空气中混着煤油和隔夜饭的气味。父亲也无多话,垂着头,待到胄生真的走出门外,才蓦然惊觉,赶紧塞过来两个冷烧饼,夹半根黄瓜。
回去母亲问合不合脚,胄生说没试。又问收下没有,他说收下了。
他忍不住转述了父亲那句气话。母亲正在理一团线,听了,手停了停,把两指间的线头凑到唇边抿抿,往针眼里穿。
“不要就不要,真当自己是老爷啦。”
手抖着,穿针穿不过去,叫胄生替她穿。坐在床边,默了默,又问起:“你爸那双套鞋,后跟是不是脱胶了?”
“没下雨,他没穿,我哪知道。”胄生有点烦。
过年,母亲让胄生去叫父亲来吃年夜饭,也闹出一场难堪。父亲板着脸,说:“你们想逼死我啊!”
这话太重,胄生想不通,回来路上反复琢磨:一顿年夜饭怎么会吃死人,谁家吃年夜饭不都盼着阖家团聚?曾经听父亲多次讲过,当年在外地读中学,遭战乱无法回家,一位姓朱的老师留他吃年夜饭,因而愈加不可思议:同样一顿年夜饭,别人请他,他记了一世;妻儿请他,竟像催债。
胄生长大后才慢慢体悟出,父亲那张苦瓜脸,源自祖父的牵连和拖累。
胄生不知道爷爷是否见过他这个孙子,反正他没见过爷爷,见过也没印象,因为爷爷死时,他才一岁。
母亲说起过,爷爷读过私塾,毛笔字写得漂亮,开一家杂货店养家糊口,攒下一点钱就置田,一心想为7个儿子各留一份产业。可是任他怎样勤劳、刻苦,到头来总共才攒了30亩田地。不料,祸水由此而起。爷爷曾当过一任族长,为堂众事务与人结怨,待到改天换地,有好事者居中挑拨,对立面挟嫌报复,诬告、攀咬,竟说他“拥有田产200亩”,某队长一张手书的白条,爷爷被定为地主当场处决。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祖父死后第二年,法院下达一份判决书,判决书上写明祖父“田产共30亩”,“每月依靠儿媳妇薪金维持生活”,说他“可以从劳动中改造自己”,“决定给其本人留地2亩”。死人活过来,还可以参加劳动,还有地可种,简直是天下奇闻!
祖父死之前,父亲已经投奔革命,就读于华东军大。正以为前程似锦,忽遭晴天霹雳,被学校开除,押解回乡。他不服,给省里有关部门写信咨询:按他家中人口与田地,究竟该划什么成分?上面查明其父已被镇压,这封原本只想把事情问问清楚的信,便成了“为地主翻案”的证据。不由分说,判刑三年。
父亲出狱后,拿着法院开的那张判决书,四处申诉,可是没人愿意听他。说到后来,情绪便激动起来,手指在纸上乱戳,把那张薄薄的纸戳得刮刮响。母亲在一旁劝解:“晓得了。少说两句。”
“少说两句”四字又刺痛了他。晓得?你晓得个屁!他在人前的嗓门更高了。可母亲是真的害怕,怕他这具好不容易挣扎回来的身躯,再被自己的唾沫星子推出门去。
投诉无门,处处碰壁,父亲终于沉默了。彻底闭嘴,脸越拉越长,越来越阴沉,从此与笑绝缘。
家庭出身那一栏,唯有母亲最体面:贫农。父亲被关时,全家包括几个小叔,靠她一人在乡下小学教书以维持家用。风声一紧,书不让教了,只好学做裁缝,替人摇毛线。都是活计,有啥干啥,赚一笔是一笔,但都难以持久,吃过上顿愁下顿。
所以,母亲从来不跟父亲争字典上的是非,只管明早起来有没有米下锅。
父亲找不到工作,只能做泥水小工。抬石头闪了腰,歇不起,脸撑得铁青仍去上工。煮点红薯去卖,掉下一个,赶紧拾起擦了擦,旁边便有人议论,“此人连道德都没有”,另一个接嘴:“道德两个字,他还不知怎么写呢。”父亲没有回答,也懒得辩解。他早年读书时节,发表过文章、诗歌,得过奖,如今守着一桶红薯,连“道德”二字都不会写了?
父亲修过手电筒,做过煤油灯,挑过铜匠担,后来进五金社,凭着会动脑筋肯钻研,竟磨炼出一身好手艺。粮油厂一套吸尘设备由他设计制作,别的厂来取经,他讲得头头是道,眼里有光;遇上疑难活计,别人解不开,兜来转去又得找他。但做工是一回事,薪酬是另一回事,他拿的还不如一个普工。有一段时间,一个月只发他二十元生活费,母亲捏着那点钱,又要买米,又要买煤,掰碎了算也算不过来。
家里穷成啥样?有个惯偷趁无人时入室,看了半天,竟找不出一件值得拿的东西,只得转到邻家偷了一条棉被去。胄生听说,竟有点莫名的兴奋,似乎自家在同贼的较量中还占了上风。母亲却不觉得好笑,晚间仍把门关得紧紧,再没东西可偷,家总是一个家。
外面风声最紧的时候,母亲反倒不回娘家了。挑水,煮饭,洗衣,磨面,里里外外由她全包,父亲回来,有饭吃,有床睡,伤在哪里有人看。至于有没有一句好听话,那是额外的要求,不能强人所难。母亲替父亲拍去衣服上的灰,有时拍得太重,他疼了,便哼一声;她也照旧怼他几句,手却不曾停。
母亲年轻时就信过许多朴素的道理:用心做事,诚恳待人;夫妻是一家人,有苦应当同担;自己礼数周全,别人总会还你几分尊重。所以,她在外面的人缘特别好。但回到家里,这些道理却不受待见,丈夫心里藏着说不出的苦,有事没事把气撒到她头上。
苦,她不知道吗?他那件挨斗后沾满血迹的衣服,难道不是她洗干净的?
母亲反问,父亲愈加烦躁。他所说的苦,妻子总往洗衣烧饭上扯,实在肤浅。他丢的是前程,是名誉,是一个读书人的清白,她偏偏以为一碗热饭就算尽了心。
父亲在外头受够了歧视,回家只盼有个人不问缘由就顺着自己。他认为夫妻相处几十年,不说,她也应该懂;母亲却以为几十年都不给一句公道话,便是心里从来没有自己。两人抱着各自的成见,很难相互贴近。就像两个玻璃杯,靠拢,便容易碰碎。
然而,母亲并不认为自己嫁错了人。有时,别人顺着她的话说,“你老头这脾气,真没法过,”她反而不乐意,会立刻补一句:“他待人其实是蛮好的,手也巧,就是命苦。”
父亲也一样,早年母亲在外婆家住久了,他会拐着弯问胄生,她在忙些啥?那许多活,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当胄生说要不要叫娘回来,他又绷住脸:“住那好好的,回来做什么。”
教会里没人逼母亲争辩这些是非。她说,旁人听,讲到伤心处,有人递来手帕,不抢着替她评判丈夫好坏,也不催她长话短说。她有时听别人诉苦,又觉得自己的日子还不至于最坏。有人病了,她过去陪坐一会;年轻人不懂料理饭食,她教两手。以前在家里操持的本领,在那里派上了用场,还多得了几声“谢谢”。
她因此变得愈加虔诚,饭前会低头祷告,礼拜天提早换好衣裳,眼神也亮了许多。父亲看在眼里,起初不作声,后来忍不住问:“祷告了就不用吃饭?”
“哪个跟你说不用吃饭?”
“米是你买的,饭是你烧的,谢谁也要谢得有来由。”
母亲懒得争,合着双手,把没有说完的话说完。父亲就觉得自己被撇到一边去了。以前即使吵,两人的话也还接得上,如今他明明在她跟前,她却越过他的头顶,去同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这叫他突然觉得很不自在。
父亲不信上帝。受过一生委屈,也不想靠另一个世界来弥补这一世的亏损。他也有自己做人的道理,比如,认定做工要有做工的准头,借钱要还,许下的事要办到,不能欺人,也不可自欺。至于谁把他的前程毁了,便该由谁来说明白,不必上帝替世人担罪受累。
母亲说主教人宽恕。他便问,冤枉人的还没承认,怎么先轮到被冤枉的来宽恕?
这道理听着硬,母亲一时反驳不了,只说:“我心里好过一点,不行吗?”
父亲怔了一下,转头去找烟,嘴里仍不肯放过:“执迷不悟!”
同胄生说起,便有一层埋怨:“就是你叫她去的!”
胄生笑着替母亲遮挡:“她又没叫你一同去。”
“她倒想!”
父亲这三个字说得急了,竟露出一丝被惦记的渴求。母亲确实劝过他,并不想独享这份福利。无奈她口中传递的信息,到他耳朵里又像有人要来教训他。他受了一辈子的教训,如今妻子又请来一位“上帝”,他受不了。
只是母亲不再怼他,双方也便相安无事。冬天父亲出门早,母亲先给水杯灌好开水;夜里母亲回来晚了,父亲会轻轻问一声,都几点了。没有应对,也没有了下文。
门后的灯迟迟地亮着。父亲不肯说是替她留的,母亲也不问。
胄生自己的路,也沿着“出身”那一栏走。小学、初中成绩好,升学轮不到;下乡插队,拖毛竹,打坂田,踏双人打稻机,汗干了,衣背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
在往后的日子里,他对衣背上这层盐的印象特别深,有时还跟人开玩笑:“怎么没想到把这层盐刮下来,烧菜用,也能抵几角钱。那时候,一日的工分也不过两三角哦。”后来,他偶尔听母亲的一位教友说起:盐,在教里是有特殊含义的。耶稣说,你们都是世上的盐。嘿嘿,原来只晓得盐能调百味,人活着离不开盐,原来盐在上帝那里也很吃香。
胄生返城后进了塑料厂,有一次被人栽赃“损坏模具”。接班工友证明交接时没坏也没用,照样受处分。最终事实澄清,他去责问书记,书记说:“需要有批斗对象,只有你出身不好,除了你,我又去找谁呀?”说得倒是坦白。
后来明白人当头了,让他做了车间主任,还要请他当副厂长,他死活不干。再后来,企业破产,买断工龄,去开小五金店,反觉得心地坦然了。螺丝、铰链、水龙头,明码标价,公平交易,即便也有刁钻客人,尚不至于为一截塑料管翻出老祖宗来生事。
母亲寒冬酷暑帮胄生守五金店。她教儿子:做生意要诚实,想要人家信任你,先得尊重人家。父亲听见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这些话由他来说,应当都不差,换了母亲说,便觉得妇道人家的见识,也就止于这一步。
退休以后,父亲的苦瓜脸舒展了不少。尤其抱上孙子,简直另长出一副笑脸。推着小车出门,一瓶热水揣在胸口焐着,天气热不热先摸摸孙子的额头;孙子大了,放假回来吃饭,他坐在旁边,一会儿捏捏手,一会儿又摸摸背,孙子嫌痒,躲开,他乐呵呵地咧着嘴。花十五元买来一辆电动坦克,没到一天,被拆得只剩一个小电机,他虽然心疼,也舍不得骂半句。胄生旁观,颇觉冤枉:他小时候不慎打破了一把热水壶,怎么就没得到这般优待?
父亲待儿媳也客气,有事先商量,脸上不带刺。独独对母亲,一句话刚出口,就依然是旧日腔调。
随团旅游去北京,他没叫母亲一道去。究竟是钱不够,还是根本没想到,胄生也没细问。只记得父亲回来想讲讲见闻,母亲冷冷接一句:“你倒是去开洋荤了。”父亲便说跟团很累的,不是什么享福。母亲说累也是你自找的。他听不出她要什么,她也不肯直说。
胄生只得亲自带母亲去苏州、无锡走了几天。母亲在外面很开心,见什么都喜欢,花钱又心疼,走出好远还惦记刚才买的东西价钱没问清。回家带了糕点,单独留一份给父亲,放在桌角。父亲吃了,却不问她玩得如何。她本来备下许多话,无处安放,转身同儿媳讲去了。
等到年纪更大,连吵架也没力气了,家里才真正安静下来。父亲翻书,母亲整理衣物,各据一处,彼此心里都有时辰:他几点要喝水,她几点要出门。该做的事照做,不需要招呼;能不说的话,尽量少说。老两口从此相安无事,外人便夸到底是原配夫妻,老来有伴,是福气。
老伴老伴,好比砧板与菜刀,每天磕磕碰碰,当真少了一半,另一半也会感到无聊。
父亲当年为什么连一顿年夜饭也不肯吃?胄生几十年没弄明白。在一次气氛良好的晚餐桌上,胄生偶尔提起,父亲终于笑了一下,说:“那时候真是穷疯了。”
等了几十年,等来这句话,胄生谅解,这已是父亲难得的低头。
父亲八十六岁那年走了,临走前说:“我们吵归吵,心里是好的。”
胄生转头就把此话转告了母亲——因为母亲这会就在门外拭泪,无需他像从前得跑二十四里路转达——母亲听了,隔了一会,轻轻说一声:“晓得了。”
再多的话,两人都没说。临终也没像戏里那样,把一世的旧事摊开,各认一半错,牵了手,从此释然。他们太熟悉彼此了,熟悉到不知从哪一件讲起;又太累,即便重新讲,恐怕还会讲回各自受过的委屈。
父亲过世,母亲收拾东西时,拿起他的外套,习惯地掏口袋,掏出零碎纸片,又一张张放回去。那件衣服以后给谁穿?胄生想问,没问出口。
母亲查出淋巴癌时,已经很晚。到杭州看病,专家说年纪大,放疗、化疗怕也受不住,只能尽量让她少受苦。胄生听着,眼泪已经兜不住。母亲反而劝他:“人总归要走这条路。我活八十四,比兄弟姊妹都长。你们好了,我也放心了。”
母亲收摊时已快八十,后来还在继续攒钱。给儿子装修房子,给孙子买表,还为一家人置买金戒指,连孙媳妇都想到,说遇见手头不便,这东西可用于贴补。胄生要给她买件羽绒衣,她推说衣服穿不破了,不要;最终答应买,钱一定要自己出。胄生发觉,替母亲尽点孝并不容易,她自己抢在前面把所有事情都做了。
母亲临走前终于对儿子提了个要求。
请来的牧师同她说过话,教友们轮流来,屋里不冷清。母亲清醒的时候念叨,要是胄儿肯信,她便再无牵挂。有个老姐妹悄悄拉胄生到一旁,说:“她都这样了,你先应承一下,让她安心。”
“应承了,后来做不到呢?”
“以后以后再说嘛。你又不会做坏事。”
胄生听得出对方好意。换成别家母子,他说不定也要劝一句,老人临终,顺她一回有多难。何况自己何尝没说过哄她的话:前些日子母亲问医生怎么讲,他尽量往轻里说,没把真相告诉她。可答应信教不一样,那得往后一天天坚持着做,不是病床前一句善意的谎言。
他知道自己只是舍不得放弃自我,“自由散漫”几个字,摆在垂死的母亲面前,实在不中听。她一生中有过几天随性的日子?儿子不肯交出的东西,她从未有过。想到这一点,胄生几乎就想敷衍点头了,待抬眼看见母亲那种认真的期待,话又随即卡住。她不会当他随口敷衍,她是真心相信他。
“我不能骗她。”
那老姐妹叹口气,不再劝,转头去替母亲掖被角。
母亲问他,是不是嫌每礼拜都要去,怕拘束。他说有这一层,教人行善总归好,只是自己散漫惯了。母亲竟很体谅:“你可以慢慢来。”
胄生无话。她把他的推脱当作一件可以商量的具体困难,一步步给他腾地方、挪位置,却不晓得他根本就没打算走这条路。
父亲也曾背着他走路。十岁那年在玩耍时小腿骨折,父亲背着他四处求医,汗从脖颈后面一道道淌下来,渗进衬衫。胄生的脸贴着那层湿布,闻到人的汗味和太阳的灼热,觉得不舒服,却又安宁。父亲一路没问他疼不疼,大口大口喘气的声音好像擂鼓。
母亲陪伴儿子,却没有一段可以单独数出来的路。所以,她更想用她的方式给儿子以补偿。
“娘,你让我做啥都可以。可违心说信教,这话我现在还说不出来。”
母亲望着他,眼里那点亮光暗淡下去,没有生气,没有发火,只是松开了他的袖口。胄生坐她身旁,心里一阵酸楚,觉得自己的行为虽然正当,却不免残酷。
忽然想起父亲。若父亲还在,会不会赞他一句:做人就该这样,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念头令他吃惊,愈觉得愧对母亲。难道母亲一生听过的硬话,临到头,还得由自己再说一遍?
母亲最终没有等到胄生那句应承。
她还残留着一点意识,忽然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是为你好。”
“嗯嗯。”
他握住母亲的手,把一根根细瘦的指头拢在掌心。
葬礼是教会帮着办的。乐队来了,许多老姐妹也来了,有些人胄生从没见过,却一到就能叫出他的名字,同他讲起母亲,哪年下雨一同走过路,哪次有人生病她送来吃食。原来那些母亲去了又回的日子,也在别人的生活里留下了东西,并不全是消磨时间。
送行队伍拖出去几里,转过街角,后头还有人。他回头看,铜管在天光下时亮时暗,吹奏的人腮帮鼓起,几个老太太走得慢,旁边的人便陪着慢,队伍一截紧,一截松,并不整齐,却没有谁急着赶过谁。母亲一生最怕耽搁别人,到这时候,倒有许多人愿意陪她耽搁半天时光。
胄生谢了又谢。有人说,老人家在主怀里安息了。他听着,点头,并未纠正。这不是要他当众表态,人家用所信的话安慰他,总不能把人家的好意驳回去。可也不能让人错以为就是他对母亲遗愿的认领。
整理遗物,母亲留下六万多元,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塑料袋。袋里几层纸,拆开一层,又一层,胄生以为包着什么首饰,末了却是弟弟小学一年级的成绩报告单、作业本。
弟弟作业本上的字迹稚嫩,写到一半,笔画使力不匀,像人没站稳。胄生出神地看着,纸面上渐渐浮现泪影。弟弟当然无从知晓,这个家不知搬过多少次,母亲竟把他一年级的作业收藏了一生。
弟弟九岁那年,一次,母亲买了一块肉糕给胄儿,刚吃上,门外响起弟弟叫妈的声音。母亲一惊,催他:“快,到后面吃。”他捂着嘴就走,跑得快,咽得急,香糯的肉糕都变了味。
第二年,弟弟病了,没来得及治,走了。此后家里少了一张吃饭的嘴,日子却没有因此变得宽松。母亲从此再不提肉糕,胄生更不敢触及这一话题。隔了五十多年,他还能听见弟弟叫的那两声“妈”,也记得自己含着东西,咽不下、吐不出的狼狈相。
父母吵架时偶尔也会带出弟弟,却从不把一件事完整地说出来。一方刚开头,另一方就骤然提高嗓门,仿佛谁先把它说破,谁就必须独力承担,另一个倒成了没心没肺的人。
他们宁可争别的。米、煤、鞋子、菜钱,都是可以开口的事。唯有弟弟的事,无法开口。
胄生将弟弟的旧本子收好,原封不动地包回去,生怕少包一层,便会辜负了母亲的细心。
母亲身后,胄生去了趟教会,递上1000元钱,表示一点心意。
“你娘晓得,会高兴的。”老阿姨静静地说。
“但我没有听她。”胄生说。不得不添一句:“我不想让你们误会。”
老阿姨默了默,说:“没事,你听从自己的心走。”
农历初五晚上,胄生同老伴去了御景湾那套公寓。十二楼,前后开阔,早晨的太阳进来没有遮拦。初六九点左右,半间客厅亮堂堂,桌脚的影子斜斜伏在地上,阳光里浮着细细的尘埃,远处楼顶的水箱白得晃眼,屋子像刚从冬天的被窝里醒过来,干燥,暖和,通气。
老伴在阳台洗衣服,他拿扫帚扫地。
扫到桌边,一片白光闪了一下。他低下头,桌底竟有一堆盐。
起初以为是阳光照在地砖上的亮斑,侧过身,自己的影子盖上去,白的仍白,颗粒分明,堆得松松的,怕是有一斤。胄生没再往前扫,弯腰看了看,直起,又弯下,设想换个姿势,这东西就能暴露出真实的身份。
“你过来看。”
老伴甩甩手上的水,问什么事。他指着地面。她蹲下,拈了一点尝尝,皱皱眉:“盐,真是盐。是你弄落的?”
“没有啊,我哪里弄过盐!”
“那是从哪来的?”
两人相互对视。
四周干干净净,没有破袋,没有散落一路的痕迹。桌面没东西,桌脚也没有什么盛盐的罐罐。胄生仰头看天花板,平整,洁白,不曾漏水,更不会往下漏盐。他又去看窗外,十二楼,既不是临街的底层铺面,也没有邻家一伸手就够得着的窗台。初六早上,谁吃饱了没事,给他家送一斤盐来?真要送,放门口便是,何必放到桌下。
头天买过盐,倒是不错。一袋,五包,还在厨房。他把袋子拎来,一包一包数,五包俱在,再捏捏封口,没见哪包漏气。
老伴说,会不会是前些日子留下的?
前些日子?胄生想不起来。他们不是天天住这套房,房中哪一处何时扫过,也不能逐日逐时记得清楚。但一堆盐,又不是一粒米、半片瓜子壳,若早就在这里,来来去去怎么竟没发现?
老伴也记不起。他问了几次,问得她有点烦:“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难道还瞒你?”
他忙说不是那意思。两人做了几十年夫妻,这点分寸感还是有的,不能自己遇到怪事,先拿枕边人作嫌疑。父亲当年那口气,是对他的提醒;他的家庭和睦,正是吸取了上一代的教训。
盐安安静静,没有声响,也不再多出一点。说它凭空而来,是胄生后来讲述时的说法,他并没有亲眼看见它从无到有,只看见前一刻自己没留意,后一刻它就出现了。这一点他分得清。然而分清以后,仍然讲不出它来自何处。
“莫不是你娘……”老伴说了半句,没说下去。
胄生心头一紧。
其实她不开口,他也已经想到了。母亲过世后这些年,他常梦见她,并无特别离奇的事,有时在摊位上,有时在旧屋里,母亲照样忙这忙那,仿佛只缺他过去叫一声。但离奇的事就这样发生了,眼前这堆盐真真切切,不会因人眼睁眼闭而消失。
母亲还惦记着他?她临终要他入教,他到底没有答应。那桩没有办完的事,在她那里仍在继续?
他心跳越来越急,望着桌底,仿佛很快还会有什么跟着来。等了片刻,只有阳台上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落在盆里。老伴回去拧好,又把湿衣服抖开,啪的一声,他竟吓得打了个寒噤。
老伴笑他:“不就是堆盐嘛,有什么好怕的。”
他也觉得好笑。但心知肚明,他怕的不是盐,而是盐背后的那层暧昧。
午前阳光渐渐挪开,那堆白色的晶体不再耀眼,露出细碎、疏松的底色。老伴说,总不能一直放地上吧。找来一个空玻璃瓶,一捧一捧收进去,收干净,盖紧,放到柜子里,不准备拿来做菜。随后又用湿毛巾把地面抹了一把,抹干净。
胄生想:发生这件事,若父母尚在,母亲肯定会默默祷告半天,而父亲呢,大概会把桌子拆了,连地砖的缝也查一遍,查不出来,也不会点头认账。当然,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本文据老同学胡振胄提供的素材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