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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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馨主题第二十六期主题写作【人在旅途】 

01.

躺在床上的我,喜滋滋的,明天就可以见到敦煌莫高窟的真实模样了,那里藏着盛世大唐的风华,我觉得那一窟一壁,皆是千年的匠心与浪漫;那含笑伫立的彩塑,那流转生辉的壁画,是莫高窟镌刻在崖壁上的丝路史诗;那飞天不带羽翼,仅凭飘舞的衣带,便在石壁上画出了风的模样,真是一孔洞窟一方天地,一笔丹青一段岁月。

可雨是从我睡觉前开始倾盆而下的,之后就一直下个不停,豆大的雨点落在瓦砾上,发出时而啪啪啪,时而哒哒哒的声音,感觉是房子在急雨中像条百脚虫一样地在夺命狂奔。声音变化是因为风的原因,风起时就变得啪啪啪的,同时还有窗棂即将散架的声音。因为这些声音,我一夜都没睡好,失眠难以忍受的清醒让我感到头痛,眼睛也酸涩得发胀,我一边在黑暗中听着不休的雨声和风声,一边明白地想到,怀疑自己与房子一样开始上年纪了。

天快亮时,我睡着了,不过很快又醒了,好像是被什么吵醒了。睁眼一看,才知道是闹钟在响。噢,我得赶紧洗漱好去机场了。

在去机场的路上,我觉得我的世界和这个世界中的自己,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无声无息地碎了。当然,另一重世界和另一个自己,也随之出现——十八岁的我,凝视着,摸一摸,瞧一瞧,疑心那是另一重镜子······我不曾与任何人谈论这种正义感,我也不愿意清理掉那些碎片······我以与年龄不相称的耐心与审慎,花了很长时间去辨析那些碎片······填报高考志愿时,一贯温顺听话的我,谁的意见也不听,坚持选择了毕业要被分到东奔西跑的专业。我当了报社记者之后,才知道自己要申张的正义,是一项浩大到注定无法完成的工程——但我还是眼也不眨地把十年投了进去。

邻座是一个年轻的爸爸带着一个小女孩,看到他们亲密的样子,我想起了我的童年和我的父亲。只不过,我童年的味道,充满了防腐剂和薄荷的味道;也是我在桌子上写家庭作业的味道,更是等待父亲回家漫长夜晚的味道。有时候我穿着灰色袜子和短裤睡着了,脑袋枕在一桌子的算式上,父亲会把我抱起来,抱到床上。我只在梦境中和半醒时能够受到父亲的温柔。父亲对我很严厉,但当他看到我的脑袋靠在桌上,两条细腿放松地搭在椅子上时,又对我满怀爱意,在我的耳边喃喃地讲着山谷中的百合花。

当然,我也知道父亲是很辛苦的。他年轻时在城里替人做些杂工,因为聪明善良,获得了城里一位高干家庭女孩的芳心。她突破了传统的礼教束缚,不惜和家庭决裂,坚决要和我父亲结婚。在我父亲的家乡,一个小小的村庄,那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然而悲剧的是,婚后各种矛盾迭出,我的母亲不得不离家出走,回到了市里。我在乡野长大,对妈妈没有记忆,我曾有一张画作,是儿时的我趴在梳妆镜前照镜子,镜子里的我双眼皮、大眼睛,那是村民常说的,“这孩子长得像她的妈妈”。

02.

因为向往敦煌莫高窟的壮美,我一直都想去,这次休假就是我的圆梦之旅。我没有选择跟团,做了攻略后,就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来了。去了酒店放下了行李,我就出来四处转转。走着走着,我来到了一片荒地,荒地之上是一排排水轮小磨坊,因为溪水潺弱,流经水轮后就结成了晶莹透亮的冰柱,水轮已经转不起来了。溪水并没有完全封冻,一边流淌,一边结冰,又一边汇聚,在即将汇入河口的地方终于汇聚成一汪清潭。那汪清潭清得发绿,静得寂寞。我将手伸进去,清潭便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来,清潭四周全是白得耀眼的冰,一个激灵,我马上把手缩了回来,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突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你的手还要不要?怎么能把手伸进清潭里?”

“没事,我戴着手套呢。”

“没事就好。”

我感觉那人的声音很熟悉,虽几年未见,我仍转过身来,试探地喊:“常好好,是你吗?”

那人也准备离开,听到我的喊叫,就停住了脚步。激动地说:“对,我就是常好好。”

常好好首先看见的是我一双悲伤的眼睛。那双长着双眼皮的眼睛,在我瘦弱的黄脸上显得过大。它时而冷淡时而狂热;它时而疑惧时而虔诚。我左眉心和下巴上,都有小疤痕。我细瘦的个子,让他担心我是否背得动那个袋子。因为我的整个身躯,像一株受过摧残的、缺少生机的小树。

“咦,好哥哥,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酒店工作吗?”

“哈哈,这事说来话长。”

“那你就长话短说。”

“2014年,会展策划与旅游服务专业毕业的我,因成绩优异进入兰州知名酒店任职。深思熟虑后,我认为,酒店的工作难长久,决心寻觅一份能够稳步发展、深耕长远的事业。”

“职业规划的眼光真独到!”

“哪里哪里!我其实是误打误撞入行的。一年后,我入职兰州知名花艺企业国色天香。我是零基础入行,跟随绿植租赁部老员工学习插花、绿植造景,陆续参与花艺美陈、空间软装及乡村美化项目,积累了大量实战经验。记得有一次,公司邀请亚洲花艺名师朱永安筹办大型花艺展,往届中国杯花艺大赛冠军薛科锋、韩海等业内能手也到场助阵。这场展览让我深深折服于现代花艺架构之美,更让我领悟到,花艺设计,贵在表达、传递创作者的内心思考。”

我心想,酒店的先进员工,就这样成了花艺新秀。花艺世界为常

好好打开了另一扇生活的大门,整个世界都在他眼中变成了多彩的!他感受到自己是另一个天地中的人!他的精神和心理无时无刻不因此而兴奋!他尽情尽意地体味着工作带给他的全部诗意、得意和快乐!

“我相信你会前程似锦!只要一步步平稳地走下去,你便可以直进更加充满诗意更加辉煌的艺术天国里去!”望着眼前的常好好,我陷入了沉思,我与常好好哥哥的相识是一场尴尬的遇见。

03.

那次我出差到兰州,在希尔顿酒店前台,几个工作人员正围着一个客人,其中一个男工作人员正在向一个女士解释着什么。

有热闹可看,好奇的我便凑了过去,因为说不定可以变成好素材。

我打量了一下,这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士,不胖不瘦。她圆圆的苹果脸,疏朗的眉;眼睛不大,但很明亮;虽塌鼻梁,可嘴唇丰艳,仿佛是一轮红日托起一片乌云;她的脸颊不涂胭脂,泛着自然的红晕。

只见那个男士,肩膀宽大,身材魁梧、健美,眼睛黝黑,闪着亮光,眉毛又黑又浓。性格应该是开朗、快乐的,因为他的笑容不透一丝虚假,正真诚地向女士道歉。

不一会儿,我就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原来女士坚持自己在酒店丢了一枚钻戒。既然客人说丢东西了,酒店的工作人员只好去找。

我觉得这事很平常,登记好便入住了。

等我在房间睡了一觉,打看房门一看,原先在前台见的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楼道里寻找着什么。三个工作人员跪在地毯上,一点点地摸索。一听电梯间有声音,或是旁边的客房有开门声,就立即站起来,做检查状,几个下蹲起立后,其中一个女孩用手扶住了自己的头,大概感到头晕得厉害。我留意到他们的衣服和头发上都落了灰。我当时有事要去忙,只是心里疑惑,便匆匆离开了。

夜晚,我在房间阳台静静地欣赏着酒店的景色。突然望见有一个角落有健身器材,我兴奋地来到了那里。健身的人只有一个人。我仔细瞧了瞧,原来他就是前台的那个男工作人员。他的身体可以在单杠、双杠上翻滚,即使隔着衣服,我能感受到那些肌肉绷紧的形状。夏天时,男生们大都穿着白色或蓝色的条背心,下身是运动短裤,露出的肌肉让被遮掩的部分变得充满神秘和想象。这种想象让我的脑海里迸发如电焊操作时的㶷烂火花,仿佛真有一只电焊枪在电击我的心,让每一次绚丽都留下伤疤。

我感觉我的脸火辣辣的,为了掩饰我的尴尬,我慌忙伸出双手准备握住头顶的单杠。可我跳了两次,都没能握住。这时的我,更加尴尬了。

“美女,不用着急,我来帮你。”那人说完,就从另一旁的单杠下来,向我走来。

我笑着对他说:“帅哥,你的动作好帅!我觉得你很面熟,你就是早上在前台处理突发事件的帅哥吧?”

“是的,就是我,我叫常好好,很高兴认识你!”

“曹雨虹,是报社的记者,来这出差。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欢迎入住我们的酒店,以后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

“好呀!我有一个疑问,下午在酒店走廊,为什么你们的衣服和头发上都落了灰?”

常好好叹了一口气,才说:“唉,提起那天,我就来气。当时,我带着几个人一言不发地来到了女士房间的18楼,我让客房部的领班先把4个吸尘器的清洁袋找了出来,接着在工作间里找来几块已经被淘汰的白色地巾,将清洁袋里满满的灰尘抖了出来,几个人小心翼翼地翻找着,不放过任何大点的颗粒。一股的霉味,细碎的粉末中夹杂着头发、线头和纽扣,就是没有什么钻戒。”

“那钻戒到底在哪里?”我好奇地问。

常好好说:“钻戒卡在客人住的客房洗手盆下面的管道里。”

04.

“雨虹,今天,你有什么安排吗?”常好好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没有,就先随便转转。”

“那太好了,不如你就跟我到我秘密基地走一趟吧。”

跟着常好好从两边夹持的山中狭道出来,我呆住了。眼前的园子与我设想的亭台楼榭游廊拱桥的园林迥然不同,两岸莽莽苍苍的芦苇,一道白水缓缓流淌,一只木船湾在岸边。

常好好带我上船,沿河而下,沿途有两处河汊,二水分流,船不曾转弯,顺水直下,两岸或是乔木森森藤萝累累,或是开阔阡陌纵横,拂面的风带着初夏的温热和氤氲的植物气息,将入成熟期的小麦在田里微微摇曳,间或能看到藏在林木之间的建筑一角。

下船后,远远看去,一片白花绿叶,茂密似头发。走近了一看,花朵分五瓣儿,白色,真是典雅大方。见我低头去看,常好好说:“这是大花茉莉,虽属灌木,更像是草类。约两尺高,叶子椭圆状,叶面微卷,脉络清晰。”

转头看向另一旁,是五瓣儿的粉色小花朵,似仰头的小兽。我伸手摸一摸,它似乎撒娇地叫几声,让我目瞪口呆。“好哥哥,这是什么花,我从来没有见过。”

“这是长春花,它蔓延过来,一株一株,较密集。据说高者可达六十厘米,但我未见过。小灌木,茎硬,水分充足。叶片厚实,油亮。”

此时,一轮红彤彤的夕阳正慢慢地坠落在西边。西沉的太阳看起火来特别大,特别鲜红。它发出的柔光非常富有色彩。天边,最靠近夕阳的那一圈是朱红色的,很鲜艳。远一点是橘红色的,红中带黄。再远一点就是各种颜色:原来雪白的,现在变成粉红;原来浅灰的,现在变成葡萄紫;原来深灰的,现在变成茄子紫;原来几块黑而且厚的云,夕阳只给它们镶上一道金边,犹如画家在幕布上精心描绘的一幅迷人画卷。

突然,常好好说:“你相信吗?我觉得天空是倾斜的,有时我眨眼时,又是旋转的。当我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窗户、天空、城市、夕阳,一切都在悄然隐退,继之而来的是流动的空气,和夕阳燃烧天空的声音——我真的看见无形的空气和空气流动的姿态,它们像火焰一样流动,而且似乎马上会溢出天外。流动的空气,夕阳燃烧的声音,这些东西如同黑暗一般,一点点扩张开来,把我包裹起来。就这样,豁然间,我感到自己身体仿佛被一种熟悉的电流接通,通体发亮,浑身轻飘,感觉是我躯体顿时也化作一股气,像火焰一样燃烧起来,流动起来,蒸发起来,向遥远的天外腾云驾雾起来。与此同时,一线清亮的声音,翩翩如蝶一般飘来······这就是我命运中的天外之音,是天籁,是光芒,是火焰,是精灵,需要我随时记录下来。”

“好哥哥,你的想象力真丰富!”

常好好送我回酒店时说:“敦煌是我的地头,接下来就让我带你游一游吧!”

“有你这样的导游,荣幸之至。只是会耽搁你的宝贵时间了。”

“不会啦!”

“那一切听从导游的安排。”

05.

周一,常好好到酒店门口接到我,就要出发去莫高窟。突然一阵骚动,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原来是有人要跳楼了。

我们抬头张望,原来想跳楼的人跨在酒店第四层的阳台栏杆上。阳光中,楼体洁白,清冷如玉。待我的眼睛适应了逆光仰望的明暗,我突然发出“啊”的一声惊叹,狠狠捏了一下常好好,捏得他叫出声来。我们又往前挤了挤,几乎挤到了最前排。常好好拼命举手挥动着,想要引起楼上人的注意。喊了一会儿似乎有用了,楼上的女人把面孔投向我们所站的方向。过了好久,女人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从栏杆上下来,我们便出发了。

走进莫高窟,手电微光扫过斑驳的石壁,尘封千年的壁画缓缓苏醒。飞天衣袂飞扬,彩带回旋翻卷,或散花,或奏乐,没有翅膀,却凌空起舞,将中式独有的浪漫绘于崖壁之上。一尊尊彩塑神态安然,眉眼间藏着跨越岁月的温柔,风沙磨蚀了岩壁,却磨灭不了古人精湛的艺术才情。

仰望洞窟顶部的藻井,中心莲花盛放,飞天环绕飞舞,纹样繁复精妙。我正想说话,常好好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壁画线条流畅洒脱,盛唐的雍容、北朝的古朴,在方寸石壁之间一一展现。置身其间,我仿佛穿越时光,听见古乐悠扬,看见千年前的繁华盛景,让我深深沉醉于这震撼人心的艺术之美。”

“说得真好,也说出了我的心里话。”

参观石窟后,整个中午都在轻松愉快的闲谈中晃过去了,常好好性格开朗,谈锋很健。谈风景,谈气候,从石窟彩塑说到唐三彩,还谈了音乐,从香港的四大天王到风靡世界的“猫王”和“硬壳虫”乐队,所谈的话题几乎都是我感兴趣的,我的话也因此多起来。

“在三危山下,崖壁层层叠叠,无数洞窟嵌在砂砾岩壁之间。洞窟之内,壁画包罗万象,佛国净土、市井百态、乐舞欢歌跃然墙上。石青、朱砂、石绿的矿物色彩历经千百年,依旧明艳动人。”

“一代代无名工匠,把信仰、想象与时代风貌,一笔一画留在大漠深处,成就这座举世无双的艺术宝库。我身为敦煌人,我感到莫大的荣幸和骄傲!”常好好激动地说。

06.

晚上,常好好送我回了酒店,临走时说:“在鸣沙山,太阳西沉时可以欣赏到绝美的日落,傍晚时分可参与万人星空演唱会,晚上可到山顶俯瞰月牙泉夜景。”

“那我们明早就去,今天辛苦好哥哥了!”

周二,常好好带着我向鸣沙山出发。几经周折,出现在我面前的

鸣沙山,如同金色的巨浪,环抱着月牙泉。这真是一汪如新月的清泉,碧绿的水面映着流云与亭阁。大漠的雄浑与白水的温婉相融,让人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不一会儿,夕阳为沙丘镀上暖金,余晖洒在月牙泉的水面上。泉

水泛着粼粼波光,岸边芦苇随风轻舞。远处驼队缓缓走过,叮咚的驼铃飘过沙海,仿佛把我带回丝路岁月。

我们默默无语,静静地凝视着这美丽的景色和幸福的游客。我们都想到生活是那样美好、那样清新、那样暖和。常好好望着我,这是他今天第一回正面注视着我,他看见我的纯朴温柔的眼光。

我穿着浅蓝色的布裙,领子和袖口有点发白了。微风吹动我的裙子,露出黄色的毛衣。我的脸微微发红,显出抑制着的兴奋。我的两眉中间,时而微蹙,似乎有点烦乱。我看到常好好目不转睛地傻气地看着自己,笑容在脸上迅速地掠过。我柔软的凸起的嘴唇,加重了一种纯洁的毫无保留的神情。于是,我们久久地相互望着,从对方的坚强的目光里,各自都获得了无限的力量。

年少的时候,我设定了许多条条框框,说自己喜欢怎样的男生,可有一天,某个人出现了,他完全不是你想过你会爱上的那种人,他颠覆了你所有的期待和想象,自己却会为他抛开所有的条条框框。此刻,我确定常好好就是那个人。他性情变化无常,时而高深莫测,时而笑逐颜开,时而喋喋不休,时而沉默寡言,时而热烈奔放,时而又倦怠疏懒,这激起我无穷的欲望,我唤醒了我种种本能和悠远的回忆。

在我心里,人生最大的欣慰和快乐,来自心灵的感动,当我们向万物敞开怀抱的时刻,当我们与美好的人、美好的事物相遇并投去深情凝视的时刻,我们感到欣悦和幸福。有时,我们也会与痛苦的事物和不幸的命运遭遇,我们因此感到世界的另一面,看到蓝色海水后面那幽暗的深渊,我们的生命体验由此获得深化。在对痛苦的感受和承担中,我们会在喜剧甚至闹剧后面,发现世界的悲剧本质和生命的悲剧美,我们同样会感到灵魂被净化后的深沉幸福,对人、对生命、对万物,我们会更多一些同情和热爱。

爱情的欢乐、幸福的迷醉,我原以为此生此世都不会再有,现在终于要得到了。我走进了一个神奇的境界,一个充满恋情、痴迷和梦幻的世界;我的周围海阔开空,一片蔚蓝,感情的极峰在我的心间熠熠生辉,日常生活则沉到了这些山峰之间遥远、低洼、阴暗的地方。

就这样,在暮春初夏的四月,我和常好好每天快乐地游玩着。我们像马驹般雀跃,像兔子般顽皮任性,像鸽子般纯洁地追逐愉悦。我们从不思考如此生活的意义,也没有时间讨论。我们尽情挥霍所有时间。

07.

尽管快乐的旅程就要结束了,但我仍然很兴奋,因为我答应常好好做他的女朋友了。

回到报社后,常好好彻底搅乱了我的生活。我每天尽可能不去想,并以此安排自己的生活。因为每次一想他,房间里的氧气似乎就会消耗殆尽,我的胸口会收缩,无法呼吸;我会站在那儿,被一些没有空气的泡泡包围,喘息着。

为了能经常见到常好好,周末时我都专心工作,以便我月底凑足假期去探望他。可是,报社的工作实在太忙了,三个月过去了,我仍然没有时间去见他。

此时的我,更加深刻地意识到,生活和工作并非总是一帆风顺,也有小小的挫折,也有激烈的竞争,也有郁郁的烦愁,也有多思少眠的时候,但这些,都不过是一块色彩斑斓的画板上的几抹并不浓重的冷色,调解情绪和丰富生活内容的冷色。缺少了这种冷色,生活岂不就不够意味也不够美妙了么?毕竟生活像含在我口中的一块蜜糖,我要慢慢地吮,我要细细地品味。我一直这样认为。

第五个月月末,我终于凑足了假期,为了给常好好一个惊喜,我决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当我出现在常好好面前时,他正用纸巾擦拭变形金钢。我看了看变形金钢,多年来,经过他不断的擦拭和打磨,它已经变得光滑,甚至发着微光。“哗,这变形金钢真特别。”

“嗯,刚开始时,我曾想过喷漆,但后来作罢,我更喜欢它本来的样子,那些点焊口处的疤瘌,那种钢铁本身具有的沉重冰凉的手感,是我与它共享的心灵秘密。”

“什么秘密呀?”

“擎天柱提醒着我过去经历的一切,那些少年岁月里的艰难和甜蜜,那些奋斗日子里的辛苦和收获。在每一个生活最困顿的时刻,我都会在内心听见它说:去战斗吧,去战斗吧,不管我遇见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它才是我生活中的定海神针。”

这次见面,我发现常好好对花艺的痴迷真是非同一般。他似乎把一切都抛光,矢志不渝了。他确是因摩登而为花艺吸引,而一旦吸引,却不再是追求时尚的心情了。他迷上花艺,有点像迷上意中人,忽然发现以往都是错误的贪欢,还是无谓的彷徨,多少宝贵的金钱和时光都浪费了,幸而一切发现得还早。自从迷上花艺,他便不再是个追求摩登的青年,他也逐渐过了追求摩登的年龄,表面的新奇不再打动他的心,他要的是一点真爱了。他的心也不再像更年轻的时候那样游动飘移,而是觉出了一点空洞和轻浮,需要有一点东西去填满和坠住,那点东西就是真爱。

08.

栾树顶着一脑袋黄花。远望,一行几棵树,黄成一条线。但花长什么样子,在树下仰头,我还是看不清,就算落到地上也看不清。于是我小心翼翼捏起来地上的一朵,凑到眼前欣赏。五六瓣儿,平展开,蹭一圈红色斑点,黄蕊似瓣儿长。这么大的树,开这么小的花。这样想着,我就看到了那些更大的花朵。一个个锥形的小灯笼,拥挤成一大片浅粉色的云彩,挂在黄云旁边。一浓彩、一淡抹。黄色仰望,围绕着浅粉色。我打量那落在地上的小灯笼,个头似新疆大枣:三棱形,纸一样薄的皮,手感较硬。打开,里面一颗豆粒儿般的绿色果实。它乘着这架小飞机,傲视地心引力,飘飘然着陆,优雅极了。

我兴冲冲地回到了报社,回到办公室的第一时间是找到今天的报纸,但当我看到文章的署名时,我愤怒了,竟然是组长的名字,而不是我的。旁边的老杨安慰我说,这是某人常用的伎俩,这只是你第一次遭到她的盗用罢了。

后来,我转念一想,只要把采访的内容写出来,能够替弱势群体发言就好了。毕竟每次看到他们坚毅祈求的眼神、孤独无助的表情,我的心就一阵阵痛;每次看到他酸楚痛苦的泪光、疲惫顽强的背影,我的心就一阵阵紧。他们是一片树叶都可能砸死的草啊,他们的生存何其艰辛!

午休时,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的街道两侧排布着一座座紫色的房屋,浓绿的太阳青翠欲滴,使人间充满了春天的气息。何小红和李大军走在这样的街道上,夹着猩红色的报夹,报纸则五颜六色,姹紫嫣红,他们要卖的报纸全是有关他们孩子的消息。盲人的梦里竟是一片光明灿烂。

下午,主编召开临时会议时,我突然感到喉咙不自在,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想咳嗽又咳不出,心里还莫名其妙地惊慌。为了不影响别人,我望着发言的人假装很专心地听讲,但其实什么也没有听进去。

会议结束后,我冲进了洗手间,关上门,一股来苏水的气味刺鼻而来,不由得一阵搅胃。我对着马桶呕吐起来,吐的全是酸水,刚擦过的马桶又叫我弄脏了。我又急又怕,眼泪就流了出来。这一流泪却引动了满腹的委屈,我几乎要号啕起来,用纸巾堵着嘴,哽咽得弯下腰来,只得伏在洗手间的后窗台上。

晚上,我回到租房,衰弱地躺着,呆呆地怎么也睡不着。电灯泡的丝断了,并不亮灯,又没有月亮星光,黑漆漆地什么都看不见。雨大一会儿小一会儿,一直不停,雨点打在台阶上“溅溅”地响,打在荷花缸里“滴溜滴溜”地响,打在树叶上“噗噗”地响。屋顶已经破旧不堪,漏雨,隔半天掉下一滴水。

09.

次日早上,我拿起手机一看,有几个未接电话,全是邻居周姨的,我猜一定是父亲出事了。果不其然,周姨在电话的那一头告诉我,我父亲突然病了,要我回去看看。

其实我知道父亲反对我与常好好的交往,毕竟相隔我们那么远。在过去的一年里,我感觉与常好好的恋爱是漫长的马拉松,是顽强的持久战,是疲惫的攻坚战,甚至是东躲西藏的游击战,恋爱过程中的伤痛远远胜过了初恋时的甜蜜。我一直都不敢答应与他结婚,就是因为在长期相处的过程里,深深感到我跟他是两种不同的人。性格不同,追求不同,志趣不同,脾气不同。一个是炸药包。一个是导火线。一点就炸。而且,我担心母亲就是那根火柴。三个性格不同却都极具个性的人在一起,讲不定就是一个火药库。一点点火星飘过来,都会把生活炸个粉碎。生活哪有不生火的?不生火的生活怎么让生活变熟,怎么让生活有味呢?

我火急火燎地赶回了家。

父亲见我回来了,露出了笑容,只是一瞬间,又愁云满面了。他跟着被周姨拉起的手站了起来,随即又软软地倒了下去,周姨一把抱住他,我绕过桌子,掐住他的人中,和周姨一起托着他坐回椅子上,很快他就苏醒过来,趴在桌边。我给他喂了高血压的药,他眼皮渐渐停止了抖动,他在药物的强迫下睡着了。我从他的手里轻轻抽出自己的手,离开客厅。

可悲的是,这些年,我都不知道自己把弄丢了。我一直以为离开了父亲的世界依然精彩,离开父亲的日子依然快乐。我依然看似风光地到处出差,依然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真诚的客气和虚假的恭维,依然自鸣地满足一点小小的虚荣。直到我在省城这个大都市里痛彻心扉地感到世情的冷漠、真情的缺失、人性的悲凉。

在这个世风日下、人心和人性都比钢筋水泥还冷硬的城市里,当我遭遇了一次次挫折和暗算而渴望温情却没有温情、期盼倾诉的生命里是多么宝贵和重要,我才明白,父亲是我心灵的栖息地、精神的疗养师、生命的捍卫者、生活的出气筒。

在家陪伴父亲的时候,我比较忙,一会儿要接听电话,一会儿要打开手提电脑查询资料,父亲便要我回去上班。我拗不过他,只住了一晚。

10.

回到省城时,已是傍晚。我没有回租房,而是去了地铁站旁边的东湖公园。这公园我只来过一次,还没有好好欣赏它,现在刚好有时间,我决定让自己的脑子在公园里放松一下。

走着走着,我惊奇地发现路旁有两棵很大的两棵蒲桃树,无论是平方面积还是立方体积,都盖过了周围的榕树和樟树。它带着满身镇定的革质叶片,一东一西,遥遥相望,半个肩膀气势磅礴地伸向湖中。波光跳动的湖面上,荡漾着针状的漂浮物,那是蒲桃树的花。长在树上的花,毛茸茸的一团,略呈喇叭状,有点像合欢花。合欢花粉色,蒲桃花白色向浅绿渐进。好多蜜蜂在上面笨拙地爬来爬去。旁边已经结出了蒲桃,手指盖大小,亦浅绿色。我真想对小果实吹一口气,让那柔弱的花抖一抖,长长的、密集的,细针一样的花蕊就会纷纷落下。草地上,湖水中,和愣在空中仿佛凝固了花蕊,在这个香气充沛的傍晚,活力四射,生机勃勃。

游逛了一晚上,我才回到租房,坐在桌前,百无聊赖地拿起一本书,翻了又翻,又放下。每次,只要想念常好好,我便什么事也干不下去了,心里骚动不安。

上班后的几日里,我都是坐立不安,心里很烦燥。

又到了月底的周五,晚上应该又要聚餐了,我好像有了开心的理由。

晚餐既喧闹又宁静。因为喧闹是别人的,觥筹交错,划拳行令;宁静是我的,我只是默然吃饭,间或抬头看着他们“嘿嘿”傻笑两声。我有些恍惚,身边蓦地万籁俱寂,那个叫常好好的男人,仿佛已陪伴我在此坐了几个月。

后来,我竟撇下筷子,抓起酒瓶,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用双手蒙住脸,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呻吟声,最后,趴在了餐桌上。

恍惚中,我被芳菲送回了租房。盖头上厚衣服的我脸渐渐变红了。我又发出了类似呻吟的声音。于是,我便感觉有人轻轻摸了摸我的头,有点烫。她轻轻叫了几声,没有反应。她又淘洗了一条热毛巾,为我擦去了脸上的口沫和污物。

次日早上,我头疼得厉害,摸了摸头,感觉像火烧一样烫人。接着一会儿心脏疼,一会儿胸口疼,一会儿又全身疼,加上不时呕吐,我觉得大事不好了,赶紧拔打了急救电话。

等我醒来时,我平躺在床上,嘴唇张开,眼睑紧闭,两手平放,一动不动,感觉脸色煞白得像蜡人,眼睛里涌出两行泪,慢慢流在枕头上。

输液时,我又是一阵头晕。似乎胃病又犯了,而且病势更加捉摸不定,症状更加复杂。后来,等各种诊断报告出来后,医生告诉我,我得了胃癌,幸运的是,是早期症状。

此话犹如晴天霹雳,我嚎啕大哭了起来,我仿佛在暴风雪中迷失了方向。寒风凛冽,吹着雪花,刺痛了我的双眼。我在白雪皑皑中跋涉。我高声呼救,但风淹没了我的哭喊。我颓然跌倒,躺在地上喘息,茫然望着一片白茫茫,寒风在我耳边呼啸,我看见雪花抹去我刚踩下的脚印。

11.

三天后,我出院回到了租房,我呜咽起来,抽泣起来了。我的嘴脸难看地扭歪着,我喘不过气来。我摘下自己的眼镜,用手背无效地擦拭着眼角的泪水,结果脸上的泪水并没有擦干,手也湿了。

看着照片里的常好好,我幽幽地写下:“好哥哥,我们分手吧!虽说距离产生美,但我们之间的距离让想彼此见一面是那样的难。此外,你有你的追求,我有我的工作,大家都不可能迁就。”

临睡前,我才收到常好好回复的信息:“好,没问题,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泪如雨下,一夜无眠。

从此,我日渐消瘦,面颊苍白,脸显得长了,头发乌黑,大眼睛,直鼻梁,步履像鸟儿一样轻盈,现在更经常默默不语。

在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恍恍惚惚的。我想念常好好,就算他不在我身边,我仍然感觉到他在,他就在那儿,在餐桌上摆放着的热气腾腾的早餐上;在藤椅上那些他亲手浆洗和熨烫的衣服上;在那双摆在他门口温暖的便鞋里。无论我走到哪儿,都能看见他忠心耿耿的信号,他那该死的、毫不动摇的忠心。

我忍受不了思念的痛苦,悄悄去了一趟敦煌,去到我们一起走过的地方。去到那个秘密基地,去到那个约会的地方。我仿佛看见:月光,星空,我和他倚栏而坐,四周密密麻麻的灯火伸展进无边的黑夜。不一样的是,今晚落叶飘零,干枯的树枝摩挲着窗棂发出轻响。

临走前,我去看了那株当年我与常好好一起种下的向日葵,它们从容生长,确信太阳总是会照耀到身上,在恰当的时候用恰当的办法完善自己。那些自然办毫不费力就能做到、也很少失败的事,却很少有人能够成功。

在回程的动车上,我突然就无法控制,泪水涌流。这或许就是最后的告别了,因为没有理由再来。如果我不离他而去,我们就会在爱与被爱中纠缠、在满足与不满足中折磨,会让他的神经变得更敏感,让他的思念变得遥远,没有了承受能力,反而会因爱生恨。我一离开,就不一样了。他可以找一个爱他的人,可以专心致志的研究花艺,实现他的梦想。

毕竟,光阴总是太匆匆,太无情,它带走尘世纠缠不清的恩怨,却带不走眼前的繁华和伤悲。几年后,我从病痛中再次回首时,只能想起常好好模糊的容颜了。一切皆因命运的安排,却又不肯承认,故而归于时间的冷漠,大概求个心安吧。是呀,但凡生命,都会在光阴下衰老、衰败,直至灰飞烟灭,还有什么不愿坦然接受呢?追求理想,不就是为理想的生活吗?可我们似乎都没做到,留下的除了对美好年华的回忆外,只有深深的失落和孤独。

12.

浙东的春天是嫩绿的叶芽和烂漫的山花做的。浙东的每一座青山都被满山新嫩的确是光翻晒成满山嫩绿的叶芽,对着蓝天,竞相绽放。苍茫的绿意,滚烫的翠色,缠绵的诗情,都像黄鹂柔情蜜意的舌尖,一枚一芽,轻盈弹唱。一山一山的白梨花被弹开了。一岭一岭的红桃花被弹开了。一坡一坡的黄油菜花被弹开了。还有一树一树不知名的各种野山花也被弹开了。岁月的颜色。大地的锦缎。自然的杰作。白的素净,红的羞涩,黄的华丽,紫的矜持。而绿,永远是浙东最柔美的表情和笑容,光鲜鲜的,亮闪闪的,绿油油的,洗尽铅华,风情绝代。

在这个春天里,经过长期合理的健康饮食,以及坚持不懈的锻炼,我的身体渐渐地好转了。

于是,我在手机上刷新闻,一则消息引起了我的注意:2021年扬州世园会获得金奖作品——《竹隐山河》,作者是常好好,看到这个名字,我陷入了沉思。

在我看来,这个作品好像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天然佛肚竹搭建主体高大架构,配以蝴蝶兰、跳舞兰、高山羊齿和南天竹。

直至看到文章写着:佛肚竹苍劲厚重代表群山,垂落兰花似山间流云溪水。刚劲竹子与柔美的兰花形成对比,兼具中式山水意境与现代花艺的大气张力,我才明白这作品蕴含的深义。

于是,我开始贪婪地搜索地有关常好好的信息,以下就他与记者的对话,我收藏了起来,时不时打开看一看。

“当时的我,一心渴望提升自我、开阔眼界。”

“于是你开始师从国色天香创始人郑君敏修习小原流花道,领悟顺应草木天性、尊重植物本貌的创作理念;跟随花艺名师袁乃夫学习传统插花,感受气韵留白的意境,掌握以花木演绎中式美学的厚重与雅致。”

“是的,为了丰富花艺知识和实操经验,我攒下积蓄与假期,数次奔赴江苏扬州,跟随花艺名师韩海深造现代花艺。”

“那韩海老师是你现代花艺的启蒙恩师,因为他总能够用很少的花材勾勒出东方意境。”

“是的,起初我只是潜心模仿,之后逐步尝试创新,作品总是自然而然地带上些西部风貌,尤其深烙着敦煌文化印记。”

“2020年,我以韩海布展助手的身份参加了第四届贵州黔南绿化博览会,两件参展作品斩获花艺大赛最佳特色奖。作品以平价花泥板搭建架构,裁剪蓝色普通包花网纱加以装饰,再点缀蝴蝶兰,新颖设计让评委眼前一亮。专家评价该作品采用经典的敦煌青岱色,凭借普通材料营造出不俗质感,堪称巧思佳作。”

“我曾两度参与国色天香承办的敦煌文博会花艺展,跟着郑君敏老师钻研敦煌文化与插花艺术的融合之道,这些经历让我的创作形成了独有的风格。”常好好说。

后来,我还了解到常好好喜欢用一把特制的剪刀完成作品的,以老到的技法经营画面,以娴熟的刀法表现两只跃起的白兔,其生动喜悦跃然纸上,尤其是白兔那松软肥大的耳朵给人很强的愉悦感。他在家里养了小白兔,常常观察白兔的动态。作品展出后,引起读者的共鸣,获得了广泛好评。

我常想,常好好有今天的成就,应该有我的功劳,因为是我早早离开了他,他才能专心致志地创作。

13.

春去秋来,常好好的《漠上长风》又火了。芳菲说这是常好好个人标志性戈壁风架构花艺。先用西北戈壁枯木、沙棘枝干做架构,再用小菊、银叶菊、干麦秆和浅色系野花配饰。很好地还原了大漠荒原风貌,枝条倾斜舒展如同被风吹拂。花量克制稀疏,留白很多,表达戈壁辽阔、坚韧不屈的生命意境。

不知是谁告诉主编说常好好是我的前男友,于是他便派我去采访常好好。

我找到那个隐藏多年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闲聊了些客套话,最后我约了常好好在我们一次牵手的酒店里见面,我主要是听他介绍自己这些年来的创作心路。

常好好的现代花艺创作,兼顾花艺架构的现代感、东方的审美意蕴、西北地域文化的朴素与敦煌文化元素。他的作品在2021年扬州世界园艺博览会花艺竞赛上获得金奖。他说他在这件作品选用了一根枯萎的佛肚竹作为主架构,竹子的土色具有西北地域色彩。它天然的倾斜生长姿态,像一根脊柱撑起了作品的气场。花材则选用跳舞兰、蝴蝶兰、小菊、百合等,它们在竹根的刚劲线条中舒展缠绕,柔化了架构的硬朗感,也让作品有了刚柔并济的东方韵味。

在2024年展览大型装置花艺上,常好好的《归雁渡戈壁》获得了一致好评。它采用多根枯木组合搭建向上延伸线条,再辅以飞鸟造型辅件、干蒲苇和焦糖色花材相配。枝条群向上扬起,如同成群大雁掠过戈壁上空。色调偏暖黄暗棕,渲染黄昏大漠苍茫辽阔,主打氛围感大型空间花艺。

在2024成都世园会上,常好好的《丝路飞天》获得了银奖。此作品的架构主材是枯杨木弯曲打造飘逸弧形,模拟飞天飞舞绶带,配以文心兰、秋色绣球、火焰兰、干芦苇和戈壁野生枯枝等花材,再配上壁画赭石红、灰青、土黄色,复刻出了敦煌石窟褪色质感。其创作理念:不用人物造型,借流动的枝条弧线表现飞天凌空飘举的姿态。把戈壁风沙历经岁月的沧桑感融进花艺,体现丝路悠远苍茫。

此外,常好好在敦煌文博会展出作品的《梵音藻井》,是以圆形多层木构圆环,交参考莫高窟窟顶藻井纹样,并配以蓝星花、石斛兰、石竹、松柏枝和干莲蓬做出来的。它是对称式新中式插花,层层向内聚拢。圆环象征穹顶,深浅蓝绿花朵对应壁画青金石色调,营造石窟静谧、庄严的禅意氛围。

在敦煌文博会上,常好好的花艺创作灵感全部源自壁画里的飞天飘带,以及敦煌美学独有的线条韵律。他详细介绍了一件令他满意的作品:撷取壁画中朱红石、绿赭石等经典配色,用通透纱带还原飞天飘带的姿态。考虑到纱质轻盈,单件作品会显得单薄,他便以系列组作呈现,勾勒出飞天从悠然伫立到翩然起舞的动态美感。作品由左至右,纱带从饱满热烈慢慢变得轻盈舒展,色彩也从浓艳红调过渡为沉静绿意。点缀的玫瑰、龟背竹叶,既呼应了壁画中的宝相花,也为整体添上自然生机。

14.

常好好的新中式插花创作,也因为有了敦煌文化的融入令人耳目一新。以一件双环作品为例:彩色圆环取意于敦煌壁画中的藻井圆纹,象征圆满轮回,苍劲松枝复刻着戈壁风沙里的坚韧姿态。青瓷瓶的清透釉色,恰似大漠清泉,将壁画里苍茫悠远的西域意境凝缩于花艺之中。

常好好的这些作品,强烈表达了他将敦煌文化融入了插花中。敦煌丹霞的赤红、兰州暮色的绛紫,飞天的曼妙身姿、丝路的悠远古韵,都被他揉入花艺作品,让新中式插花与现代花艺拥有了鲜明的个人特色。

在常好好的作品中,我最喜欢他在2023年末新中式桌面插花系列的《月牙泉畔》,他只用了弯曲沙柳,再配以橙色多头玫瑰、芦苇和蒲棒,真是简洁明快,也许是因为它偏向小型观赏插花,适合空间陈设。弧形枝条勾勒月牙轮廓,暖橘花色像落日余晖,芦苇代表岸边沙草,浓缩月牙泉大漠落日景色。

正式的采访结束后,我问常好好:“为什么会想到将敦煌艺术融入花艺中去?”

“花艺并非单纯的素材搭配,而是情绪、文化与空间之间的交流。毕竟,扎根本土、打造地域特色,才是花艺设计行稳致远的根本。”

“真不愧是我曾经的男友!”

常好好笑着说:“敦煌壁画、西北长风、戈壁旷野,都是我花艺创作的灵感所在。”

“好哥哥,我非常感谢你抽时间做访谈。”

“不用客气,毕竟我们还是朋友,以后多联系。我要回去忙了。”

我望着远去的常好好,这位土生土长的“95后”甘肃农村小伙,他年少时便立志闯出一番事业,如今他不仅先后拿下世界园艺博览会花艺竞赛金、银奖,还在陕西西安知名花艺培训机构担任首席讲师。去年,常好好离开兰州,前往西安花艺设计学院任职花艺讲师。丰富的从业经历让他集插花、绿植造景、空间软装等教学任务于一身,授课时他擅长从文化视角启发创作思路,深受学员喜爱。

在我眼中,常好好无疑是一位花艺探索创新的先行者,他的努力、天资和不羁的艺术气派,使他的创作不断地引起花艺界的争议。他抓住了前人很少采用的枯木、干花等元素,不断地重复和创新,形成自己强烈的个人风格。当他在大赛中获得了大奖后,人们才不再批评他的创新成果。他不是美院科班出身,但是,选取什么主题,仍是他非常注重的。

我清楚知道,在他的内心里,在他的雕刻刀下,大自然所赋予的一切都是美好的,不论是山川草木,还是牛羊鸡鸭,都是在阳光下。这些景象就是他内心的童话世界,也是他的理想国。他真实地挥洒着对大自然的热爱。

现在,这个在我感情上所属于的人,这个给过我无数美好梦境和幻想的人,活生生的,面对面咫尺相对,他那淡淡的笑容,似乎使我多少夜晚的辗转反侧之思得到了一丝满足和宽慰。我想说些久别重逢的高兴话,话未出口,鼻子已经酸得快要忍不住了,我望着他黧黑的、瘦尖尖的脸,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但我忍住了。毕竟,他现在是属于大家的,因为他对花艺事业怀着近乎执着的痴迷,甘愿把时间、精力和满腔热忱尽数交付,在日复一日的深耕里乐此不疲。


备注:文章素材来自中国花卉报《西北“95后”帅小伙,以敦煌壁画为灵感插花,屡获大奖》,文章故事情节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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