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放学的时候，朵朵攥着老师发的半块橘子糖，小皮鞋咚咚响，踩在小区门口的落叶上，咔嚓咔嚓。她突然停住，仰着脖子看，眼睛亮得像两颗浸了蜜的葡萄。
妈妈正低头掏门禁卡，听见动静抬头——楼前那排银杏树金黄金黄的，像谁偷偷把阳光揉碎了，一层层铺在树枝上。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往下飘，有的转了三圈才落地，有的飘到一半突然被另一阵风接住，晃悠悠又飞远了。
"妈妈妈妈！你看！它们在跳舞！"朵朵把橘子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小腿已经迈出去了。妈妈赶紧把包往肩上提了提跟上。
朵朵追着一片最大最圆的银杏叶跑，那片叶子像一只小扇子，飘得慢悠悠的，好像故意逗她。朵朵踮起脚伸手，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她跳起来，小辫子甩成了小钟摆，终于抓住了。她把叶子举到耳朵旁边，歪着脑袋听："妈妈，它刚才跟我说悄悄话了！"
"说什么了？"妈妈蹲下来，用手指把她额前飘乱的碎发捋到耳后。
"它说它今天不想当树叶了，想当飞机。"朵朵一本正经，"可是它飞不动了，就让我带它飞一会儿。"
妈妈忍不住笑了，站起身继续走。朵朵跟在后面，把那片银杏叶举得高高的，真的像举着一架小飞机。路过小区的健身器材区，她突然又看见地上有一小堆红叶子——不是银杏，是枫树叶，小小的，红红的，像谁从圣诞树上摘下来的。
朵朵蹲下来，一片一片捡。捡了七片，她把它们排成一排，对着那排红叶行了个礼："你们好，我是朵朵，我五岁了，我最喜欢的颜色就是红色和黄色。"
妈妈在旁边看着，没有催她。秋天的阳光不晒人，暖暖的，落在身上像裹了条小毯子。她忽然想起上次加班到很晚，朵朵在客厅等她，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她的毛绒小熊，小熊的耳朵都被朵朵攥变形了。那时候她心里一酸，觉得自己亏欠了孩子很多很多。可今天这样的傍晚，能牵着小女儿的手，一起踩落叶，一起听她跟树叶说话，好像那些加班的疲惫都跟着银杏叶飘走了。
"妈妈你看！"朵朵突然站起来，把那七片红叶子举得像一面小旗子，"我们家的树叶国旗！"
妈妈正要说点什么，听见身后有人喊——是朵朵的爸爸，拎着一袋苹果和一盒切好的哈密瓜，刚从菜市场回来。
"哟，举着什么呢？"爸爸走过来，蹲下来看那面树叶国旗。
"国旗！树叶国旗！"朵朵骄傲地晃了晃，"爸爸你不许碰，这是我的国家的国旗。"
"好嘞，不碰。"爸爸赶紧摆手，又从兜里摸出一块糖递过去，"给我国家的小元首送个礼物。"
朵朵把树叶国旗换成一只手举，另一只手接过糖，剥开来塞嘴里，眼睛弯成了小月牙。三个人继续往家走，妈妈牵着朵朵的左手，爸爸牵着她的右手，朵朵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指挥："左边左边！那里还有一片超级大的！"
夕阳把他们三个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三棵树，又像三个小人儿手拉着手。地上的落叶被踩得咔嚓咔嚓响，有人追着飘走的银杏叶跑，有人把叶子排成队立正，有人举着树叶国旗喊号子。
妈妈偷偷看了一眼爸爸，爸爸也正好看她，眼里都是笑。秋天真真好，真好。
晚上洗完澡，朵朵趴在床上，把白天捡的银杏叶和红叶子都铺在枕头旁边，跟它们一起躺好。妈妈帮她掖被子，她翻个身，小声说："妈妈，你还在吗？"
"在呀，妈妈就在这儿。"
"今天我给树叶们当妈妈了，"朵朵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困意，"银杏叶宝宝想当飞机，枫树叶宝宝想当国旗，我都帮它们了。"
"朵朵真棒。"
"那妈妈今天开心吗？"
"开心呀。"妈妈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妈妈今天特别开心。"
朵朵满意地嗯了一声，很快睡着了。窗外又有一阵风吹过来，有几片银杏叶贴在了她家的窗玻璃上，黄黄的，像给窗户贴了几朵小太阳。
秋天的风，是暖的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