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作者:矢夕,文责自负

活来活去最容易想念最大公约数,不记得最小,记得最大,因为它大。记得公约数,因为人人有,人人提醒,人人只得一次。中文就叫陈词滥调。
她没有和我在一起过,那个高三结束的暑假有两个月,第一个月的全部,是我们去厦门旅行,坐绿皮火车。第一次看海,没见到想象中的深蓝,它黄黄地冲刷脚边的树枝和塑料袋,积着一圈白沫。登上还没变网红点的鼓浪屿,我们吃过一碗忘了味的海石花。旁边有种小吃叫金包银,还是银包金,那个好吃。凌晨并排坐在民宿小院的吊椅,一人一句,说没有内容的话,有好多拟声词,也许有内容,十八岁的人记得的事,就是内容。我斜眼看过去,偷看她鬓边,又靠近一点,闻到香味,不是沐浴露或者洗衣液,不是其他女孩的奶香,她和院子里的花香错开,形容不上来的淡味。睡醒去海边村落的小巷穿梭,她在前面,我拿一台美能达X500给她拍,胶片全是她的背影。蓝天白云也是陈词滥调,它被历史长河泡成了白开水,可它就是那个长发被海风吹飞的女孩的背景。那台相机用到第二卷胶卷,快门就卡壳了。
暑假第一个月,一共五天,旅行结束之后的全是哭。其实那趟旅行有六个同学,我记得。如今三十几岁,想起那些浪花,一定很有营养,会聚很多鱼,想起那片脏海滩,想去钓鱼。
第二个月也是旅行,约一个陌生女网友,没见过面。
她给我留言,“走吗。”
我回复,“火车站见。”
和女网友见面前都没有交换电话,直接约在火车站。她博客相册里只有几张长头发的背影,原来她很漂亮,比我矮一点,比我瘦很多,比我小一岁。我们站在列车时刻表下仰头,最早一班车去长沙,就去柜台排队,两张硬座。
她说,“我先说好了,你要一直陪着我。”
我说,“那肯定。”
她说,“车票和酒店我出,你不要中途跑了。”
我问她怎么这么有钱,她说家里给的。
女网友是网易博客认识的,现在网易博客应该停运十年了吧。我的博客运营得还不错,每篇文章下少说有四五十个浏览记录,博客浏览记录可以是点进去的,点进去就留言,“踩踩”。想几句哀伤的青春句子,就发一篇,一百来字,中间夹着“~”、“。”、“/”、“^”这类符号,主要作用是装饰线,火星文的变体。我记得一句最完整的话,“他们在灯火里唱圣歌,我在岁月里蹉跎。”那晚我坐在高三教室晚自习,学校旁边有个白色的教堂,初一十五,我不知道教堂为什么要定初一十五,举行礼拜或者聚会,八点多,善男信女被白光吸入,过一阵,悠长歌声飘来,我坐在窗边看整栋发光的房,想数学题,风吹到脸上觉得浪漫。那句话其实挺像歌词的,押韵要用粤语念,你明白吧,千禧流行乐。
晚上八点列车到长沙,起风了,有点凉。围火车站转一圈都是旅馆,她说太破,往外走才找到酒店,我站她身后,她开房,开了两间。她说,“你不准进来,有事打电话。”
我点头,心想唯一说得过去的穷学生借口果然没戏,各自回房。一晚睡不好。
第二天早起,去步行街买了两件长袖,回去给她打电话,门张开一半,塞给她一件。七十多块是我唯一花的钱。她说要化妆,我等了半小时,一起退房去客运站。大巴颠簸三个小时到凤凰古城,找民宿,开两间房。
我们沿水流走路,经过好多酒吧和银饰店。坐船到上游,有个沈从文故居,坐下来点一泡茶,看船已漂到很远的地方,缩小了。
她说,“你无聊吗。”
我说,“不会啊,我只想散散心。”
她说,“你不会自己走了吧。”
我说,“为什么要走。”
她说,“走也无所谓,想去哪就去。”
坐到茶凉没说话,上船已经天黑,船穿过古城回去,两岸披上彩灯开始演出,到处冒出迪斯科音乐声和烧烤烟雾。
我们进了一间清吧,她请我喝酒,我要一杯百威,她要一杯长岛冰茶。小射灯在黄蓝白之间切换,头顶轻轻播送陈绮贞的歌。我喝三口脸红,点一支烟,看着烟头明明灭灭,想起那个女孩,想起一个月前我还不会吸烟。我开始跟她说我的故事,那个年代喜欢把这叫故事。她嘬吸管,看着我不说话。我不记得自己怎么能把那个故事说三十分钟,时间可能是靠烟填充的,三十分钟我点完十支烟。第十支烟点着的时候,她叫我别浪费烟了,我停下来才发现头痛。她安慰我,她说不是要比惨,但真觉得这没什么。
我知道了她有一个男人,比她大十几岁,还挺有钱。男人结婚三年,他的老婆发现了她,大闹一场。她说到如果能早生两年的时候,我发现她手腕的疤。
她说的不多,就一支烟那么多,其他记不清了,还记得她哭了一下。她有没有说过自己怀孕呢,我忘了,可能有,不然我怎么想这茬,可能没有,是后来我把别的故事混进去的。
我们又坐了一阵,没说话,慢慢喝空酒杯。十一点,走到夜风里,迪斯科停了,烧烤味还在飘。回到民宿,我还是有点想进她房间,没敢开口,晚安,各睡各的吧,睡不着也睡。
第三天天亮,我站在阳台看河水,慢慢流,有阿姨洗衣服,有人往水桶打水,水很漂亮。
旅程很短,中午就坐大巴回长沙转火车。火车上,我和她面对面坐,还是没什么话,看着她的脸,很漂亮。我想,如果能待久一点就好了,说不定她会认识我,觉得我没有那么幼稚。不知道她怎么想呢,她还会不会找我,她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十七岁女生说一个男人有钱是多有钱。
博客里再互踩过几次,她就消失了。
那个暑假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也怀念她,一怀念她,就想起凤凰那条水,现在知道叫沱江。那时候一定很多鱼,我去想那时候钓鱼,现在肯定难钓了,去哪都难钓。
这样的高三暑假还不错,没什么好补充的。可我还是希望,有人让我重新做一遍每个选择,这样的话,我可以带一根鱼竿回去。但不能告诉他,他会骂我是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