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渝的山,一重叠着一重,雾常年不散,压在低矮的农家屋顶上,也压着我从小到大的一辈子。
我是土生土长的山里孩子,打五岁起,日子就和别家娃娃不一样。
别家孩童的五岁,是漫山遍野疯跑打滚、摸鱼捉虾的年纪。而我的五岁,只有书桌、字典、古诗、数字和没完没了的管束。
父亲陈实性子极严,眉眼常年沉郁,从不见半分温和。他一辈子被土地和生计困住,便把所有没能实现的期许,全部压在了我的身上。从五岁开始,他定下死规矩:不许贪玩,不许乱跑,每日必须端坐桌前写字、背诗、查字典。
晨光刚爬上山梁,院里的鸡才刚刚打鸣,我就被父亲从被窝里拽起来。小小的木桌摆在堂屋角落,桌面磨得发亮,堆满泛黄旧课本、卷边的新华字典和一沓裁好的作业本。
陈实搬一根长凳坐在我身后,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凌厉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坐直!腰杆别塌!”
“写字横平竖直,不许潦草!”
“背完这首唐诗,再写一百个数字,写完才能歇。”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沉甸甸压得人心慌。我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小手攥着铅笔,指尖发白,不敢偷懒。耳朵却不由自主飘向院墙外面。
院外晒坝上,同村伙伴聚在一起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隔着土墙钻进来。那是我永远不能拥有的童年。我也想跑,想跟着伙伴撒欢,可身后沉冷的目光,让我连抬头张望都不敢。
日复一日,日日如此。
小孩子终究耐不住天性。一日午后陈实下地,家里无人看管。听着墙外热闹的呼喊,我压不住心底的向往,偷偷放下铅笔溜出门。久违的阳光落在身上,紧绷的身子终于松了片刻。
可这份轻松转瞬即逝。有人报信,陈实回来了。
我转头看见他大步走来,脸色铁青,手里提着一根长长的竹棍。
“谁让你跑出来玩的!”
话音未落,竹棍便朝我追来。我吓得拼命往家跑,眼泪崩落,竹棍破空的声响紧跟在后。那一次追赶,成了童年最深的阴影。自那以后,贪玩的念头被强行压进心底,再也不敢轻易露头。
没过多久,陈实远赴外地打工养家。严苛的读书管束骤然消失,可我的日子并没有变好。管束我的人换成了性子急躁的母亲。
家里农活重担落在母亲肩上,年纪尚小的我,也要跟着下地做帮手。我本就只学过读写,从未干过重活,手脚笨拙,动作迟缓。母亲看着我拖拖拉拉的模样,责骂源源不断。
“你咋这么笨!这点活路都干不来?”
“杵在那儿当木桩吗?”
我的心思从来不在农活上。只要得空,我便悄悄摸出书来读。书本里的文字世界辽阔安静,是枯燥劳苦的现实里唯一的喘息之地。
一次下地干活,我趁母亲转身劳作,低头看书入了神。母亲回头撞见,怒火瞬间涌上来。她大步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不等我回神,她一把抢过书本,攥着书页,转身朝着悬崖狠狠扔下去。
风卷起纸页,书本翻飞坠落,沉入深不见底的荒坡,再也寻不回来。
我的心跟着那本书一起沉下去,凉得彻底。
母亲站在田埂上,胸口起伏,看着坠落的书本,像是除掉了一件勾着我分心的祸害。她大概以为,把书扔了就没事了。以为毁掉这一本书,就能掐灭我心里那点念想。
可她不知道,文字的种子,是陈实逼迫灌进去的!
五岁起,天不亮就被他拽起来写字背诗,坐在堂屋,他守在身后,一句句硬压着我认字、默诗、翻字典。那时候我并不情愿,是他用威严、竹棍,硬生生把一个个汉字、一行行诗文灌进我的脑子里。
他本意是要我读书赶考,走出大山,完成他这辈子没能实现的期盼。他不曾料到,这些强行灌入的文字,最后没有变成我应试翻身的工具,反倒成了我灵魂的出口。
纸页坠入崖下荒坡,但是文字本身没有消失。我没有办法再捧着书阅读,于是换了一种方式,我继承了文字。
自此,我再也不敢偷偷看书,只能压着满心的不甘和落寞,老老实实地低头干活,机械地重复着枯燥的农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直熬到夕阳沉下山头,漫天暮色笼罩山野,才拖着疲惫酸痛的身子,默默跟着母亲回家。
夜里,全家早已沉沉睡去,屋内一片寂静,只剩窗外虫鸣阵阵。所有人都歇息了,唯独我毫无睡意。白日的委屈、压抑、不甘,一遍遍在心底翻涌。
这就是我经常夜晚写作的原因。
世间无人倾听我的心事,没人愿意静静听我诉说心底的苦,我只好自己和自己说话。
我悄悄坐起身,点亮昏暗的电灯,趴在老旧斑驳的书桌上,默默提笔写作文、写心事、写无人知晓的委屈。
无人倾诉,我便向纸笔倾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唯一愿意回应我的声音。文字不会指责我,不会嫌我迟钝木讷,它安安静静收下我所有孤独与伤痛。
就在我沉心书写、满心安宁之时——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我浑身一震,心脏骤然紧缩,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我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满脸惊慌。
门口站着披着衣服的母亲,眉眼凌厉,面色阴沉,手里提着一根细木棍,压低声音,带着满腔不耐与怒火低声呵斥。
“几点钟了!这么晚还不睡?天天熬夜瞎折腾!明天还要干活,你是想累死自己?还是想气死我?”
严厉的责骂穿透寂静的夜色,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心头一慌,瞬间没了所有心思,不敢辩解,不敢多说一句,连忙放下手中的笔,匆匆关灯,和衣躺下。
明明毫无睡意,满心思绪翻涌,却只能闭着眼睛,假装休憩,在漆黑的夜里,独自消化满心的压抑与孤独。
这就是他们生育的目的。
不是迎接一个鲜活独立的小生命,呵护他长大。
陈实想要一个能替他走出大山,完成毕生遗憾的人。
母亲想要一个能够分担农活,撑起家里生计的帮手。
于他们而言,生育,是添一件可以打磨、可以使唤的工具。
他们往我脑子里硬塞文字,是锻造这件工具。
可他们万万想不到,刻入脑海的文字,最后变成我撕开枷锁的力量。
工具生出了灵魂。
所以那时的我相当叛逆!不断顶嘴!
小小的身子站在田埂,或是昏暗的堂屋,不再一味低头沉默。往日里恐惧带来的顺从一点点崩裂,积压的委屈堵在喉咙,忍不住一句句顶回去。
母亲骂我笨,骂我杵着像木桩,我便咬着牙反驳,说我不想一辈子困在土里。
夜里我提笔写字,她推门呵斥我熬夜瞎折腾,我鼓起勇气回嘴,说我只是想写一点自己的心事。
顶嘴迎来的是棍棒!但是我从来没屈服过!
竹棍落在背上、胳膊上,火辣辣的疼。每一次开口争辩,换来的都是更猛烈的责罚。
他们以为棍棒可以压服我,像压紧弹簧一样,把我的性子打回沉默顺从。
皮肉的疼痛我扛得住,心底里的念头,半分不肯退让。
嘴上或许会暂时闭上,不再出声争辩,可心里依旧不认。
棍棒能管住我的嘴,管不住我心底的想法;能压住我一时的反抗,灭不掉我想要倾诉、想要守住内心世界的执念。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忤逆、不懂感恩。
他们会立刻搬出那句熟悉的话:你还怪我?那时候冷着你了?饿着你了?
在他们眼里,是你自己没本事还来怪我,多讽刺啊!
满口仁义道德,讲养育之恩,讲长辈本分,讲读书翻身的大道理,剥开外衣,实际上就两个字:吃人。
不是血案里的生吞活剥,是悄无声息的啃噬。吃掉孩童的天性,吃掉人的自尊,吃掉精神与灵魂。用口粮当作理由,用孝道当作枷锁,用分数当作标尺。一旦这件被打磨出来的“工具”达不到预期,所有的过错便全部归于我一人。
当年陈实强行灌进我脑子里的文字,本是用来驯化我、让我顺着这套规则活下去的。谁也不曾想到,这些文字,最后成了我看清这张罗网,记录这场无声吞噬的武器。
无人倾听,我便提笔书写,把所有压抑写在纸上。
我不再属于他们的期待。我只属于我笔下的文字,属于我自己。
七岁那年,我终于踏入学堂,正式上学读书。
幼年日夜苦读打下底子,加上心思沉静,刚上学的我成绩格外优异。次次考试名列前茅,背书最快,写字最工整。
老师频频夸赞,邻里纷纷称赞,人人都夸我聪明有出息。
可没人知道,我的性格,早已在常年压抑、管束、打骂中,变得孤僻、冷漠、自卑、怯懦。
课间别的同学成群结队嬉笑玩耍,唯独我一人独自坐在角落,默默看书、发呆,从不主动与人结交。我不懂人情世故,不会说笑打闹,沉默寡言,独来独往。久而久之,我和所有同学之间隔着厚厚的隔阂,没有朋友,没有玩伴,孤零零一个人。
十岁那年,是我一辈子的劫难,也是我人生彻底滑落的转折点。
那日课间,同学追逐嬉戏,混乱之中,一块飞掷而来的砖头,不偏不倚,狠狠砸在了我的头顶。
“咚”的一声巨响。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脑袋轰然发懵,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我捂着流血的额头,浑身僵硬,站在原地,疼得浑身发抖,却无人顾及。
从那一天起,一切都变了。
原本优异的成绩,断崖式下滑,再也找不回从前的状态。记忆力减退,注意力涣散,上课昏沉乏力,脑袋整日隐隐作痛,反反复复,日夜折磨。
头疼缠了我一年又一年,时而钝痛,时而刺痛,时时刻刻盘踞在脑海里,搅得我心神不宁。
常年孤僻独处、自卑怯懦,加上常年头疼折磨,我的性格愈发封闭麻木。
长大之后,我愈发社恐,极度内向,胆小拘谨。见了陌生人手足无措,见了女生更是满脸通红、心跳加速、眼神躲闪,紧张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反应迟钝、言语笨拙、木讷呆滞,成了所有人对我的固有印象。
身边的人私下议论、讥笑,一声声“笨”“傻”“呆”,萦绕在我耳边。
无数个深夜,自卑、压抑、痛苦、无望层层叠叠压在心头。我看着自己糟糕的人生,看着旁人鲜活明媚的生活,心底无数次萌生轻生的念头。
活着太苦,太压抑,太窝囊,太无望。
成年之后,家里开始不停催婚,日日念叨着让我找对象、成家立业、传宗接代。
我本就不善言辞、不会交际,现实里根本不敢和女生交流,可架不住家人一遍遍催促、念叨、施压,只能硬着头皮去相亲。
每次相亲,我都紧张到手心冒汗、语无伦次、眼神躲闪,整个人僵硬木讷,笨拙又拘谨。
我不会说话,不会讨好,不会甜言蜜语,不会人情世故,呆呆愣愣,全程沉默寡言,手足无措。
一次次相亲,一次次失败。
所有见过我的女孩,没有一个看得上我。
老实、木讷、笨拙、沉默、不会赚钱、不会哄人,在世俗眼里,我满身缺点,一无是处。
现实里处处碰壁、屡屡受挫,我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了网络之上。
我天真以为,网络可以遮掩我的笨拙,遮掩我的自卑,遮掩我的木讷,可以让我遇见真心相待的人。
可我万万没想到,网上的人心,比现实更加现实,更加凉薄。
一个个陌生女孩的对话框里,没有温柔相知,没有真心相待,开口闭口,全是红包、转账、物质。
我太渴望爱情,太渴望陪伴,太渴望有人真心待我。只要对方稍微温柔一点、客气一点,我就满心欢喜,毫不犹豫选择相信。
对方开口要红包,我急于脱单,急于拥有一份来之不易的感情,从未多想,次次照做,次次顺从。
我掏心掏肺,真心相待。
可到最后,我次次遇到的,全是套路,全是骗局,全是专门骗红包的托。
聊了一个又一个,付出真心,付出钱财,付出热情,耗费时间精力,到最后全部落空,没有半点结果,只剩满心狼狈、满心欺骗、满心伤痕。
一次次期待,一次次落空,一次次真心被践踏。
积攒多年的委屈、压抑、绝望、无助,在某一刻彻底爆发,轰然崩塌。
我活着一事无成,学业废了,性格废了,人缘废了,感情废了,人生一片灰暗,看不到半点希望。
绝望压垮了我。
一气之下,万念俱灰,我纵身跳进了河里,想彻底解脱这窝囊痛苦的一生。
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全身,刺骨寒凉,窒息感席卷而来,所有痛苦仿佛都要就此终结。
万幸,苍天有一丝怜悯。
河边打鱼的渔翁恰好路过,看见落水的我,不顾危险,急忙下水,拼尽全力将我从冰冷的河里捞了上来。
我躺在岸边,浑身湿透,气息微弱,面色惨白,久久昏迷,良久之后,才缓缓苏醒过来。
死过一次,没能解脱,只能苟活。
苏醒之后,心如死灰,在家乡待不下去,也不愿再待下去,我背上行囊,孤身一人,外出打工谋生。
初到陌生的城市,我一无所有,无依无靠,没学历、没技术、没口才、没人脉。
为了活下去,我一头扎进建筑工地,最苦最累、最脏最熬人的活,我咬牙硬扛。
日日在工地奔波劳碌,顶着烈日、迎着风雨,铲河沙、搬材料、干苦力。
后来一位好心同事,看我老实踏实,介绍我去学开塔吊。
可我常年创伤加上头部旧伤,反应迟钝、手脚不协调,初学之时频频出错、屡屡失误。
带我的师傅性子急躁,看着我笨手笨脚、教不会的样子,气得满脸通红,怒火直冒。
“搞啥子!动作麻利点!这点东西都操作不好,学了这么久还这么笨!”
我身体一僵,耳朵嗡的一声。熟悉的呵斥,瞬间把我拉回到川渝山里的田埂。满山的雾早已留在老家,可这份窒息感,千里相随,从未消散。
世人读李娟,大多沉醉在阿勒泰的草原、羊群与向日葵地里,以为她一生被北疆的长风温柔包裹。很少有人知晓,她和母亲整整十年没有见面。
不是激烈争吵后的决裂,是创伤长出的自保。李娟自己说,母亲最清楚戳哪里最痛,她不能再给对方伤害自己的机会。母亲偶尔发来花草、旅途的留言,她会看,却不再主动靠近。血缘带来本能的依恋,可一旦靠近,旧伤便会反复撕裂。
这和我心底的挣扎一模一样。
这套旧礼教最狡猾之处就在这里:它拿“养育之恩”捆住子女,所有人都劝你要体谅、要孝顺。旁人只会看见父母供你一口饭,看不见棍棒下碾碎的自尊,看不见精神上无休止的规训。一旦你选择拉开距离,所有人都会指责你冷血、忤逆。
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吃人。
李娟笔下写尽阿勒泰万物生机,可那些治愈万千读者的文字,也是她从原生家庭的吞噬里,一点点挣出来的喘息之地。她把母亲强悍鲜活的一面写进散文,让世人看见她生命力;可文字之外藏着的伤痕,只有她自己清楚。当年母亲酒瓶砸在她眉骨,留下永久疤痕;随意翻看、当众朗读她私密信件,碾碎少女藏在纸页里的心事。
就像我的母亲,夺下我的书本抛下悬崖,顶嘴便是棍棒相加。陈实逼我读书,不是尊重我的意愿,只是想打磨一件可以改变家门命运的工具。
李娟选择十年不见母亲,不是仇恨,是自救。是她终于明白,一味靠近,只会持续被那套伦理继续啃噬灵魂。她依旧尽该尽的责任,却守住了自己的边界。
很多人无法理解,亲生母女何以疏远十年。就像很多人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不肯全盘接纳那段充满伤害的过往。他们站在外面评判,只看见亲情,看不见那层包裹在亲情之下、无声吃人的旧秩序。
李娟靠着文字守住自我,躲进阿勒泰辽阔山野。我靠着文字记下川渝深山里的真相。
我们都是幸存者。
吃过同样无声的苦,扛过同样不公的罪,
最后,都靠着笔墨自救,在满目疮痍的人生里,
亲手救下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