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公司有一名编外人员，他是老总的大表哥，同事们都亲切地称呼他周工。编外人员的意思就是他并非本公司职工，没有具体的岗位和职级，也没有签订劳动合同，甚至都没有名正言顺地从公司领取过报酬，但他确实在为公司做事。周工已年过六十，从原单位退休之后实在是闲不住，因此时常前来找点零活做一做，不过看起来更像是老板指派的钦差大臣，颇有点巡察监督的味道。
这天，周工误将人事部经理庞姐的电脑直接掉电关机，导致系统文件被破坏，他焦急地第一时间求助于张扬。在得到需要重装系统，C盘文件将会丢失的诊断结论后，庞姐嘟囔抱怨着桌面上有重要文件，这让周工感到很是无奈和愧疚。
周工这人一生循规蹈矩，憨态可掬的样子和一本正经的讲话方式常常令张扬感到莫名的可爱。记得有一次，张扬到后勤部找负责管理办公耗材的女孩，看到十多个新入职的驻外员工挤满了办公室，楼道里还候着几个，都是在等她办理工作证的。周姐告知女孩上厕所去了，张扬便装作义愤填膺般说道，‘什么？这么多人等她，她竟然还上厕所？’夸张的语调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意味，‘岂有此理，我找她去！’言毕，便转身装模作样地假意朝门口走去，把站在门口的周工吓得赶紧摇摆双手阻拦，‘别别别！人家女孩子去厕所，你一个人男孩子家的去找多不方便！’于是，一屋子人都被周工的憨厚老实逗得大笑不止，唯独他自己不明所以，等回过神来才尴尬着说，‘原来小张是在开玩笑啊！’。
过去，庞姐的电脑有点什么毛病都是张扬帮忙处理的，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甚至基本的办公自动化操作都要求助于他，张扬也曾多次叮嘱过不要把重要文件放在桌面和C盘里。虽然每次帮其重装系统她都满不在乎地告知‘无所谓，没什么重要的，尽管装！’但张扬还是因每次都需要从库房借一部IDE端口的光驱而苦恼不已。
庞姐的文件存档张扬是再熟悉不过了，他猜测庞姐声称的重要文件大概率是有备份的，这得理不饶人的态度简直是与保安大叔的为人原则如出一辙，自己搞坏了系统就可以随便装，别人搞坏了就不依不饶，张扬对此是极为反感，心里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拆穿庞姐的谎言呢？他倒是也有不重装系统而只修复文件的方法，能恢复到电脑异常关机前的状态，届时桌面文件有无备份也就容易查证了。过去他一直不愿拿出这个方法，是因为这台老电脑拆卸硬盘实在是太费劲了，而且倘若被同事们知道了他的这个能耐，今后可有他好受的了。
张扬简单的安抚了一下周工，请周工先回自己办公室，容他再想想其他办法，因为他不敢直接应承下来，这么短的时间里他还真下不了那个决心，究竟是应该为了大局着想、息事宁人，还是要与庞姐硬磕到底，搞个鱼死网破呢？一旦证实了庞姐是存心刁难，这公司可就再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气愤归气愤、不平归不平，可事关重大，张扬还是得三思后行的，再怎么说周工为人多么的忠厚老实，可毕竟他还是老总的表哥，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庞姐的电脑是公司最早一批04年采购的戴尔奔腾4电脑，那时的主板不支持U盘启动，光驱也早已无法使用，若是要修复损坏文件的话，拆卸硬盘就无可避免了，若只是导出桌面数据，还可以利用借来的光驱在DOS下使用COPY指令完成。此时张扬的气也消了一大半，他正打算去找庞姐谈判，劝她放弃所谓的重要文件，免得被周工得知真相后下不了台、没法做人，然而周工却从范睿峰处寻得了一线生机，他表示只需把另一台电脑的同名文件复制一份过来，系统即可恢复。尽管张扬心知人外有人，既然自己U盘里的系统恢复工具箱也可做到在不重装的前提下修复损坏文件，说不准另有高人会有更高明的方式呢。但听过范睿峰的具体描述后，张扬方才发现原来范睿峰根本就是在纸上谈兵，这个方法肯定是行不通的，多年前张扬就已经尝试过了，而且还试过很多次，inter、via和nforce主板在各自品牌非混搭的前提下作了多种尝试，有的完全进不去系统，有的即便侥幸进入了系统，今后也无法正常使用，更别提范睿峰这种对芯片组一无所知的门外汉，随手找台电脑来替换系统文件的方法了。
范睿峰找来另一台IDE接口的电脑硬盘，与周工一道前来实验室，声称自己手头工作繁忙，将他的方法步骤耐心说给张扬听，并要求张扬负责具体实施。醒悟过来的张扬被他气了个半死，心中咒骂着‘你我都心知肚明这种用了十来年的品牌电脑拆机有多脏多累，装什么大尾巴狼啊！这也太特么狡猾了吧，人情你送了，苦却要我来受，这不是趁火打劫嘛！你做人还能稍微厚道一点不！’。
“抱歉，我手头也有工作要忙，庞姐电脑耽搁一会不要紧的，你忙完了给她弄呗。”
“你是不是把周工当外人！不想帮周工就明说！”范睿峰手中的硬盘仍旧举在张扬面前，脱口而出的言辞加之凶狠的目光和语气居高临下指责着张扬，简直是气势如虹，俨然立时抢占了道德高点。
突如其来的恶意令张扬措不及防，好在一旁的周工慌忙解围“别这样，小范你的好意我明白，小张也绝不是那样人！”
张扬仍处在不知是无辜还是愤怒的情绪中，哑口无言。只见范睿峰缓缓收回手中硬盘，愤然转身的过程中，眼睛却依依不舍般仍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这大概是张扬生平反应最迅速的一次，很快就理解了眼前的状况，因此他痛下决心要予以反击，教范睿峰做人。向来迟钝的张扬遇到这种突如其来的指责，往往是事后才能搞清楚缘由，巧合的是昨天下午才刚刚发生过一次类似事件。
老板昨天心血来潮，溜达到了实验室，印象中从张扬入职至今这还是头一次。李伟在办公室看到老板径直向实验室走了过去，赶忙后脚也追了过去。视察期间，李伟全程陪同在老总身旁，对实验室设备及当前进行的测试项目作展示介绍，并认真听取记录老总的指导要求。章文强也很自觉地凑了上去，不时在李伟的介绍过程中插入一些细节的补充。彼时，张扬正摆弄着示波器，对一款设备的信号进行捕捉，当三人来到张扬身前时，由李伟对眼前的试验进行介绍，李伟慢条斯理地讲着，老总也不断地点头倾听着，很突然的，章文强就莫名其妙地对张扬说了一句，‘张扬，哥来教你示波器怎么用！’这突如其来的好意张扬一下子也反应不过来是怎么回事，愣在了原地，任由他从自己手中夺去了示波器的表笔探头。他不理解，莫非章文强是贵人多忘事？示波器的使用当初可是他教会章文强的，而且章文强很没有耐心，只学会了基础功能，很多选项都还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这章文强平日里若能少给自己添麻烦就谢天谢地了，几时轮得到他来指教了！
事后，他想通了这件事，章文强拿他当了垫脚石，抓住难得的在老板面前表现自己的机会。原本如此鸡毛蒜皮的小私心，张扬倒也不介意成全别人，毕竟自己早已习惯了成全云飞，在客户面前彰显云飞的技高一筹。然而反过来一想，这主动成全和被动牺牲是有本质区别的，就连这么鸡毛蒜皮的机会，章文强都能够毫不犹豫地献祭掉同伴，倘若是出现能够改变一生的机遇，那他就更不会手下留情了！如此绝情怎能不教人感到悲伤。原来人类是会亲手献祭掉同伴，然后踩着同伴的尸体前进的，这并非是影视剧里的专属，只是这种需要由影视剧的形式表达出来时，往往是悲情的、揪心的、伟大的或催人泪下的，常常还会伴有被牺牲同伴的深明大义与请求；而现实中机会的出现往往是有着时效性限制的，是紧迫的，根本来不及做那么多煽情的铺垫，更不可能表现出那么丰富的内心纠结，往往是冷酷无情的。
而现在，张扬又一次被动地成为了别人的牺牲品。
范睿峰曾轻薄白露的恶行在张扬脑中一闪而过，他感到这种人根本就是坏到骨子里的，对他的仁慈不会受到任何感激，反倒会变本加厉，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承认当初杨佳说的是对的，范睿峰这种得寸进尺的人，报复他也不过是为求自保而已，没啥好愧疚的，而且自己是打算要跟他争锋相对，当面硬磕的，总算得上是光明正大了吧。
“抱歉，请稍等一下，大家都是每天见面的好同事，咱们不要留下什么解不开的结，不妨把话说开了吧。”超常发挥的大脑让他思路清晰，不会做出当初在维修店时的狂暴举动，“首先，我肯定不是不想帮周工的忙，众所周知，我帮过很多人。但是作为一个搞技术的，我也有自己的原则，不插手别人的技术方案，也不对别人的方法指手画脚争高下。但你这个注定会失败的无用功凭什么要甩给我！”
“小张，不要太猖狂，你就是嫌麻烦，连试一试的耐心都没有！”对方仍旧满脸鄙夷和不屑，显然他信心满满觉得张扬的狡辩死无对证。
“你要不信，咱们现在一起过去测试。”说罢，张扬放下手里的实验品，头也不回径直朝人事部而去。
范睿峰找来的这台电脑，光驱和光驱线早已不知所踪，他便将两块硬盘接在了同一条线上，不过从他的具体操作看来，显然他是第一次这么干，他并不知道两块IDE硬盘接在同一条线上需要跳主从关系，导致硬盘始终不识别。张扬向李伟、周工等人解释着无法识别的原因及南桥的工作原理，使众人能够理解这并非什么意外状况，而是无知导致的必然，随后他接过范睿峰递来的硬盘，跳了从盘，以便可以继续进行其设想。结果不出所料，替换文件后的硬盘再重新接回庞姐的电脑，系统就不停地蓝屏，无法使用。
“看来真的只能重装系统了，周工，这文件我确实没法帮你导出了。”范睿峰面向周工，微笑着表示自己已为他尽了最大努力，“但我仍不能认可小张的态度，他根本就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哪怕有一丝希望我都会尽力的，但他却懒得尝试！”
“文件我能帮周工导出，我必须更正你的说法，是我先接手这件事的，但在我思考用哪个方法最合适的时候你却突然冒了出来，还满怀信心地提出这个比我所有方法都要直接的操作。我那时还在犹豫能不能通过PE在非本机状态下进行系统文件修复的尝试。请问，你听说过PE吗？你刚才连主从盘都不知道！”张扬也不愿再假客气，一字一句清晰逼人，“还有，既然你能通过刚才的方法替换系统文件，那数据自然也可以用同样方法导出来，前提是只要你能区分C盘的哪个文件夹是系统桌面。反正现在你都接手了，那我帮周工把数据导出来，装系统的事还是由你接着做完吧。”
火药味已明显升起，张扬看都不看对方一眼，拿出事先从库房借来的外置IDE转USB硬盘盒，连接到另外一台电脑，导出了几个庞姐声称放在桌面的重要表格，他匆匆完成了操作，不敢作更多翻阅，生怕周工看到相同表格在其他盘下的备份。
当他欲将硬盘递交给范睿峰时，对方两臂交叉，傲慢地回复道“既然你刚刚想到了无需重装系统的方法，现在何不一试呢？不是嫌麻烦的话，你就帮人帮到底啊！”
“抱歉，我刚才忘了提醒你备份源文件，也没想到你连这种常识都需要人提醒，已经被你替换掉了。”
“你他妈的反倒还赖上老子了！”范睿峰终于恼羞成怒，挥拳朝张扬扑来，好在身旁同事们眼疾手快，也许是早有预感，迅速抱住眼前失控了的曾自诩技能过人的虎力大仙。
被众人拦下后，范睿峰顿时感到懊恼，受了张扬的激将，差点破了公司的大忌，皱着眉低头沉思起来。见其不再暴走，众人也都松了口气。但张扬并未打算罢手，因为这个程度还远不够教他做人。
“范睿峰，我现在觉得你很可怕。不是怕你会动手打我，众所周知，周工德高望重，谁不想和周工搞好关系？而你脱口而出的‘我把周工当外人’分明就是拿我当了垫脚石，很明显，你是一个自私自利不择手段的人！我怕在你未来的成功路上，会出现更多无辜的牺牲者！”尽管自己没有像范睿峰那种逢年过节往来于公司高层领导家套近乎拍马屁的本事，但他知道周工定然不会偏袒于范睿峰，毕竟后勤部领导可是周工的亲妹妹，私下里替自己说了不少好话。
在张扬咄咄逼人的攻势下，范睿峰一时也百口莫辩。人事部内沉寂良久。
“小张，你这可小人之心了，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朋友遇到了麻烦，我一时情急可能说话上就会有些情绪，就会不小心冒犯到别人，真没必要这么小心眼。我也是一片好心，哪有你说得那么狡猾！”就在张扬欲离开之际，范睿峰再次狡辩，想来也是必然，这么重的罪名，他怎会甘心照单全收。
就像儿时班上总有讨人厌的小孩几次三番地戏弄别人，在受到对方忍无可忍的反击时，总会千篇一律地辩解自己只是闹着玩。这肤浅的托辞张扬已懒得跟他计较，反正周围这些人都心知肚明。
“对了，关于你说我不肯尝试，我告诉你，我试过。04年的时候我为一对夫妇装系统想到了这个偷懒方法，收了人家50块钱，结果当晚就问题百出。不同的是，我当时有认错改正的机会，第二天我上门把钱退给人家，郑重道歉并免费为他们重装了一遍。”话锋一转，张扬不再与之纠缠于‘当外人看’的言辞是否存心故意，“修电脑，只是你的业余爱好，却是我多年赖以为生的饭碗。你一时心血来潮的方法不过是我早已走过的老路。”
过去在技术的摸索上他曾无数次撞得头破血流。04年时他曾想当然地凭借自己的理论知识帮一个朋友写新采购的一批DELL电脑的BIOS，因为那批电脑里面有三台装不上win98和xp双系统，他信誓旦旦地满口保证硬件完全相同的情况下唯有BIOS这一种可能，于是他把朋友刚买的新电脑拆了机，失去了保修，最终他束手无策留给了朋友一堆烂摊子。尽管朋友最终也没有怪罪于他，但每每回想起这件事，他还是会忍不住会抽自己几个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