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了翻日历，离立冬没几天了。山里的秋是有尽头的。前几天还满坡的红黄，这两场霜一下叶子哗啦啦地落，山道上铺了厚厚一层。阿婆站在门口看着天说一句该收尾了。于是这两天山居人家都在赶做同一件事 —— 把秋天最后的东西一样样收进手里。
最先收的是晒场。院角那几张竹匾今年最后一次支起来，晒的是尾货：几把红辣椒，一篮最后摘的山芋干，还有半匾没晒透的花生。阿婆说能晒一点是一点赶在真正上冻前收进来。太阳已经没有初秋那样烈了晒东西要翻面更勤。她搬个小凳坐在匾边隔一会儿翻一翻像跟这个秋天做最后的告别。傍晚收匾的时候她用手把匾底的碎屑拢进簸箕轻声说今年的晒秋到此为止了。
然后是最后一场秋游。天好的那个下午我上了一趟后山。这是这个秋天最后一次专门为看景出门。山道两旁的枫香红到了极致红得发暗像烧到最旺的炭火；银杏黄透了风一过叶子纷纷扬扬落下来铺成一地金。溪水瘦得见底石头上落满了叶子水从叶子缝里钻过去声音格外清。我在半山腰的石头上坐了很久看远处的山一层叠一层赭黄、暗红、苍绿，像有人把整个秋天的颜料都泼在了那里。
下山的时候我特意走慢了些。半山腰有几棵老橡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桠疏疏落落露出后面的天。松鼠在枝间窜来窜去忙着存它的冬粮看见人也不躲瞪圆了眼睛望我一下又忙着去了。山道旁的野菊开得稀稀落落我掐了一小枝凑到鼻子底下闻有一点苦苦的清香。这是这个秋天我闻见的最后一次野菊香。
因为我知道这样的秋色看一眼少一眼。再过一场霜叶子就该落尽了；再过几阵风山就只剩下青黛的枝干。山里的四季就是这样，热烈的时候不管不顾谢幕的时候也干脆利落。你若不趁这几天多看几眼就得等明年了。
村里的风物也在盘点。从后山下来经过村口那口老井井边的青石板缝里几株小草已经黄了；老槐树落了半树叶子黄灿灿地铺在井台四周。几个孩子蹲在树下捡槐果说要串起来做毽子。邻家的场院上最后一匾萝卜干正收进竹箩；屋檐下挂的玉米黄澄澄地排成一串被风吹得轻轻晃。这些寻常景象平日里看了不知多少回今天却觉得格外耐看 —— 大概是知道这样的颜色再过些天就要从山里撤走了。
最后几株野菊还开着黄得有些憔悴却倔强地立在坡上；屋檐下的柿子摘得只剩最顶梢几个说是留着给鸟过冬；桂香早就散了只剩墙根一株老桂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阿婆说桂花落后山里的秋就算真正谢了幕。她蹲在墙根把落在地上的桂花扫成一小堆用纱布包了说还能窨最后一瓮。
晚上灶间的饭桌上摆的也是这一季最后的味道：新收的山芋烤得焦焦的；最后一匾晒的萝卜干切成丝拌了粥；还有半碟腌得正好的咸菜。阿婆一边摆碗筷一边说吃了这几顿就该换冬天的饭食了。我夹起一筷子慢慢嚼忽然尝出一点不同 —— 这里头有秋天最后的甜。
城里的朋友发来消息说她那边树还是绿的，感觉不到秋天要走。我回她山里的秋走得利落三两场霜就收场了。她让我多拍些照片说想看看真正的秋。我站在院子里举着手机对着远山看了半天竟不知道从哪里拍起 —— 这满目的红黄这满院的竹匾炊烟哪一样不是秋天呢。索性放下手机用眼睛好好记着。
夜里起风了。风从山那边翻过来卷着落叶在院子里打旋。阿婆起身把窗关上说明听见没有冬天敲门了。我侧耳听风确实比前几日更急了些像一个赶路的人叩着每一扇窗。
从明天起茅山就要正式跟秋天说再见了。晒场空了竹匾收了红叶落了桂香散了。这个热烈了三个月的季节正在把自己彻底收拾干净交给冬天。而山居人家站在门口裹紧衣裳准备迎接下一段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