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言
我和他面对面坐着,之间隔着那张落满烟灰的橡木桌。窗外是永无止境的灰色,像凝固的雾。他抽着我戒了三年的烟,姿势娴熟,吐出的烟圈能变幻成任何形状。刚才是只振翅的鹰,下一秒又散成星尘。
“你最近画了什么?”他问,指间夹着烟,眼神却比我明亮得多。
我低头看自己摊开的双手,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颜料,那是上周试图临摹他三年前随手涂鸦时留下的。那张涂鸦现在正挂在城市美术馆最中央的展厅,标价七位数。而我的画布上只有反复涂抹又刮掉的痕迹,像一道道未愈合的伤口。
“画不出来。”我说,“颜料在调色盘上就死了。”
他笑起来,笑声像夏天正午的阳光砸在玻璃上。他站起身,我的视线必须仰成直角才能跟上他的动作。他走向我身后那面墙,墙上是无数个画框,每个框里都是他。他在雨中奔跑,在大笑,在亲吻一个我看不清面容的人,在把整管钴蓝颜料直接挤在画布上肆意涂抹。那些画栩栩如生,颜料仿佛还在流动。
“你知道吗,”他背对着我说,“你总说我是你创造的最完美的自己。才华、勇气、自由,你把你不敢要的一切都塞给了我。”
我盯着他后颈一颗小痣的位置。那颗痣,我也有,在完全相同的地方。
“但真相是,”他转过身,手指夹着的烟不知何时熄灭了,“我只是你逃避现实的借口。因为只要我在,你就可以永远画不出来,永远不必面对那个真正的问题。”
“什么问题?”我的声音干涩。
“你怕你拼尽全力,也成不了我。”他蹲下身,与坐着的我平视,瞳孔里映出我苍白的脸,“更怕你其实能成,但选择了不。怕你其实爱这泥潭,因为泥潭里站着不用负责。”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我想反驳,想愤怒,但喉咙里涌上来的只有三年前就该流尽的眼泪。他说的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针,精准地刺入我给自己编造的茧。
“你懂什么?”我最终只挤出这句。
他站起身,比我高出半个头。他伸手,掌心覆上我的眼睛。他的手指冰凉,像冬天的湖面。
“你该醒来了。”他说。
我睁开眼。
面前是一面镜子。镜面蒙着薄薄一层灰,但足够映出我的脸。凹陷的眼眶,嘴唇干裂,头发蓬乱如鸟窝。桌上没有烟,没有橡木桌,只有一个空了的安眠药瓶和一杯凉透的水。窗外是真实的灰色,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镜中人看着我,嘴角缓缓弯起。那是我从没在自己脸上见过的弧度,自信、从容、带着某种被压抑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锋利。
“现在,”镜中人开口,声音从我喉咙里发出,却带着他的质感,“你终于准备好成为我了。”
我抬起手,慢慢贴近镜面。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时,镜中人同步抬起手,指尖与我严丝合缝地重合。
窗外,第一道阳光劈开了灰色的云层,落在我手上。那光里,我看见指尖沾着的,不是干涸的颜料,是新鲜的、还在流动的钴蓝。它像血一样温热,像天空一样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