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遍中国·陕西卷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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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陕西

第四节 秦岭:分界线上的生命

在西安住久了,人就会养成一个习惯——看南边。南边有山,是秦岭。天晴的时候,山是青的,清清楚楚的,一道一道的,像屏风。天阴的时候,山是灰的,模模糊糊的,像影子。不管是青的还是灰的,它都在那里。你在,它在;你不在,它也在。你看了它一千年,它看了你一千年。看来看去,谁也没看够。

秦岭不是一座山,是一群山。一群一群的,从西到东,一千六百公里。一千六百公里,太长了。长得你走不到头,看不到边。你站在西安的城墙上,往南看,看到的是山;你走到山脚下,往南看,还是山;你爬到山顶上,往南看,依然是山。山连着山,山叠着山,山挤着山。你分不清哪是头,哪是尾;哪是主峰,哪是余脉。只知道它们是连着的,像一条龙。龙头在西,龙尾在东,龙脊在陕西。所以人叫它“中华龙脉”。这个名字,太大了,大到秦岭自己都不好意思。它觉得,它只是一道梁,一道长的、大的、老的梁。

秦岭是分界线。南北分界线,气候分界线,植被分界线,文化分界线。北边是北方,南边是南方。北边冷,南边暖;北边干,南边湿;北边是麦子,南边是水稻;北边是窑洞,南边是瓦房;北边是信天游,南边是花鼓戏;北边是面,南边是米。一条山,分出了两个世界。你站在秦岭顶上,一脚踩北边,一脚踩南边。北边的风吹过来,干干的,凉凉的,带着黄土的味道;南边的风吹过来,湿湿的,暖暖的,带着青草的味道。两个风在你身上打架,你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其实哪一边都可以,你站在中间,你就是中间。

秦岭北坡,是陡的。山势陡峭,沟壑深邃。从关中平原往南看,山是突然立起来的,像一堵墙。墙是绿的,从下到上,都是绿的。下面的绿是深的,上面的绿是浅的,再上面是灰的,最上面是白的。白的不是雪,是石头。石头是灰白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银子。南坡是缓的,缓缓的,慢慢的,从山顶一直铺到汉江边。坡是绿的,绿得发黑。树是密的,密得透不过风。人走进去,像掉进了一个绿色的海里。山是岸,树是浪,你在浪里游,游着游着,就忘了方向。

秦岭的植被,是分层的。山脚是落叶阔叶林,橡树、栎树、枫树、槐树。秋天的时候,叶子红了,黄了,紫了,橙了,五颜六色的,像打翻了颜料瓶。半山腰是针阔叶混交林,松树、柏树、桦树、椴树。松是青的,柏是翠的,桦是白的,椴是黄的。青翠白黄,杂在一起,像一幅没画完的画。再往上,是针叶林,全是松树,油松、华山松、落叶松。松是绿的,深绿,墨绿,绿得发黑。山顶是高山的灌丛和草甸,杜鹃、柳兰、苔草。杜鹃开的时候,满山都是红的,像着了火。

从山脚到山顶,两千米的高差,两千米的变化。你在山脚穿短袖,在山顶得穿棉袄。山脚是夏天,山顶是冬天。一天之内,走过了四季。这种体验,不是哪里都有的。秦岭给了你,你就得接着。接着了,你就懂了。懂了什么叫“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

秦岭是生态的屏障。北边,它挡住了南下的冷空气。冬天的风从西伯利亚刮过来,刮到秦岭脚下,被挡住了。风不甘心,往上爬,爬到山顶,力气用完了,就停了。风停了,雪落下来。雪落在北坡,厚厚的,白白的,像一床被子。南边,它挡住了北上的暖湿气流。夏天的风从太平洋吹过来,带着水汽,吹到秦岭脚下,被挡住了。风不甘心,往上爬,爬到山顶,水汽凝结了,变成了云,变成了雨。雨落在南坡,哗哗的,像有人在哭。北坡干,南坡湿;北坡冷,南坡暖。一条山,分出了两种气候,两种生活。

秦岭是水的源头。山上的雪化了,变成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溪,汇成河,汇成江。北坡的水,流到渭河,渭河流到黄河,黄河走到大海。南坡的水,流到汉江,汉江走到长江,长江也走到大海。秦岭的水,一滴是黄河,一滴是长江。你喝一口秦岭的水,就喝了一口中国。中国的味道,是甜的,是凉的,是干净的。

在秦岭的深处,有熊猫。熊猫是黑的,白的,胖的,圆的。它不叫,不跑,不跳。它只是坐着,坐着吃竹子。竹子是绿的,熊猫是黑白的。绿和黑白在一起,就是秦岭的颜色。熊猫吃了睡,睡了吃,吃了再睡,睡了再吃。它不着急,不忧虑,不思考。它只是活着,活着就是一切。人问它,你活着有什么意义?它看看你,继续吃竹子。它不回答,也回答不了。它活着,就是答案。

在秦岭的树上,有金丝猴。金丝猴是金的,毛长长的,亮亮的,像披了一件金色的斗篷。它在树上跳,从这棵跳到那棵,从那棵跳到这棵。跳着跳着,就不见了。你找它,找不到;你不找它,它就出来了。它看着你,你也看着它。它的眼睛是圆的,黑的,亮的,像两颗葡萄。它看你看久了,就不看了。它看树,看云,看山。山是青的,云是白的,树是绿的。它看着,就忘了你。你也不怪它,你只是看着它。看着它,你就高兴了。

在天上,有朱鹮。朱鹮是白的,翅膀是粉红的,脸是红的,嘴是黑的。它飞起来,慢慢悠悠的,像一朵云。它不急着飞,也不急着落。它只是飞,飞在秦岭的上空,飞在汉江的两岸。飞着飞着,就飞到了夕阳里。夕阳是红的,朱鹮也是红的。红和红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鸟,哪是霞。朱鹮是世界上最珍稀的鸟,差一点就没了。后来有人把它找回来了,养在秦岭里。现在它又飞了,飞在天上,飞在人的心里。

在山上,有羚牛。羚牛不是牛,是羊,是最大的羊。它长得很怪,头像牛,身子像羊,尾巴像马,叫声像驴。所以人叫它“四不像”。它在山上走,慢慢的,稳稳的。它的毛是黄的,黄得像土。它走在山坡上,和土一个颜色。你分不清哪是土,哪是牛。分不清,就对了。分清了,它就不是秦岭的了。

在秦岭的河里,有娃娃鱼。娃娃鱼不是鱼,是蝾螈。它长得像鱼,叫得像娃娃哭。它在水里游,慢慢的,懒懒的。它不咬人,也不怕人。人来了,它看看人,继续游。人走了,它还在游。游着游着,就游到了石头缝里。石头缝里黑黑的,凉凉的,它喜欢。它喜欢黑,喜欢凉,喜欢静。黑凉静,就是它的日子。

在秦岭的沟里,有连香树,有红豆杉,有银杏,有水杉。这些树,有的活了上千年。上千年,太久了。久得人忘了它们是什么时候种的。也许不是人种的,是鸟种的,是风种的,是水冲来的。它们自己长了,自己活了,自己老了。老得树心空了,树皮裂了,树枝断了。但它们还活着,活着就是胜利。

秦岭,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不大惊小怪,也不自吹自擂。它只是在那里,在那里站了几千万年,还要站下去。风来了,它挡风;雨来了,它接雨;雪来了,它顶雪。它不抱怨,不诉苦,不表功。它只是站着,站着就是一切。

我站在秦岭的山顶,看着南边和北边。北边是黄土,黄黄的,苍苍茫茫的;南边是绿树,绿绿的,郁郁葱葱的。两个世界,两种颜色,两种生活。它们隔着一道山,却是一体的。没有北边的黄土,就没有南边的绿树;没有南边的绿树,也没有北边的黄土。它们互相依赖,互相成就。分不开,也不能分。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松脂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味道吸进去。吸进去的,不只是松脂,还有秦岭的气息。秦岭的气息,是干净的,是古老的,是沉静的。它在你身体里,慢慢扩散,慢慢渗透,慢慢沉淀。沉淀着沉淀着,你就成了它的一部分。成了山,成了水,成了树,成了花,成了鸟,成了兽。成了秦岭上的风,在沟里转,在梁上绕,在山里回。转着绕着回着,就传到了很远的地方。传到了天边,传到了地头,传到了人的心里。

秦岭,是中国的脊梁。脊梁是硬的,直的,撑着的。撑着天,撑着地,撑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人在,脊梁就在;脊梁在,中国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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