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小城,路边的野草一片枯黄,风一吹便簌簌作响。银杏的叶子由绿转黄再转成褐色,一片一片落下来,铺成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地响。
草木褪去繁华,把生机收回到根里,安静地等待着来年。
只有墙角那几丛菊花,倒是精神得很。绿的叶,绿的茎,绿得发黑,像是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攒着,专等着这会儿来使。
花是黄的,不浓不淡,恰恰好。有的全开了,花瓣一丝一丝地卷着,像谁用指尖轻轻捏过;有的半开着,像“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小姑娘;还有的只是花骨朵儿,紧紧地抱着,像小孩攥着的拳头。
风过时,它们只是微微地摇,不慌不忙的。

我蹲下身,凑近去看。那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日光里亮晶晶的。凑近了,才闻到一股淡淡的香。
这香气并不张扬,却有着穿透寒凉的韧性。它不急于证明什么,只是静静地在那里,守着这一方角落的清净。
我忽然想起郑思肖那句诗:“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眼前的菊花虽未到那般决绝,却自有其从容不迫的气度。不争,不抢,不解释,不喧哗——只是在万物凋零的时候,开自己的花。
每一朵花,都有它的花期。
春天有桃李,夏天有荷,秋天有菊,冬天有梅。它们从不羡慕别人的季节,也不焦虑自己开得够不够早。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我想起陶渊明。他辞了官,回了乡,在篱笆底下种几丛菊,喝几杯酒,写了那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后人读了一千多年,读的是闲适,其实,他写的是选择——选择不跟这世界抢,选择在自己的节奏里,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菊花大概也是这样想的。
它们不跟牡丹比富贵,不跟玫瑰比热烈,不跟兰花比清高。它们只是秋天来了,开了。开给自己看,也开给路人看。
我蹲在墙角看了很久,腿都蹲麻了。站起身来,晨风已经有些凉了,衣袖间似乎还残留着那若有若无的菊香。
回望那片枯黄的银杏与野草,心中竟没有半分悲秋的念头。

生命的凋零与绽放,本就是自然最真实的呼吸。野草枯黄是归根,银杏落叶是沉淀,而菊花的盛开,则是对这份沉淀最优雅的回应。
苏轼在黄州写过:“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荷花开得再盛,也有谢的时候;菊花开得再傲,也有残的时候。但“犹有”二字,说的是一种不肯轻易低头的劲头。不是不知道会败,是败也要败得有样子。
可我眼前的这几丛菊花,连“傲”都不需要。它们不需要谁来夸,也不需要跟谁比。秋天来了,开了;时候到了,就好了。
我想,人活到这份从容上,大概也就算活明白了。

不是不经历风雨,不是不感受寒凉,而是在风雨寒凉之中,依然能攒着一口气,等到属于自己的季节,然后不慌不忙地,开一朵花。
起身走的时候,我回头又看了一眼。日光偏了,那几丛菊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灰白的墙上,像一幅水墨。它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也不在乎。它们只是菊花,秋天开了,如此而已。
可“如此而已”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要用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