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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隐象落日56
第六章·八管血
第六节
沈黛回到香港之后，头几天没有出门。
她待在那间公寓里，每天睡到自然醒，煮热水，泡一杯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偶尔亮起来。她看那些消息，大部分工作相关的，她都回得很短。
顾淮每天会发一两句话过来，不是追问，不是催促，只是“今天天气不错”“吃饭了吗”“晚上凉，记得关窗”。她回他的时候会比回工作消息多一些字。
第三天下午她下楼走了一圈。公寓附近有一条海滨步道，她沿着步道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风吹过来，带着海湾的咸味。她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慢慢走，步伐比平时慢一些。
路边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跑步的人，有牵着狗的老人。她看着那些经过的人和物，没有特别去想什么。她只是走着，感觉海风从她身体的右侧吹向左侧，感觉到了走了一段之后脚底微微发热。
第五天顾淮来了一趟。他带了水果和一瓶蜂蜜，放在她厨房的台面上。他说：“蜂蜜泡水喝，对胃好。”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谢谢”。她说：“你知不知道蜂蜜是对胃好还是对嗓子好。”他说：“不知道。别人告诉我的。”她说：“那下次你查清楚了再带。”他站在灶台边，把蜂蜜瓶子往里面推了推，然后转过来看了她一眼，说：“那我下次查清楚了再来。”
她站在门框边看了他两秒，然后她走进厨房，从碗柜里取出两个杯子，倒了热水，往其中一个杯子里放了一勺蜂蜜。她把那杯蜂蜜水推到他面前，说：“你试一下。看能不能尝出来是对哪个好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品了两秒，说：“甜的。”她笑了一下，端起自己的白水也喝了一口。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没有靠过去，他也没有靠过来。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柔和再变成淡橘色。她看着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偶尔低头看一眼茶几上她自己的手。她把指甲检查了一遍——都还是圆润的，是她去洛杉矶之前磨好的，现在长了一点点出来。她把手放下来，搁在沙发坐垫上。顾淮的手放在另一侧，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掌宽的布料。
她说：“我上次跟你说下次再试。但我没告诉你下次是什么时候。”
顾淮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他说：“你不想说就不用说。等到想说了再告诉我。”
她说：“我是不太想说。但我又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一些。”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说：“我的卵子数量比正常年龄的人少一些。医生说不一定完全不行，但窗口期比较短。我去年就知道了。一直在做检查。抽了很多次血。”
她说完之后安静了下来。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橘色变成浅紫，维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细长的亮点。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但她没有转头。她继续说：“我本来想在洛杉矶取出来，结果那天没去。不是我不想做。是想再等一等。”
顾淮说：“等什么？”
她说：“等你。”
两个字落在空气里。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把自己放在“等”的后面接住了那两个字。他说：“那现在呢？”
她说：“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我不用再一个人去医院抽血了。”她终于转过来看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眶周围有一层很淡的红，像是忍住了什么但没有完全化开。她说：“下次去的时候，你陪我去。”
顾淮说：“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准备好了很久的事。她听到那个“好”字之后，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回窗外。她的呼吸比他记忆中更深了一些，像是一口气刚被放下来。
那天晚上她送他出门。在门口，她靠在门框边，他在走廊里转过身。她说：“我后天有一个复查。你忙吗？”他说：“不忙。几点？”她说：“早上八点半。在香港那家私立医院。”他说：“那我来接你。七点四十楼下等。”她说：“好。”
后天早上他来接她的时候，她穿了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扎了起来，脸上没化妆。她站在公寓楼下，看到他车停稳，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他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一些。他没说“你今天气色好”，他说：“走吧。导航我输好了。”
车开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她指了一个停车位。她下车之后没有马上走，在台阶上站了一下，回头等他锁好车。他走过来，她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走进医院大门。挂号、报到、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
她把挂号单放在膝盖上，双手交握。他坐在她旁边。候诊区里有几个同样在等叫号的人，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她低头看着地面，地砖是浅灰色的，有一条缝隙从她鞋尖前方延伸到椅腿的位置。她的视线沿着那条缝隙走，从她的椅子到他的椅子。那条缝隙穿过两个人的座位之间，没有断开。
护士叫到她的号。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在这里等我。”他说：“我在这里。”
她走进诊室的门，门自动关上了。他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看着候诊区对面墙上挂着的时钟。秒针在匀速地走动，声音很轻，但他能听到。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是十几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
门开了，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叠好的报告单，她把它收进了外套口袋里。她走到他面前，说：“走吧。”
顾淮站起来。他说：“结果怎么样？”
她说：“和上次差不多，没有变得更差。”她伸手碰了一下他外套的袖口，说：“回去的路上，我想吃一碗热的。”
他说：“好。我知道一家面馆。”
他们开车去了那家面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把那碗面的汤全部喝完了。喝完之后她放下碗，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她说：“我以前抽完血之后会坐在便利店门口喝一杯热豆浆。今天坐在面馆里喝完了一碗面汤。比豆浆暖一些。”
顾淮坐在她对面。他说：“那以后抽完血，都来吃面。”
她说：“好。”
他们吃完面走回停车场。路上有一段路是沿着一条小街走的，街边的树在秋天的风里开始变黄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路面上。她走在他旁边，步伐和平时一样平稳，但她的手指从外套口袋里伸出来，伸向他。
他没有去握，他只是把手指张开，让她的手指落进他指间的空隙里。两个人的手扣着，在秋天午后的阳光下自然地垂在两个人之间，随着步伐的节奏轻轻摆动。
他们走过一棵正在落叶的树，一片黄色的叶子落下来，从他们扣着的手旁边滑过，落在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没有停下来。他们继续往前走，手还扣着。她走着走着，忽然说：“今天那一针是在诊室里抽的。护士技术好，不疼。”
顾淮说：“那比便利店好。”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在午后的阳光里很轻，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她从口袋里把那张折叠好的报告单拿出来，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她走了几步之后说：“这个报告我回去再看。现在先不看。”
顾淮说：“那现在做什么？”
她说：“现在先走着。走完这一段再说。”
他们继续沿着那条街往前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们肩上和头发上投出零散的光斑。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稳定而持续。她又走了一段路，忽然低声说：“谢谢你陪我来。”
顾淮说：“我会一直陪你来。”
她握着的手在他手心里微微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回到了一个舒适的、不紧不松的位置。在那一刻，她走在他旁边，手指扣着他的手指，面馆的热汤还在她胃里暖和着，口袋里那封检查报告纸页安静地叠着。
她知道那些数字还在，知道它们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还知道它们可能在某一天会变坏。但在那条午后的街上，她握着一个人的手，他答应会一直陪她来。她把那个承诺也放在了口袋里，和那张报告单放在一起，都是纸质的，都是可以折起来的，都是她可以随时打开看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