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遍中国·云南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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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云南

第二十二节 火的回答

在楚雄的那个夜晚,我站在篝火旁,看着火焰在风中跳动。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那些脸,黑的、红的、亮的、暗的,都在火里晃动。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火是什么?在城里,火是煤气灶上的蓝色火焰,是打火机里的一粒火星,是电视屏幕上的一个画面。我们离火太远了,远到忘了火是什么样子,什么味道,什么温度。但在彝寨里,火还是原来的样子——它是红的,是热的,是会跳舞的,是会唱歌的,是活的。

彝族人对火的感情,不是我们能理解的。我们用水灭火,用土灭火,用灭火器灭火。我们怕火,躲着火,把火关在一个小盒子里,让它老老实实地烧,不许它出来。但彝族人不一样。他们爱火,敬火,离不开火。火是他们的神,是他们的祖先,是他们的命。

在彝族的创世史诗里,火是天上的神送给人类的礼物。很久很久以前,地上没有火,人吃生肉,喝生水,冻得直哆嗦。天上的神看到了,就派了一只鹰,衔着一粒火种,飞到人间。鹰飞过九十九座山,蹚过九十九条河,把火种送到彝族人的祖先手里。祖先接过火种,点燃了第一堆篝火。从此,彝族人就有了火。这个故事,每一个彝族孩子都会讲。火不是他们发现的,是神赐的。所以他们不能辜负火,不能不敬火,不能忘记火。

火把节最核心的东西,就是这种对火的敬畏。

在火把节的第一天,彝族人会举行一个叫“祭火”的仪式。这个仪式,不是谁都能看的。我是跟着寨子里的毕摩——彝族人的祭司——才被允许进去的。祭火的地点在一个山洞里,洞口很窄,只能一个人侧身进去。进去之后,里面很宽敞,像一个大殿。洞壁上画着很多画,红色的,画的是火,是太阳,是火焰。毕摩说,这些画是祖先画的,有几千年了。

毕摩在地上用白石灰画了一个圈,圈里放着干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镰,两块石头,啪啪地打。打了好几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干草上,着了。他把火点燃,火苗从干草上烧起来,舔着干柴,越烧越旺。毕摩开始念经了,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听不懂他念什么,但那声音有一种力量,让你的心跟着沉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沉到祖先住的地方。

念完了,毕摩用一根树枝,从火堆里引出一团火,点着了火把。他把火把递给我,说:“拿着。这是祖先的火。”我接过来,火把很沉,松木烧得噼啪响,火星子溅在我手上,烫了一下。我没有躲。这是祖先的火,不能躲。

火把节的火,不只是用来玩的,是用来祭祀的。

在火把节的第二天,彝族人会举行“祭祖”仪式。每家每户都会在自家的火塘前摆上供品——荞面粑粑、杆杆酒、猪肉、鸡肉。火塘是彝族人的心脏,是家里最神圣的地方。火塘里的火,从不断,从不让它灭。家里人死了,火还烧着;孩子出生了,火还烧着。火看着一家人,从生到死,从死到生。

老人说,火塘里的火,是祖先传下来的。一代一代,传了几千年。他们指着火塘里那块最大的石头说,这块石头,是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留下来的。石头被火烧了几百年,黑得发亮,摸上去滑滑的,像玉。我摸了摸,确实是滑的,但我觉得,那不是石头滑,是时间滑。几百年的时间,在石头上滑过去了,留下了这层滑。

祭祖的时候,毕摩会念经,念祖先的名字。从最老的开始念,念到刚死不久的。念一个名字,就往火塘里扔一块松香。松香着了,冒出一股烟,香香的,呛呛的。烟升上去,飘到屋顶,从屋顶的洞里飘出去,飘到天上。祖先在烟里,烟飘到哪里,祖先就到哪里。他们吃着烟,喝着烟,闻着烟。他们不饿,不渴,不冷。他们在烟里活着。

火把节的火,还是勇敢和坚韧的象征。

彝族人崇拜火,不只是因为它暖,因为它亮,因为它能煮熟饭。他们崇拜火,是因为火是勇敢的。火不怕黑,不怕冷,不怕水,不怕风。它敢在黑夜里亮着,敢在寒冷里烧着,敢在水里挣扎,敢在风里跳舞。它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服。

这种勇敢,就是彝族人的性格。他们在山上住着,山高路远,地薄水少。种荞麦,荞麦不高;养羊,羊不肥。日子苦,但他们不叫苦。他们咬着牙过,像火咬着柴。火把柴烧成灰,灰变成肥料,肥料养肥了地,地长出了荞麦,荞麦喂饱了人。这是一个循环,一个从火开始的循环。没有火,就没有这个循环;没有这个循环,就没有彝族人。

火把节的赛马、摔跤、斗牛、斗羊,都是勇敢的展示。赛马场上,骑手们策马飞驰,马蹄扬起尘土,观众呐喊助威。摔跤场上,两个壮汉扭在一起,肌肉鼓起,青筋暴出,最后一方被摔倒,全场欢呼。斗牛场上,两头公牛怒目相视,低头冲撞,犄角相抵,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这些活动,粗犷,激烈,原始,但让人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生命力。那不是表演,那是彝族人的日常。他们就是这样活着的,勇敢地,坚韧地,不屈地。

火把节也是团结的象征。

在火把节这几天,所有的人都聚在一起。不管你是哪个寨子的,不管你是哪个支系的,不管你是穷是富,是老是少,都在一起。一起点火把,一起跳左脚舞,一起喝酒,一起唱歌。你是谁不重要,你是彝族人就够了。

这种团结,不是一天形成的。彝族人在山上住了几千年,被山隔开了,被河分开了。一个寨子到另一个寨子,要走一天,两天,三天。他们平时不常见面,但火把节这一天,他们一定要见面。翻山越岭,蹚河过桥,都要来。来了,就抱在一起,笑在一起,哭在一起。他们知道,他们是同一个祖先的后代,是同一把火点燃的生命。火把他们连在一起了。

在紫溪山的火把节上,我见到一个老人,从很远的地方来。他走了两天的路,背着一个羊皮口袋,里面装着几块荞面粑粑和一小罐酒。他到了寨子里,找到自己的亲戚,坐下来,打开酒罐,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喝了,递给他。一碗酒,在十几个人手里传,传了一圈,还没喝完。酒是少的,但情是多的。

火把节还是文化的展示和传承。

在火把节这几天,你会看到彝族人最漂亮的衣服。姑娘们穿着百褶裙,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像一朵朵花。她们戴着银饰,头上,脖子上,耳朵上,手腕上,都是银的。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像在唱歌。小伙子们穿着黑色的对襟上衣,白色的裤子,头上缠着英雄结,腰间佩着银饰,英姿飒爽。这些衣服,不是买的,是自己做的。一针一线,绣几个月,绣一年。绣的是花,是鸟,是火,是太阳。穿上它们,就知道自己是彝族人。

你还会听到彝族的歌。那些歌,有的高亢,有的低沉,有的欢快,有的悲伤。歌词里唱的,是山,是水,是火,是祖先,是爱情,是生活。唱歌的人,不是歌手,是普通人。他们在山上唱,在田里唱,在火边唱。唱得不好听,但真实。真实的声音,比好听的声音更动人。

你还会看到彝族的舞蹈。左脚舞是最常见的,围着火堆,手拉着手,左脚一步,右脚一步,向左走,向右走。动作简单,但几百人一起跳,就有了一种力量,一种团结的力量。还有大刀舞,小伙子们手持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刀光在火光中闪动,像一条条银蛇。还有皮鼓舞,毕摩敲着皮鼓,跳着神秘的舞蹈,那是与神灵沟通的舞蹈,普通人看不懂,也不敢看。

在火把节的最后一天,我坐在篝火旁,看着火慢慢烧完。柴火变成炭,炭变成灰,灰变成白色的粉末。风吹过来,灰飞起来,飘到空中,不见了。火灭了,但火种还在。明天,明年,下一辈子,火还会点起来。火不会死,它只是睡着了。

毕摩坐在我旁边,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一亮一亮的,像一只眼睛。他看着我,说:“火是什么?”

我说:“是光,是热,是能量。”

他笑了,摇摇头:“火是祖先。火是跟我们说话的。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但我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他说,火是活的。火会说话。火说,不要怕黑,黑是暂时的,火一亮,黑就走了。火说,不要怕冷,冷是暂时的,火一烧,冷就走了。火说,不要怕死,死是暂时的,火一传,人就活了。

这些话,我记在心里。我知道,这不是科学,这是信仰。但信仰有时候比科学更有力量。科学告诉你世界是什么,信仰告诉你该怎么做。火把节,就是这种信仰的体现。它告诉彝族人,火在,希望就在;火在,祖先就在;火在,他们就永远活着。

离开紫溪山的时候,毕摩送了我一小块松明。他说:“这是祭火的松明,你带回去。想家了,就点着它。火会告诉你,你在哪里,你从哪里来。”

我把松明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不是松明的重量,是祖先的重量。我知道,我会点着它的。在某个夜晚,在某个远离云南的地方,我会点着它,看火苗在风中跳动。我会想起楚雄,想起紫溪山,想起那些在火光中跳舞的人。我会想起毕摩说的话:“火是活的,火会说话。”我会听,听火在说什么。也许我听不懂,但我会听。听着听着,就懂了。

火是什么?火是彝族人的回答。回答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回答他们是谁,他们信什么;回答他们为什么活着,怎么活着。这个回答,不是用文字写的,是用火写的。写在山上,写在田里,写在火塘里,写在每个人的心里。

火在,回答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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