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迪青案子的整个调查过程,查证基本完成。其他的渎职等犯罪行为不说,光是玉石受贿一案,数额就特别巨大。在移送司法机关之前,穆鸽分管的还有一项工作必须得做,就是录一段警示视频,以做宣传教育活动备用。
照例,穆鸽没有露面,照例,穆鸽待在问讯室的玻璃隔间里。
摄影师指挥灯光师将光源锁定后,身着橘黄坎肩背心的莫迪青聚焦在镜头的中央。穆鸽看着镜头里急速衰老的莫迪青,心中真是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个曾经风流倜傥的青年才俊,如今萎靡地蜷缩在强光之下;那个侃侃而谈“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精英教授,如今猥琐地数落着自己的种种不堪。
说到结尾处,他语调暗沉,谦卑没落的神态低到尘埃里:“没有想到,真是没有想到,我的人生,竟是以这样的一种形式收场。”
“收场”两个字,几乎吞回到了喉咙里,穆鸽的耳麦回响的只是能大致猜到的两个字的声响,一句“早知今日 ,何必当初”的谶语蹦出脑际。可是,穆鸽不忍心用这句话去鞭挞自己的老师。
看着莫迪青近乎木讷的表情,散乱的眼神蓄满混浊的泪点,想起他在课堂上曾经的目光炯炯,讲述时的神采飞扬,穆鸽收回看向他的眼神,胸口憋闷得有如万箭穿心。
录制工作顺利完成,罗非南押着身穿橘黄色坎肩的莫迪青走出问讯室。穆鸽见过多少人从这里走出,有表情木讷的,有吊儿郎当的,有大义凛然的,唯独少见莫迪青这样被强烈的自尊包裹着的自爱、悔恨、无奈之下的卑微。他的认知,他的学识,此时一定在心中翻江倒海,而尊严感的抖落,又令他无地自容,不著一字。
他的背影,在穆鸽眼中瞬间拉得好长好长,那是日光灯的作用,将他过去伟岸的身躯和现实的佝偻做了一个综合,让穆鸽看得泪眼婆娑,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莫迪青,莫老师,莫校长。
很快,莫迪青因为几千万的诉讼标的被收监,案情移送至司法机关,又几个月后被宣布双开,落得个“大地一片白茫茫真干净”。
穆鸽的工作照旧,日复一日,案件一个接着一个,在思索、权衡、考量等审案方法取舍中,穆鸽总觉得心里有个事膈应着,常常放下手头的事情,问自己:“什么事呢?”
问着,问着,又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心中茫然一片。这天,研究生同学群里又在邀约聚会一事,穆鸽才如梦方醒,一年了,应该去看看莫老师,那个在监狱里服刑的莫老师啊。
为了不耽误服刑人员家属一月一次的宝贵的探视时间,穆鸽决定利用工作之便去监狱办事,“顺便”去看望一下莫老师。
说干就干,穆鸽一刻也不愿意耽搁,她让罗非南与监狱联系上后,第二天上午就坐着纪委的车前往。她和狱警对话时,反复交待:“就说学生穆鸽来了。”
谁知,狱警进去了一、二十分钟,并没有带出莫老师,表情漠然地告诉穆鸽:“他说,‘见过多次了,不用见了,请回吧。’”
穆鸽设想了多种和莫迪青见面时的场景,比如,纠结痛苦,百感交集,感慨万千……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拒绝见面,还拒绝得这么体面。他一定是猜到了问讯室里没有露面的穆鸽就在玻璃隔间里,不为别的,仅仅只是为了留给自己这个曾经的老师些许颜面。
穆鸽突然感觉非常后悔,后悔自己太过自私,只顾及了自己对老师的挂念,却忽略了老师“不肯过江东”的情怀。
蓝楹花开了,每年的五月准时开花,布满街巷,那一树一树的花开,仿佛情真意切地诉说着天、地、人之间的情感纠葛和情绪价值。
穆鸽坐在办公桌前,从窗外的蓝楹花树上收回目光,打开电脑,却有一条未读消息弹出,点击进去,是研究生同学群发的,一下子亮瞎了穆鸽的眼睛。穆鸽反复求证,不会吧?是不是看错了?因为这条消息太惊悚:“莫迪青死了。”
群里安静得没有一条跟贴信息,好像此人与群里人无关,从来都没有过任何关系,那怕说句“一路走好”,也证明消息的真实性和作为学生的一份心意,可偏偏就只有五个字在那杵着。
这人情怎么冷漠成这样?穆鸽极度怀疑和不甘,她一个电话打给大学同学,他们俩口子都曾得到莫迪青的关照,双双由工厂调入莫迪青留校任校长的那所学校,同学的回答并不是积极响应的那种,只一句:“嗯,死了。”
说完就转移了话题。这个曾受过莫迪青恩惠的人,也只是用三个字打发了穆鸽,穆鸽心中的那份撕裂啊,她完全可以通过官方渠道去证实这个消息,如果是真的,她一定要去监狱看看他,送他最后一程,可前面所有的麻木像电击一样,电得穆鸽思维不按常理,一路反向,她连着三天观看官媒,电视,都没有看到关于莫迪青死讯的任何报道。
莫迪青死了吗?还是活着?关于他警示教育的视频一搜就上头条,唯独没有搜到他死于何年何月何日何时。
穆鸽有点哭笑不得,说点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说他死了呢?也许他死于当市长的初始或是晚些时候,也许他死于监狱里无趣、反思的过程里,也许……
真是没有想到啊,天下之大,无奇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