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马尚骥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手握着检查单,像个雕塑。
他的魂还没从医生那里回来。
几刻钟前,他把病历,检查报告交给医生,然后忐忑的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很久之后,医生面无表情的抬起头来。
「你回去吧。」医生说。
「去哪儿?」他感觉天旋地转。
「已经没有继续治疗的意义了。」
这句话中没有一丝温度。
他愣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医生。
医生不敢与他对视,手指在「脑胶质瘤四级三期」几个字上缓缓摩挲着。
他看得懂,也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但他就是赖着不走。
下一个病号的亲属砰一声把门推到墙上,朝着马尚骥冲过来,然后,骂人声被噎在嘴里。
马尚骥没认出那是他的学生。
医生解释了一切。
马尚骥被扶到走廊边的椅子上,这场小小的医闹画上句号。
他就这么呆呆的坐着,方圆三米无人,勾勒出一个死亡的立体图形。
偶尔从远处投来或怜悯或疑惑的目光。
他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他只知道,自己快死了。
二
马尚骥教了一辈子生物,他当然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
医生是对的。
也许不去干预,他能活的更久。
可他才刚退休五年。
以前的他,像个上足了弦的发条玩具,只知道拼命的跑。
现在,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可他也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把那张检查报告单翻来覆去的看。
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能看懂。
可他得不出自己想要的解。
人来人往,光线渐渐暗下去。
新来的病人在哀嚎着,哭闹着,沉默着。
长期住院的病人蹒跚着走过来走过去,走不动的在挣扎着喘息。
偶尔有医生护士匆匆而过。
他抬起头,感觉自己提前来到了地狱。
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突然,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三
「还有多久?」那人笑着问,活像个保险推销员。
从对方眼中,马尚骥只看到了算计。
他罕见的愤怒了一下。
不过他也无力再拖着这具身体去争论什么。
「最多三个月。」
马尚骥不想跟他废话,他清楚这种人是为了什么来的。
事实也正如他的预料。
「我认识一个中医,他专治你这种病,不说能不能治好,至少能让你再活十年。」
马尚骥停下来。
那人趁热打铁,「跟我去吧,费用不贵,一副药一万。」
「你过了半辈子了,不会连这点钱都出不起吧。」
「老哥哥我懂你,你没有孩子,没有老婆,没有父母,攒着钱有啥用?你只要治好了,后半辈子想怎么潇洒就怎么潇洒。」
……
马尚骥仍然一动不动。
那人走到马尚骥身前,正对上他锥子般的目光。
「这里,是协和。」
马尚骥一字一顿的说。
「协和又怎么了?中医可是咱们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有五千年传承的……」
「这里,是协和。」
马尚骥的声音响了几分。
那人顿了一下,立马换了一副笑脸。
「老哥哥,你一个人面对死亡,不觉得太孤独了吗?你害怕吗?」
「我有个朋友,专门做临终关怀的,他可以让你死的毫无痛苦,就像睡着一样。」
「而且,会有人陪着你的。」
「你也不想自己死的默默无闻吧。」
「住嘴!」
马尚骥被彻底激怒了。
他喘着粗气,颤抖从心脏直达指尖,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而来?」
「你不过是为了我的钱。」
「你觉得我很好骗?还是觉得像我这样的老头子其实就是你们的大号的钱包?」
「我的一个同事,也是个一辈子不婚不育的人,在他七十岁那年,消失了。」
「我给他收的尸,从一个像你说的那样的机构里。」
「他的后背长满了褥疮,手上胳膊上还有很多烫伤的疤,他死的并不轻松。」
「我查了他的账户流水,发现他攒了一辈子的钱最后流向了那个私立临终关怀机构的海外账户,就在他去世的前一天。」
马尚骥感到一阵眩晕,他坐下,喘的像个风箱。
许久,他抬起头,望着那个保险推销员的方向。
「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许久没有回应。
等他的视觉渐渐恢复,那个推销员已经走了。
他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了。
他感觉自己「嗵」的一声又跌进了冰冷的深海。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要趁着自己还能走得动,挪回那间属于自己的房子。
死,也不能死在野地里。
他拿起自己的包,碰掉了一张纸。
他把那张纸捡起来,上面写着——
「老哥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就你目前的处境,没有什么能阻止你了,哪怕是法律。」
四
在一个陈旧的小区里,有栋陈旧的楼。
那里有间房子,窗帘总是拉着的。
马尚骥就住在那里。
推开门,走进房间,你会发现这是一间三室一厅。
偌大的房子中,只有一个人,很空旷。
灯是白的,墙是白的,地板是白的,一切都是白的。
如果你仔细去听,也许能隐约听见呼吸声。
但今天,你会听见啜泣的声音。
循着声音,走进最里面那间卧室,你就能看到马尚骥。
他背对着门,肩膀一抽一抽的,很滑稽。
不要试图把他扳过来,因为他不想让人看到脸上的泪痕。
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啜泣声持续了许久,终于停下来。
又过了不知多久,马尚骥动了。
他爬起来,像往常一样打开冰箱,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食材,给自己做了饭,默默的吃完,又回到了那间卧室。
「你也不想自己死的默默无闻吧。」他对自己说。
是的,比起那些死后十天半个月才被发现的人来说,他是幸福的。
至少,他可以保证死在自己家里,而且尸体不会直到变臭才会被发现。
「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吧。」
他确认往后的每一天,只属于他自己了。
虽然很短,只有三个月。
但已经足够做很多事了。
他生的沉默,活的像个路人,可至少,在死前,他要留下些什么。
所以,他决定为自己写本自传。
他必须赶快,不然脑子就转不动了。
该如何开始呢?
马尚骥坐在书桌前已经几个小时了,还是理不出头绪。
过往种种在他眼前如烟般飘过,他努力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他试着把自己代入曾经发生的某些片段中,却忘了自己当时有什么感受了。
他苦恼的发现,自己的生活是一杯没有味道的白开水。
「那好吧。」他说,「我就以观察者的视角,如实记录那些片段吧。」
他真的这么做了。
于是,那杯水从他的笔尖流淌出来,倾泻在纸上。
五
第一个片段
马尚骥很小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只有奶奶。爷爷,爸爸,妈妈都很忙。爷爷忙着做买卖,妈妈忙着回娘家,爸爸忙着阻止妈妈回娘家,和打牌。
「这个片段有什么意义呢?」马尚骥想。
他不知道这段记忆是否属实,他更相信这是某些人硬塞进他脑子里的。
可这偏偏是他记忆的起点。
「我在里面有什么作用呢?」马尚骥问了自己第二个问题。
没有作用。
他只是个旁观者,被动的接受者。
他也只能是这样一个家伙,因为他太小了。
他实在不想把这个片段记下来,可如果没有这个片段,他的故事就没有了开头。
所以他只能顺着写下去。
然后呢?
奶奶是个很老很老的人,一身的病,慈祥而善良。
这好像不对。
那时爸爸还很年轻,为什么奶奶老成了那样?
她这一身的病又是从哪里来的?
他隐隐感觉到了某种亏欠。
他继续写下去。
那时,他跟奶奶整天待在一起。
他听着奶奶的话……
他写不下去了,一阵恶心让他吐了出来。
还是不对。
一个慈祥善良的老太太,跟你说的话,怎么会让你如此抗拒呢?
他硬逼着自己想下去。
「孩子,你要好好学习,将来一定要考出去,要像你几个大伯一样出人头地!」奶奶每次结束时都这么说。
「孩子,我们老一辈活的苦啊,不舍得吃不舍的穿,饥荒的时候大家都没粮食。我饿了三天,每天靠喝一碗地瓜面糊糊活着,可我也没亏待我那几个孩子。」
「你是不知道你爸爸他们几个年轻时有多能吃。家里产的粮食,全被他们吃了,我就喝糊糊就够了。」这是他问奶奶身体的时候听到的。
「我不怕累,不怕痛,只要孩子能考出去,苦一点累一点又怎么样呢?」
「孩子,这些东西咱不要啊,这都是坏孩子要的,好孩子从来不碰这些。」这是他看见别的孩子有好吃的,他也想买时奶奶说的。
「你不知道咱家穷吗?我供你吃,供你穿,已经尽力了。我没别的本事了。」这是奶奶躺在床上喘着粗气出着汗对因为买不到想要的东西撒娇的他说的。
「奶奶都这样了,你要好好孝顺奶奶。」接下来奶奶说。
所以,幼儿园放了学,孩子们都拉着自家大人往小卖部里奔,而他扯着自家大人从小卖部里往外跑。
因为他知道,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相比于奶奶一句好孩子的夸赞,一点都不重要。
那时奶奶会笑,她蜡黄的脸会发光。
看,多么一个让人省心的孩子啊。
六
奶奶的病让他联想到了第二个片段。
这个片段很简单,很混乱。
核心只有两个字,争吵。
马尚骥还是旁观者。
争吵时不时会发生。
爷爷和奶奶,爸爸和妈妈,邻居和爷爷……
甚至有时还有年轻时的爷爷奶奶跟其他人。
每个人都像点燃了的火药桶。
他的心脏一阵刺痛,迫使他停下了笔。
他小心翼翼的左顾右盼,从窗帘缝里向外张望。
玻璃上倒映着那个扒着门缝看着大人吵架的小孩子。
他们都怕火药桶爆炸会让一切粉碎。
可真的粉碎了,又该怎么办呢?
他到现在都无法回答。
这是所有混沌画面上的一个清晰图层。
但在这之上,还有一个图层。
那个图层中,奶奶在哭。
他控制着那个孩子从这段记忆中逃出来。
慌不择路,逃进了一个阴暗的小房子。
白炽灯挂在头顶,发出昏黄的光。
他坐在书桌旁,一笔一画写着作业。
应当是夏天,因为汗水正在蜿蜒着从额头流下来。
奶奶坐在旁边,挥舞着扇子,正在给他赶蚊子。
她的胳膊上已经被咬了好多个包了。
瘦骨嶙峋的手臂,凸起的血管,那些被叮的包,让他想到了山川和河流。
这段画面持续了很长时间,一直到奶奶去世也没怎么变过。
只不过,打蚊子的人从奶奶变成了姥姥。
喧闹声停下来了。
妈妈在做饭,爸爸在旁边看书。
爷爷奶奶消失了。
那个孩子很高兴,因为这是他努力奋斗的结果。
他已经连续三年成绩稳稳的位居班级前五了。
很多家长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他,用几乎卑微的语气请教着他的父母。
「这样听话,省心,又优秀的孩子你们是怎么培养出来的?」
妈妈总是咧嘴一笑,「我也不清楚啊,前世修来的福气吧。」
那时,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上天对他们苦难的前半生降下的恩惠。
「好人有好报啊。」他们感叹着。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对了。
他去朋友家,看着那金碧辉煌宛如宫殿一般的房间,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
他跟朋友玩电子游戏,说好一人一条命的,可他的次数玩完了,却死死抱着手柄不放。
朋友把手柄的另一端从电视上拔下来,他还在那咿咿呀呀的疯狂按动着。
「傻瓜,没连接上你在按什么呢?」朋友嬉笑着。
他放下手柄,走出去,默默的待着。
也就是那时,他学会了怎么无声的哭。
他跟朋友聊天,聊到喜欢的明星。
朋友如数家珍的列举出一大段话。
而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
「怎么?你没有吗?」
「每个人都应该有的,大胆说出来就好。」
他接下来编的谎言拙劣的可笑。
他跟朋友打羽毛球,即使犯了规,也一定要赢,哪怕朋友在让着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慢慢的淡出了别人的视线。
家里给的鸡腿,他偷偷一个人吃,哪怕过了期,吃吐了,也学不会分享。
他玩着从朋友那偷来的游戏机,一玩就是一天一夜,虽然里面只有一个单机游戏—贪吃蛇。
他越来越不喜欢出门,除非跟着父母去下地干活。
走在田间地头,夕阳洒在身上,给汗水镀上一层金。
那时他的头是昂着的,因为同龄的孩子没有一个人愿意干这些苦活累活。
扛着锄头,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大声的唱着歌,像打了胜仗回来的战士。
可当有人来约他出去玩的时候,他总会冷冷的拒绝——「我不去了吧,我要学习。」
七
到了高中,马尚骥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叫差距。
他还是和初中一样努力,但再也做不到脱颖而出了。
反之,他正在被很多人甩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幸好他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爸爸妈妈是很容易满足的人,他能考上有名的高中,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所以他依然是父母的骄傲。
所以他从未放弃追赶。
每天早上第一个到班,夜晚最后一个回宿舍。
吃饭,休息,变成了负担。
他觉得自己像一辆卡车,奔跑是唯一的意义。
加油,保养成为了不重要但必须要有的程序。
所以他没有落后太多。
毕业之后,他选择了公费的专业。
这样爸爸妈妈就不用再操心学费的事情了。
没这些操心事,他们就不会焦虑。
不会焦虑,就不会吵架,不会跪着求别人。
家就不会散。
「就让他们快快乐乐的在这个小村子里生活吧,我要去远方了。」马尚骥说。
他来到了陌生的城市,第一个感觉是——空。
他感觉自己被吊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跟他的高考成绩一样。
他知道应当向上走,但分辨不出哪个方向是上。
他无助的挣扎着,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还记得有一次他和舍友骑车一块出去玩,明明是一条很熟悉的路,可轮到他带头时,他迷路了。
从此之后,他变成了著名的路痴。
他只好放慢速度,让别人超越,跟着别人走。
这样至少不需要想太多。
他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差距。
别人讨论的那些影视娱乐体育明星,他插不进话,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人。
他在女生心中,从来与帅不沾边,而是个既邋遢又丑的家伙。
他一头扎进了手机。
童年时错过的那些游戏,他要恶狠狠的补偿回来。
童年时没看过的电影,他要一遍一遍的反复观看,哪怕已经过了时。
可他心中的空洞并没有因此而填满。
他像个饕餮,无论吃下去多少都还是感觉到饿。
当然,他并不打算分享,因为他害怕这些他珍视的被人抢走。
他干着公益岗,扫着厕所,闻着氯水那刺鼻的气味,这时才能感到安全。
因为在这时,没人会靠近他。
氯气蒸发在空气中,雾蒙蒙的,他看不到任何人,别人也看不到他。
多么好的保护啊。
干着活,出着汗,跟看门大爷聊着天,反刍着二十多年前奶奶的话,顺便完成学业。
这就是他的大学。
八
走出校门,他突然变得抑郁,焦虑了。
从结果论来说,这更像是红巨星在变成白矮星时一次彻底的,不顾一切的能量释放。
他所剩无几的生命本源能量,化身成了一个怪兽,无时无刻不在他耳边嘶吼着——我要!!
看到别人打卡了网红餐厅,他想去。
看到别人出去旅游了,他想跟着。
看到别人成了家,那婚纱照中的女人是那么漂亮,他也想要。
别人买了房子,他也想买。
别人买了车,学了驾照,天天开车上下班,他也去学驾照。
别人办了健身卡,他也要办,而且一办就是好多年。
可总有另一个更强大的声音,在他耳边时刻提醒着——你不配。
所以他去了网红餐厅,只点了最基础的套餐。
他出去旅了游,却把自己锁在宾馆里。
他一次性办了好多年健身卡,却从未出现在健身房。
他买了哑铃,呼啦圈,每天锻炼,可不科学的锻炼终于把他送进了急救室。
他驾照只过了科目一,因为从科目二开始,一上车,教练一骂,他就心慌手抖。
他贷了二十五年的款,买了房子,置办了家具,自己一个人搬进去,直到生命的终结,也没有另一个人出现在他身边。
他花了好多钱去相亲,注册了好多软件,却不敢跟女生开口。
生活比他做过的任何题都难。
他拼命的想要直起腰杆,想要别人的平视,却只能在强大的惯性之下佝偻着身子。
他大哭,他大喊,他吵,他疯狂,他想要自杀。
可他不敢让这一切被父母看见。
因为父母应当快快乐乐的生活在那个小村子里。
他们不应该有担心的事情。
一旦他们开始担心,开始焦虑,火药桶就会被引爆。
一切都会被炸碎。
九
三十岁,马尚骥学会了感恩。
他不再有想要的东西,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
他活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每天在学校和房子之间两点一线。
他不再想回老家,甚至不太想见到自己的父母。
他把买的那个房子装饰的一片白,像个停尸房。
理想,欲望,爱恨情仇,甚至连那个「我不配」的声音都不再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白茫茫的空洞和麻木。
他像个被人上紧了弦的发条玩具,看着命运把他安排在这里,看着自己朝着某个方向前进。
一切,都不是他的选择。
他没有资格恨。
当然也没有资格爱。
他开始记账。
小时候奶奶给他打蚊子,好让他安心学习的辛劳。
爸爸妈妈从牙缝里给他省出来的鸡腿。
有一次他背着妈妈出去玩妈妈找到他时的眼泪。
爸爸在田间地头流下的汗水。
学校发放的助学金。
叔叔伯伯们给他拿来的旧衣服。
工作后他领取的困难职工补贴……
没有这一切,他就活不下来。
这是他的亏欠。
所以,他应该感恩。
他兢兢业业的工作,踏踏实实的教书,评奖评优往后靠,尽自己所能帮助同事。
他孝敬父母,尊重每一个曾经给他施舍的人。
四十五岁,他送走了大伯。
五十岁,他送走了妈妈。
五十一岁,他送走了爸爸。
五十三岁,他退休了,同时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亲人。
他终于还清了自己这辈子欠下的所有的债,可以挺直腰杆活下去了。
这次,那个「我不配」的声音没有出现。
然后,五十五岁,他确诊了癌症终末期。
他看着那个自己从医院回来,打开门。
他看着他哭,他发呆,最后坐在书桌边,拿起笔。
此时,两个身影重合。
他的自传写完了,花了三十天。
他开始感恩上苍给了他把自己的一生写下来的机会。
「我的一生在麻木中的度过。回首往昔,一片空白。」
他把这句话写在最后。
「我要。」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马尚骥觉得自己幻听了。
他笑了笑,脑瘤终末期都是这样的。
可这个声音一直跟随着他,微弱如蝇,却坚韧如丝。
可能是因为无聊,他停下来问这个声音,「你要什么?」
「我要一个温柔的母亲,一个体贴的妻子,一个可爱的女儿。」
他模仿着「基督山伯爵」里的语气——
「这要花很多钱的,先生。」
「我有钱,我有六十万存款,还有一套房子,我可以把这一切都给她。」
「只求她能陪我最后两个月。」
马尚骥沉思着。
他从书橱里取出风景杂志,摩挲着上面的每一幅画。
以前有体力去,却缺乏心气。
现在终于有心气了,却没有体力了。
他自嘲的笑了笑,然后立马意识到一个现实。
他马上要活到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了。
按计划,他应该安安静静的自杀。
这样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可他依然不想死。
至少,不想主动去死。
他曾经无数次想要自杀。
「打完这把游戏,就去死。」
「看完这个电影,就去死。」
「去那个餐厅吃顿好的,再去死。」
「大醉一场,看看能不能把自己醉死。」
可他总能找到比自杀更要紧的事情。
所以,他决定,满足那个渴望,再去死。
况且,如果他还想继续活下去,就必须要请一个人来照顾了。
十
邱萍收拾好自己的简历,打车回家,一头栽倒在床上。
她瞪着天花板,心里有好多念头在转,迟迟无法入眠。
今天的面试又失败了。
她有点后悔选择金融专业了。
是的,学习是她擅长的领域,从小到大,甚至在大学,她从未输给过任何人。
毕业后,她本可以继续考研,读博。
但父母要求她尽快成家。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毕业了,到了成家的时候了。」
「你还要学下去?我跟你妈辛辛苦苦把你供成个大学生,已经尽力了。我们供不起了。」
「你自己想办法。大学毕业还向家里要钱?有脸吗?人家晓红嫁了个老实人,现在晓虹妈已经抱上孙子了。」
「你个没良心的,翅膀硬了想飞了是吧,好好好,你飞出去了,我们管不了你了,有种你就再也别回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她闭上眼,努力让这些声音静下来。
那个一辈子生活在小村子里的妈妈,早就把她许给了镇上最富的那户人家。
那个男人的照片,现在还在她手机里。
样貌,说得过去。
家庭,也说得过去。
他们是小学初中的同学,互相了解,她知道他其实是个不错的人。
也许嫁过去,能过上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日子吧。
可她努力飞出来,是为了回去吗?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不过有一点是对的,她不能再继续读下去了。
她最近一个月都在楼下餐厅打工,在打工的间隙再去面试。
从没有成功过。
她心仪的单位,要求她至少要有半年的相关工作经历,哪怕是实习期。
在餐厅端盘子肯定不算。
在老家摘棉花同样也不算。
在学校听课当然也不算。
她眼看着一个又一个同班的同学,凭着各种手段陆陆续续找到工作。
他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自己家本来就有企业的,兄弟之间感情好,被介绍过去实习的,家里有钱直接送到海外留学的,嫌弃专业太难读不下去转走的……
只有她这个理论课成绩第一的人还停留在原地。
是的,她可以把每笔账都算对,她可以根据自己的专业知识提出合理化的建议,她可以把报表做得精美,做得完善。
可金融背后的那些东西,她一窍不通。
她一喝酒就脸红,她一被别人碰就起鸡皮疙瘩,她总是土土的,呆呆的,她习惯低着头,微微弓着腰,她开不起玩笑……
所以,她不适合从事自己的专业。
可就算这样一个她,也有人爱。
「宝宝,睡了吗?」
手机在黑暗的房间中亮起来,这是她男朋友发来的信息。
她男朋友叫余山。
一个除了爱一无所有的家伙。
也许是同性相吸吧,两个处境相似的人经过了大学四年的磨合现在站到了婚姻的十字路口。
看到他,邱萍就想起了陪着福贵的那头老牛。
他不是个光彩夺目的人,相貌平平,性格温顺,成绩平平,每门课都堪堪过线,最后差点没毕业。
她知道原因,大学四年,他一直在兼职。
送外卖,干教培,发传单,扫厕所,看图书馆……
他什么活都能干。
可他攒不下钱。
他是个外地来的,是个大学生,在跟人讨价还价时总是流露出清澈的愚蠢,哪怕学习的是销售专业。
他几乎不上课,总是在工作的间隙来找她,给她带杯奶茶,求她给他补课。
「不用这么麻烦,考试那天姐的卷子给你抄。」
他拒绝了这个建议。
「这样不成了作弊了吗?」
她拿他真的没办法。
毕业那天,他送给她一束玫瑰花,让她等,等他赚够了钱,就回来娶她。
他给她描绘着以后的美好生活——一套属于他们自己的房子,几十万的存款,安稳的工作……
他们一起听歌,最常听的是赵雷的《画》。
她现在是整个小区最勤奋的外卖员。
她看看时间,零点已过。
她想给他打个电话,但考虑到他正在送餐的路上,终于还是回复他几个字——注意安全。
今天在楼下的餐厅里她见到他了。
他的右手无名指少了一截,车灯也碎了一块。
他没遮住,她掉下泪来。
他笨拙的把她抱在怀里。
他的手在抖,心脏在狂跳,脸上却在笑。
她祈祷着,希望明天能继续见到那辆破破烂烂的电瓶车,
和那个完完整整的他。
十一
凌晨三点,妈妈的电话准时打过来。
「你不结婚,我睡不着啊……」
她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忍住了喷薄而出的愤怒,忍住了想要对抗的语气,甚至忍住了将要夺眶而出的泪。
她平静的听完妈妈的啰嗦,然后决定撒个谎。
「妈,我其实有男朋友了。」
「他很爱我。」
「他在这边有一套房子,有一台车,有三十万存款。」
「我现在?就住在他的房子里。」
「不,这不是他的老家。」
「是的,这一切都是她自己拼命挣来的。而他,选择毫无保留的送给我。」
「我为什么这个时候还不睡觉?我已经睡着了,刚被电话铃声吵醒,看到来电显示是你,所以才爬起来接。」
「我跟他商量好了,最多三个月,我们就会结婚,到时候您就等着喝我们的喜酒吧。」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如释重负的歉意。
「孩子,我跟你爸想好了,咱不一定非得嫁到一个富贵人家。」
「既然你已经有了决定,我们就不再说了,你自己开心就好。」
「你找到依靠了,我跟你爸就放心了。」
「对不起,打扰你睡觉了。」
她很快挂断了电话,生怕母亲听到自己的哽咽声。
哭过一场之后,她开始担心三个月之后的饿那场婚礼。
她给母亲编织了一个幻梦。
她需要把这个幻梦变成现实。
她只有三个月。
她打开了招聘软件,搜索着有哪些来钱快的活计。
她决意要放弃自己的羞耻心了。
按摩,发廊,陪酒……
她打开一个又一个页面,然后一个又一个关上。
破晓的天光从她身上慢慢淌下去,此时的她纯洁如圣女。
她眼前一亮,找到了自己满意的活计——
「寻临终关怀陪伴人员。」
「女,大学应届或往届毕业生。」
「时间,六十天。」
「工作:上门面试,签订合约,六十天服务期满,可自行离去。待雇主死去,为之举办葬礼后,可继承其名下所有财产。」
「财产列表:一百六十平三室两厅楼房一套,县城中心,估值:八十六万。」
「存款六十五万八千六百七十二元。」
「书籍,手办若干,总价值一万两千零二十五元。」
「另:雇主特殊要求:把他当一个宠物养就好。」
「联系人:马尚骥。」
「地址:略。」
十一
按响门铃之后,邱萍等了好久。
门打开了,她看到一个虚弱的,瘦的脱了形的老人。
她赶忙扶老人坐下,麻利的给他倒了杯温水。
老人啜饮着,喘息着,眼睛却不停。
他把邱萍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邱萍有点害怕。
「坐。」
邱萍坐下,口袋里的防狼喷雾一不小心掉出来。
她低下头去。
「别担心,我已经没有那方面的力气了。」老人微笑着。
「我没想到真的会有人来。老天保佑,让我还有力气开门。」
「你是第一个面试者,也是最后一个。」
「我没时间再挑了,来不及了。」
在老人的指示下,邱萍拿出委托书,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把每一个细节记在脑子里,然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她有史以来最轻松的一次面试。
临走之前,老人塞给她那本他自己写,自己打印的自传。
「这是我写的唯一的一本书,有空的话,就读读吧。」说这句话时,老人眼里闪着光。
她的工作时间,从早七点到晚六点,第二天开始。
十二
那本自传字数不多,一万五千字左右,邱萍花了一个小时就读完了。
然后她试着去理解他。
「怎么办?明天见面该说什么?」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作品,他肯定觉得很好,我该怎么评价呢?」
邱萍想起了那些无聊的夜。
在那些夜里,她一肚子心事无人可诉说,只好把一起都说给AI听。
还好有AI陪着,她才能撑过来。
可这个马尚骥是怎么撑过来的呢?
在没有爱的土壤里,他怎么可能一个人孤独的活了这么久?
他怎么可能精神还没有崩溃?
她理解不了。
但她觉得他很伟大,很坚强。
「好吧,他需要陪伴,那我就给他陪伴。最后这段日子,他值得体验一下人生的美好。」
可她还是不知道怎么跟他聊那本自传,
于是她把那本自传拍照扫描进了AI。
她相信,AI会给她得体的回复的。
第二天,她打扮成一个家庭主妇,提前两小时去了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蔬菜,牛奶,燕麦片,准时来到了马尚骥的门口。
这一次,门铃响了好久,门都没开。
「马尚骥不会已经去世了吧。」
但立刻,这个念头就被羞耻压下去。
她不想做一个这样无情无义的人。
她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打开门进去看看。
但钥匙呢?
她找了好久都找不到。
她想报警,想联系开锁公司,最终什么都没做。
她蹲在门口,玩起了手机。
突然,她看到了马尚骥昨晚给她留的语音信息。
「钥匙在门口的信箱里,密码是123123,明天如果我不方便开门的话,请自便。」
她抬头一看,就看到了那个信箱。
位置很显眼,但她觉得马尚骥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有人给他来信。
所以一开始她没注意。
输入密码,拿到钥匙,打开门,进了最里面的那间卧室,她闻到一股臭味。
适应了房间的黑暗之后,她看到马尚骥躺在床上。
她试了试,还有呼吸。
往下一摸,感到一片潮湿。
抽出手来,她觉得有点恶心——她抓了一手的排泄物。
这时,马尚骥醒了过来,忽闪着眼睛看着她。
「太好了,你还活着。」邱萍露出一副笑容。
马尚骥看着她,忽然也格格的笑起来。
「妈妈。」
「您叫谁?」邱萍往后退了两步,声音有些颤抖。
「妈妈。」马尚骥又叫了一遍。
这间屋子里,没有第三个人。
邱萍夺门而出,狠狠的在洗手间吐了一回。
她把头埋进清水里,全部的思维都被一个念头占据了——怎么会这样?!
明明昨天还是一个慈祥的老人,怎么今天就成了个……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了。
她有点后悔接这个活了。
她想跑。
反正也没人知道,马尚骥目前这样,已经丧失了主动追责的能力。
而且,没人会站出来为他发声的。
大不了,没完成工作,报酬我不要了。
可三个月后呢?
她想起余山那张始终灰扑扑的脸,那身一直脏兮兮的衣服,他那辆破破烂烂的电瓶车,还有那截断掉的手指……
她又想起她住的那间五十平的一室一厅,那些吃剩的,堆在角落里的外卖盒,那张房东要房租时的凶悍的脸……
她无法想象她牵着余山的手,穿着嫁衣,在装点的一新的出租屋里举办婚礼的场面。
她不敢去想父母知道她目前的生活之后会爆发出怎样的雷霆之怒。
也许,她最终会被迫放弃这里的一切,回到父母身边。
就像风筝,无论飞得多高多远,最终会随着线,被放风筝的人收回。
如果这样,她这辈子会幸福吗?
马尚骥凄厉的尖叫打断了她,这可能是这间房子自从马尚骥住进来之后发出的最大的声音。
「妈妈,你别走!!」
「妈妈,你回来!!」
「妈妈,你别不要我!!!」
她想起马尚骥的自传。
在里面,有他的奶奶,有他的大伯,有他的同事。
可里面没有他的父母。
他说,他的父母应该永远幸福的生活在那个小村子里。
可他呢?他这辈子幸福吗?
她突然感到有些心痛。
她在卫生间愣了好久。
马尚骥的哭喊一直没停下来。
即使虚弱成那样,即使丧失了智慧,他仍然在扯着嘶哑的喉咙用尽全身力气挽留着。
那股羞耻感又涌上来。
她不能离开,就像一个负责任的母亲不能离开她哭闹的孩子。
她小时候,母亲就是这样做的,尽管有些强势,但她从未觉得母亲不爱她。
「好吧,那我就做个母亲。」
邱萍对着卫生间的镜子,下了决心。
十三
抛开年龄,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马尚骥都是一个很乖的宝宝。
不哭不闹,对邱萍言听计从,一见她就露出孩子那样纯粹的笑。
这种纯粹的快乐很快感染了邱萍。
她现在真的感觉自己是一个母亲了。
每天很早便起来,张罗着今天应该做什么好吃的。
她给马尚骥读了童话书,买了mp3,里面下满了儿歌。
她给他讲故事,喂他吃饭,哄他睡觉,一门心思都扑在他身上。
她打扮得越来越青春靓丽,连余山,都有好多次吐槽她越来越像个幼师。
她把与余山约会的时间改到了晚上七点之后,为了方便照顾马尚骥。
当然,关于现在的工作,她从未向余山提起过。
「他会疯掉的。」她对马尚骥说。
在马尚骥家,她慢慢卸下了所有防备,真的把他当成了一个宠物,或者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她向他诉说自己的男朋友,自己的童年,自己的爸妈,小时候的玩伴,受过的委屈,对未来的迷茫……
马尚骥流着口水听着,不时露出呆呆的笑容。
马尚骥难受时,会嘤嘤的小声哭。
这时,她就会把他的头抱在怀里,像哄孩子似的哄着他,直到他昏睡过去。
她常常忘记了时间。
因此,错过了很多次与余山的约会。
「余山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她又在给马尚骥讲故事了。
「最近我们……怎么说呢?距离好像有点远了。」
「他总是躲闪着我的眼神,说话也慢了半拍。」
「其他人感觉不出来,我们相处这么久了,我肯定能感觉到。」
「他不会在外面有人了吧。」
她马上摇了摇头。
「不可能,他那处境,也就是我能看得上。现在这个社会这么物质,谁会喜欢他啊。」
她笑了笑,「不行不行,时间到了,我得去找他了,不能再迟到了,他会起疑心的。」
就这样,一个月又过去了。
邱萍永远记得那个本来平平无奇的傍晚。
她照例给马尚骥讲着自己的故事,照例忘记了时间。
突然,她听见马尚骥说话了。
那声音,那语调,不像一个孩子,更像一个男人。
「你去吧。」马尚骥说。
「我应该去哪儿呢?」邱萍漫不经心的回应。
「时间快到了。」
「什么时间?」邱萍迟疑了一下。
「快六点了,你还有约会。」
「啊?」
……
足足愣了十分钟,邱萍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马尚骥突然之间不是孩子了……
她的眼神无法描述,像看一朵自己辛辛苦苦培育了许久,终于盛开的昙花,也像看一个陪伴了自己多年的宠物狗突然之间口吐人言。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奇迹。
她哽得说不出话来。
她需要放松一下,好让自己生锈的脑子转起来。
「那,……叔叔,我们明天见。」
她感觉叔叔这个称呼有点奇怪。
但没空多想了,她洗了把脸,径直离开,把马尚骥那句「明天见」关在了门里。
她需要在七点之前,把这一切都暂时忘掉。
不然余山会看出来的。
十四
邱萍第二天迟到了几个小时。
打开门之后,最先进来的是几个医生。
马尚骥认识其中的一个,就是他给他下了死亡判决。
他一进门就忙活了起来,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一通折腾之后,他摇了摇头。
「没有奇迹。」
「那为什么……」邱萍问。
邱萍听懂了医生直白的解释:马尚骥之所以突然退行成孩子,是因为他脑子中的其中一个瘤子侵占了大脑中专门负责记忆与语言的地方。
如今,那个瘤子跑到别处去了,他当然就慢慢恢复过来了。
「那,他还能活多久?」邱萍继续问。
「谁知道呢?」医生说,「他脑子里面有三四个瘤子,天知道它们会往哪儿跑。也许明天,就把脑干切断了,他就死了,当然也有可能,这些瘤子一直不侵犯那些致命的区域。」
「那,他脑中的瘤子还会继续增多吗?」
「不会了。他脑袋就这么大,能装下三四个这么大的瘤子已经不错了。再多下去,瘤子们也受不了。」
医生指着他的片子跟邱萍解释,「你看,这个瘤子现在正在侵占他脑子里负责运动的区域。」
「所以他现在不能动了。」邱萍说。
「不止如此。」医生给她解释,「它再继续在这儿待下去,不出一个月,他的呼吸就会受影响,最后他会死于呼吸衰竭。」
邱萍松了口气。
送走了医生,邱萍关上了门。
「把我给你买的电话手表交出来。」
「别这样嘛。」
就是这个表情,这个语气,邱萍这个月无数次在那个「乖宝宝」的脸上看到过。
每次,她都能被这个表情治愈。
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邱萍冷冷的说。
「你好卑鄙,假装自己失了智,诱导我放下所有戒备,这样我把自己的一切都说给你听了。现在你满意了?接下来你就能拿着我的这些秘密来要挟我继续对你死心塌地了?」
马尚骥想笑,但笑不出来了。
「医生的话,你刚才也听到了,我真不是有意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回来了。」马尚骥可怜巴巴的解释。
「那你为什么不早跟我坦白?」
「我……我只是……」马尚骥说不出话来,大颗的眼泪从他眼角划过。
他的大脑丧失了对脸部肌肉的控制,所以此时他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表情。
「怎么?还在装可怜?」邱萍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我想我妈了。」
……
没有人再说话,马尚骥的眼泪小心翼翼的流着。
很久之后。
「我的一辈子你也都知道了,这样,咱们俩扯平了。」
「你……」邱萍的火消下去了,「反正无论如何,把我的电话手表还给我。」
「我动不了,你自己拿吧。」
邱萍很意外马尚骥居然没有丝毫的抗拒。
她把电话手表从他手上撸下来的时候,他只是嘟囔了一句,「这都是用我的钱买的。」
电话手表拿在手里,邱萍又仔仔细细的把马尚骥浑身上下都搜了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任何通讯工具之后,才放下心来。
然后,她把马尚骥的脸揉了揉,把那个天真烂漫的表情彻底粉碎。
她终于满意了。
忙完了这一切,她坐在那儿发愣,直到自己饿了,才突然反应过来,应当去做饭了。
那股羞耻感又突然之间涌了上来。
她点了外卖,然后下楼去取,跟外卖小哥寒暄了一会儿。
服侍马尚骥吃完饭,然后两人又静坐着,相对无言。
对这间房子来说,这种气氛它很习惯。
唯一受不了的,是邱萍。
受不了也得受着。
马尚骥开口,打破了沉默。
「谢谢你。」他对邱萍说。
「嗯?」
「谢谢你能来照顾我。没有你,我现在已经成巨人观了。」
邱萍不知道什么叫巨人观。
但她知道,马尚骥已经很努力去活跃气氛了。
所以她接了话茬。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也应该谢谢你。」邱萍说,「没有你,那些话我就得一直憋着,直到把自己憋死。现在,我一口气把它说出来了,心里舒服多了。」
「好,那么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算是互相知根知底了吧。」马尚骥说。
「算是吧。」
「那好,我们现在是战友了。」马尚骥继续说。
「什么?」邱萍不理解。
「那种,坚守阵地,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
邱萍没有回应。
「好吧。」她想着,「反正还有不到一个月。一个月之后,给他办场葬礼,风风光光送走他,我也算对得起他了。」
她突然拉开了窗帘,没经过马尚骥的同意。
马尚骥当然也没有反对。
光很刺眼,马尚骥眯起了眼睛。
她站在窗前,静静的欣赏着夕阳。
马尚骥躺在床上,欣赏着夕阳下的她。
十五
四十五天之后的一个雨天。
消失了一天的太阳在傍晚顽强的把自己的光洒向大地。
云层被镀上金色,染成血红,像一幅由血画成的画。
云层下面,在这座城市的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余山在写遗书。
这份遗书是送给邱萍的。
他写下开头——「亲爱的萍」
他犹豫了一会,划掉重写。
邱萍已经不是他那个「亲爱的」了。
然后他继续写。
「邱萍」
他又划掉了。
这个称谓显得很生分,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没有那么远。
那该怎么写呢?
不知道。
他索性放下笔,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脑子里乱哄哄的。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啊……」
十六
余山其实很早就觉得邱萍不对劲了。
在他心目中,邱萍是个端庄,素雅的仙女。
她一辈子,就应该过那种远离俗世纷争,寄居山水的生活。
他是她的信徒。
有多少次,他跟她听着赵雷的《画》,静静的想着彼此的心事。
他早就在心中把那幅画画出来了。
寂寞的夜空中,他画上一轮月亮。
月亮之下,是一座远处的山。
山上,有一棵树。
树下,有一座房子。
他坐在房子里,她陪着他。
他们安安静静的渔樵耕读,就这么了此残生。
为了把这幅画变成现实,他拼了老命。
他给她的备注是「不染尘」。
为了让她脱离俗世,不再染尘,他甘愿付出自己的一切。
没有钱,就去赚。
没有路,那就去开。
他始终相信规则,认为社会像考试一样,是公平的。
即使起点再低,基础再差,只要足够努力,受足够多的磨难,像他这样的普通人一样可以实现自己的夙愿。
所以他可以做任何事,除了作弊。
跟那辆车一样被摔得破破烂烂?他不怕。
手指被摔掉?他不疼,第二天照样骑着车在城市里风驰电掣。
她的眼泪,是他的奖赏。
但他不敢碰她。
因为碰到她,她身上就染上了俗世的灰尘。
可她依然被灰尘沾染了。
他能看得出来,起先是从穿衣风格上。
那天,他们约会,她打扮得像个家庭主妇。
他有点不开心,但没有明说。
他们第二次约会,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气质少了清纯,多了活泼。
他有点不知所措。
以后的几次,她一直这样,气质越来越活泼。
他开玩笑般的吐槽,说她像个幼师。
在她连续三次迟到之后,他决定调查她。
他雇不起侦探,但他有自己的私人情报网——外卖员。
是的,在一个大城市中,你如果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摸清一个人的生活动向,外卖员其实是最好的选择。
然后,他知道了关于她的一切。
他还认识了那个叫马尚骥的将死之人。
他几乎已经原谅她了。
是的,虽然是在作弊,但终究她还是为了我。
所以他选择视而不见。
日子,像以前一样持续下去,哪怕她露出了更多的破绽。
他在马尚骥家安装了一些隐蔽摄像头。
所以最后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就在屏幕这边静静的看着。
这件事,突破了他能容忍的底线。
他心里燃起一股无名火,但不知道该发泄给谁。
怪马尚骥?他已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了,一辈子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如今快死了,做什么事情都情有可原。
况且他其实什么都没做。
怪她?她为什么要选这条路,还不是因为他没本事?他要是有本事,早点带她远走高飞,进入他描绘的那幅画,她何必这么做?
况且这么做,也是为了更快的和他结婚,为了能让他们有一个能经得起风雨的家。
他的灵魂在被某种力量悄悄撕裂。
太痛苦了。
他快要忍不住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了逃离的想法。
逃出这个世界,去到那片极乐之地,也许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吧。
我这样受了一辈子磨难的人,应该会上天堂吧。
他决定了。
但在离开之前,他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十七
邱萍觉得自己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她逐渐把自己当成了马尚骥家的女主人。
她爱惜着那里的一切,耐心细致的做着自己的工作。
偶尔一不小心摔碎一个杯子,她都心疼的不得了。
她常常在每个房间里转来转去,看着周围的一切,她打算改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房间色调太素了,从上到下都是纯白,贴点墙纸,让房间的色彩鲜活起来。
灯很久不换了,款式太老,上面都积了一层灰,换。
三个卧室,两个空的,改。
主卧就让我爸妈来住,装修风格让他们定吧。
次卧?是我跟余山的小世界,肯定不应该是现在这样,得让它变得温馨点,浪漫点。
我需要一个衣柜,里面应该有很多很多花花绿绿的衣服,我再也不想穿套牌了,我要穿正版!
我还得有一个梳妆台,台上摆满了化妆品,我得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还有一个卧室……就改成婴儿房吧,里面装修得奇幻一点,弄个摇篮……
想到那个她与余山将来的孩子,邱萍不自觉的脸红了。
她警告自己不要想这么远。
卫生间也很单调,需要装上很多灯。
次卧自带的卫生间嘛……玻璃墙改成半透明的吧……
邱萍又脸红了。
她突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房产证写谁的名字呢?
肯定是写我的。
怎么可能加上余山!
这房子是我努力得来的,跟他有啥关系吗?
再说了,我一个女孩子,得把钱攥在手里才有安全感,对吧。
余山那老实巴交的性子,把钱给他,他能拿住吗?
能拿住钱,我们不早就富起来了,还用得着我拉下脸来做这个?
他那么爱我,应该会同意的吧……
她就这样畅想着一个月之后的美好生活。
她甚至去跟马尚骥商量,征求他的意见。
他现在毕竟还是这间房子的主人,同时也毕竟是个经历了很多风雨的老人家,跟他取取经总归是有好处的。
所以最后的大半个月,马尚骥都躺在床上,饶有兴致的看着邱萍转来转去,听着邱萍描述着她心目中的未来。
他渐渐产生了一丝向往。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过上那样的生活。
他想,至少在临死之前,他得看看那样的日子究竟是什么样的。
恍然间,他把邱萍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他像一个老父亲,计划着把自己这辈子攒下来的东西都给她。
同时,她也像个真正的女儿那样的敬重他,关心他,把自己心里的一切事情都对他说。
他期待着女儿出嫁的那一天。
越到医生划定的期限,邱萍对马尚骥就越来越温柔体贴,越来越关怀备至。
她有点不敢面对马尚骥了。
感恩和羞愧纠缠在一起,她落落大方的行为中掺杂着很多的小心翼翼。
她小心翼翼的主导着与马尚骥的交流。
她小心翼翼的避开与死亡相关的任何话题。
她小心翼翼的照顾着马尚骥的起居。
她小心翼翼的瞒着余山。
她有点煎熬。
但一想到几周之后的美好生活,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要马尚骥能顺利的,乖乖的在医生规定的时间里寿终正寝。
十八
医生划定的期限终于来了。
前一晚,邱萍没怎么睡着,所以她很早就起了床。
来到早市,邱萍什么都没买。
她转了一个多小时,吃了早饭。
错过了好几班车之后,她下定决心,上了路。
她提前两站下了车,向马尚骥家走着。
来到楼下,她望着紧紧拉住的窗帘,感觉里面隐隐透出一团黑气。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没有选择坐电梯。
十五层楼梯,她慢慢的爬着。
她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马尚骥的尸体。
「待会打开门,马尚骥就不在了。」
「我该做什么呢?」
「按照流程,我应该先报警,再打120,然后按照标准的急救流程给他急救,等医生过来。」
「然后,在医生宣判他死亡之后,给那个律师打电话。」
那个律师的名字很有特点,姓王,名霸旦。
「然后,把一切交给他,我等着就可以。」
是的,马尚骥在还能活动时,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这只是一些必要的流程。
「最后,我还得给他安排一个风风光光的葬礼。」
然后,他们的合作到此结束,她将迎接属于自己的崭新的未来。
可她心里总觉得不自在。
她一遍遍的对自己说,他就这样死了。
是的,他就这样死了。
每个人都会死。
每天都会有人死。
大多数人的死亡,都没有意义。
就像大多数人的生命,都没有价值。
但对她来说,他的死亡有很大的意义,他的生命有相当的价值。
如果没有她,他就会像那些人一样,从生到死,社会都不会向他瞥一眼。
所以,她是在做好事。
打开那扇熟悉的大门时,她决定封闭自己的情感。
像她这样的人要想活下去,不需要感情。
她又在客厅里徘徊了许久,才鼓足勇气,打开那间卧室。
「我只是本能的害怕死亡而已。」她劝慰着自己。
马尚骥就睡在那里面。
打开灯,她发现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
马尚骥转过头来,冲着她微笑。
十九
「你……还活着?!这,这,这真是……」
「太好了。」
邱萍很快把震惊切换成惊喜。
「哦,对不起,我忘了带饭来,我现在去买。」
邱萍逃出了那个房间。
胡乱买了些菜,回去洗去菜里的虫子,哗哗的流水声中,她的念头不断盘旋着。
回光返照吗?她想,总不可能真的发生奇迹了吧。
再让医生来看看?
不,绝对不行。
万一……真的有奇迹发生呢?
怎么办,怎么办……
她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看着氤氲的热气,继续想。
时间,不多了。
她把自己跟余山的婚礼定在了两个月后。
这段时间内,她要为马尚骥举办葬礼,还要办好遗产交接手续,然后布置好婚房,装修……
半个月之后,她的父母会过来帮助她准备婚礼的一切。
她并不担心父母发现真相之后会怪她。
在短短三个月之内,靠自己赚来了一套房子,六十多万存款,还有其他的一些东西,而且还能把这些东西牢牢握在手里。
妈妈只会夸她有本事。
至于爸爸?永远沉默得像块石头。
她担心的是余山。
七天之后,她要跟余山去领结婚证。
她突然有点恨他。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在婚礼之前跟她去领证。
可他的理由,让她无法反驳。
他说结婚证是国家认可的,只有这样,他们的关系才能得到法律的支持。
可他们婚后明明还有大把的时间啊……
还有婚房。
她明明说已经准备好了,不需要他操心。
可他非要刨根问底,必须要提前来这里看看。
这逼得她只能坦白。
领结婚证的那一天,她会带他来这里。
她要告诉他,这间房子其实原本不是她的,是她尽心尽力的照顾了一位空巢老人,老人感动之下,把房子过继给了她。
这当然不符合余山的价值观。但木已成舟。
他会理解的,毕竟这都是为了他们之后的日子。
可如果马尚骥不死的话……
发现真相的余山,会离开的吧。
妈妈会责怪她的吧,责怪她有空伺候一个陌生人也不接受她的建议。
如果妈妈发现余山其实一无所有……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所以关键在于这七天。
七天之内,她要消除马尚骥存在的一切痕迹。
她把做好的饭菜端到马尚骥床前,尽量像平常那样陪这位老人度过这一天。
这一天,原本应当是他的死期。
但除了饭蒸的有点干,菜忘了放盐之外,没什么坏事发生在他身上。
对他来说,这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唯一有点异常的,就只有邱萍了。
他能看出邱萍有心事。
但他并不在意。
他真的把邱萍当成自己的女儿了。
女儿长大了,有点心事是正常的。
下午,邱萍罕见的说自己有点累,要提早离开。
房门关上之后,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马尚骥决定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上天。
二十
「他为什么还不死?!」
邱萍从未觉得如此煎熬。
三天过去了,马尚骥依然活着。
他还能吃得下,睡得着,见了她眼睛里仍然有笑。
他的呼吸是那平稳,仿佛可以一直这么喘下去。
他不能说话,无法做表情,但头还是能转。
夜里,她无数次祈求上天,第二天就把马尚骥带走。
她咒骂着这个世界的一切,那个医术不精的医生,无法给她托举的父母,没法给她什么东西的余山,那个总是不死的马尚骥,还有总也不来收他的死神……
她甚至偷偷对马尚骥下了巫蛊之术,事实证明封建迷信一点都不可靠。
黑暗的夜里,她闭着眼睛,听着秒针一步步走动,像一颗颗炸雷。
第四天,她必须要采取一些措施了。
这天晚上,她在外面徘徊到夜里十一点,敲开了一间药店的门。
她买了些安眠药,剂量足够杀死一个人。
「买这么多?」药店前台有些疑惑。
「好几天睡不着了。」邱萍有气无力的说着。
浓重的黑眼圈是她最好的掩护。
离开后,药店老板给余山打了电话。
第五天,她把药下到了马尚骥的饭菜中。
她耐心细致的,一口口的,把所有饭菜都给他喂了下去。
然后,她跑进了厕所,狂吐。
这天湿度很大,镜子上结了一层水雾。
隐隐约约,她看不清镜子中的那个人。
她吓了一跳,身体不小心靠在洗手台上。
水珠受到振动,沿着镜子流下来。
每一滴水中,都倒映着邱萍扭曲的脸。
「我变成魔鬼了……」她啜泣着。
她突然听见某种奇怪的声音,像溺水者濒死的呛咳。
药效发作了。
她堵上耳朵,心跳如雷,可这声音直接扎进了脑子里。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
颤抖着手,把镜子擦干,镜中的那张脸,依然像个圣女。
她给自己定下了规则——心跳五百下之后,她走出去,为马尚骥举办葬礼,或者——打120救他。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门外,马尚骥在调动自己最后的生命力挣扎着。
他不怕死,只不过想在临死之前再见邱萍一面。
他还想再看看邱萍描绘的那幅画。
所以他不想死在今天。
可他已经看不见了,虽然他仍然拼尽全力把视线对准门口。
他把最后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
他隐隐约约听到邱萍的哭泣声。
「如果这是上帝安排的结局,那我就只能遵命了。」
在之前,他肯定会这么说。
可现在呢?
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悲伤。
他只是期盼着,门能打开,邱萍能过来,亲口叫他一声爸爸。
为了那一刻,他敢于向既定的命运说「不。」
他把生命力都分配在呼吸上,一口,又一口。
终于,他听见了门开的声音。
二十一
相比于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马尚骥,邱萍觉得自己更接近死亡。
那天,她从厕所冲出来,马尚骥还活着。
她给马尚骥擦干净了嘴角的泡沫,尽全力做了心肺复苏,打了120。
马尚骥被送到了医院,暂时保住了性命。
诊断结果出来了,安非他命过量。
医院怀疑这是一场谋杀,报了警。
作为最后与马尚骥接触的人,邱萍当然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如果罪名成立,她不仅无法继承马尚骥的相关财产,还要以故意杀人罪被起诉,被判刑,还要背上巨额赔偿金。
她恨。
恨自己为什么下手狠一点,为什么不多等一会,为什么要冲出来,明明直接逃走,等马尚骥彻底死透了再回去收拾现场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那个她曾经无数次幻想的美好未来,真的要成为幻梦了。
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不。你还有机会,只要听我的话。」
作为丈夫,余山为她请请了律师。
在律师的引导下,邱萍逐渐冷静下来。
根据律师的建议,她很快把自己做的一切全部交代了。
只不过在犯罪动机方面,她撒了谎。
「我跟马尚骥先生的关系,像父亲跟女儿那样。女儿谋杀父亲固然不对。但我只是……只是看着他太痛苦了,他求我帮助他结束这种痛苦。」
「为什么要这样?」审问过后,邱萍问。
「你的情况,不是个例。」律师开始解释。
「随着空巢老人的大规模城镇化,确实有很多老人做了跟马尚骥同样的选择——指定一个照顾者,照顾者要为他养老送终,作为回报,他(她)会获得继承遗产的资格。」
「这,是国家默许的,为了对抗养老产业的私有化。」
邱萍逐渐回想起了自己在高中大学期间学习的相关时政新闻。
十年之前,为了应对城镇空巢老人问题,目标对象是老年人的夕阳红产业像初生的朝阳那样拔地而起。
他们曾经获得国家的大力支持。
然而,很快,其中的某些养老中心便爆出了丑闻。
这些丑闻,在社会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律师的话把她拉回了现实。
「针对那些丑闻,网上有一些激进的评论,其中的某些评论一针见血——如今的私立养老服务中心,与当年的私立成人行为矫正中心一样,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这句话,精准的击中了那些空巢老人最脆弱的地方。」
「他们中的很多人,在年轻时都曾经进过行为矫正中心。」
邱萍回想起自己的爸爸。
他就是因为不服从父母的安排而被送了进去。
本来很活泼的一个人,出来之后就变得呆呆的。
出来后没几天,他就和父母安排的对象同居了。
然而,他的呆板行为最终吓跑了那个女孩,这段婚姻不了了之。
之后,他的呆板行为还吓跑了每一个爸妈请来的相亲对象。
唯一没被吓跑的,是她的妈妈。
因为在被送进去之前,邱萍的爸爸妈妈就已经坠入了爱河。
「网瘾,婚恋,躺平,不出门,不工作,啃老……」律师继续说。
「总而言之,只要他们的父辈觉得他们有问题,他们就一定会被送进去。」
「我的师傅,就是打了一辈子这样的官司。」律师补充。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对一个人养老产业油然而生。」
「国家也看到了这种变化。顺应潮流,开发了相关的配套设施。」
「毕竟单打独斗,在国家暴力机关面前,成不了气候。」
「这一行的准入门槛很低,每个踏出大学校门的适龄男女青年,都有权利在相关软件上注册,然后就成为了一名养老助理,就像当年的外卖员一样。」
生怕她听不懂,律师做了个很形象的比喻。
「当然,首先,需要跟国家签一份协议,无论将来是否从事这样的工作。」
「签下协议之后,今后的任何行为,都不可违反这个协议。」
「否则,会失去相应身份,并赔偿天价违约金。」
「这,是从事这一行的底层代码,也是最高的法律依据。」律师的眼里渐渐发出了光。
「协议中有句耐人寻味的话:养老助理不可违背雇主的任何要求。」
律师的讲述到此为止,他留下了一个谜,让邱萍自己思考。
邱萍慢慢的,从这句话中看到了希望。
「如果这是马尚骥要求我这样做的,那我就只好这样。我确实杀了人,但这是合理合法的,所以我没有犯罪。」邱萍迟疑着,慢慢的说。
「答对了!」律师松了一口气,这官司已经赢了一半了。
「这……太黑了吧。」邱萍的声音有些颤抖。
「小姑娘,真实的社会就是这么黑。」律师点开手机,「不信你看。」
邱萍只是看了几分钟,便浑身颤抖,控制不住的干呕起来。
邱萍毒杀马尚骥的视频在网络上大范围传播,连续霸榜了好久微博热搜。
很多人义愤填膺。
有老人,当然大部分是一些中青年人。
他们穿着孝服,开启直播,以马尚骥没有血缘关系的的儿子/女儿的身份控诉着邱萍。
他们要她为马尚骥偿命。
「为什么?」邱萍的牙齿咯咯作响。
「他们与你无亲无故,但他们的恨并非无缘无故。」
「真要深究他们的动机,只有三个字——凭什么。」
「凭什么你能得到这份工作,能干这么几个月就得到一座市中心的一百四十平的大房子,几十万存款,而我就得兢兢业业奋斗那么几十年?」
「我尽心尽力的照顾了马尚骥好几个月。你知道照顾一个失能的老人有多累吗?我……」邱萍的眼泪夺眶而出。
「很精彩的辩驳。」律师拍拍手,「可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换句话说,你能做的,他们就做不了吗?」
邱萍无言以对。
律师走了,把邱萍一个人扔在黑暗中。
风从地缝中透进来,寒冷刺骨。
慢慢的,邱萍的心被冻成了一块石头。
二十二
对于邱萍的一面之词,警方当然不会全盘采信。
所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的马尚骥身上。
马尚骥被送入了特护病房,那个曾经给马尚骥下过死亡判决的医生成了他的主治医生。
他的任务很简单,让马尚骥醒过来。
只有他醒过来,说出证词,因他而起的这场舆论风波才会最终画上句号。
所有人都盼望着一个最终的解脱,尤其是市委领导班子们。
舆论发酵之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安稳觉了。
最初的视频传播者已经被抓,是那个曾经卖给余山监控的。
而他的动机,很简单,只不过想火。
火了,就有流量。
有了流量,人们才会关注你。
人们关注了你,对于商家来说,你才有了价值。
有了价值,你就能直播卖货,把你的价值兑现成白花花的银子。
一直以来,这都是一条发财的捷径。
当然,也是条歪路。
所以他被送进了看守所。
舆论管控部门,也有很多人因此而丢了工作。
市长静静的看着汇报,紧锁的眉头没有丝毫松动。
他对面,站着市公安局长。
「领导,该抓的抓了,该判的也判了。」公安局长汇报。
「这能解决问题吗?」市长问。
「我们目前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医院那边什么情况?」市长换了个话题。
「医生说,保不住马尚骥的命。」
「那他能不能在死前清醒过来?」
公安局长打了个电话,然后回复,「能。」
「那就好。」市长松了口气。
「马上就要真相大白了,可算快要过去了。」公安局长也松了口气。
「真相很重要吗?」市长冷不丁的问,眼镜片倒映着幽幽的光。
「领导,您是说……」
「跟我走。」
两人来到地下车库,一个没有监控的角落。
市长点燃一支香烟,「如果真相是邱萍为了钱故意给马尚骥下药,我们该怎么办?」
「向社会通报就完了。」公安局长不明白市长的意思。
「是,你们的工作就是查出真相,而我们的工作就是把真相通报给社会。可是,」市长深吸一口烟,「这样的真相,我接受不了,社会也接受不了。」
「这个社会,有太多大龄中老年单身男女了。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保证自己能够安享晚年。」
「他们的需求,我们只能满足。所以我们才支持私立养老机构。」
「可那些机构爆了雷,他们已经不太信任我们了。」
「如今,在我们发布的平台上,我们培训的养老助理做出了这样的邪恶事情,你觉得他们还会继续信任我们吗?」
公安局长仍然一身正气,「我们有错,那改就是了。」
「你太天真了。」市长说,「当百姓不信任政府,他们便会自己成立自己的组织。当我们被排除在外,某些家伙便会趁虚而入。当那些东西获得了人民的力量,我们的政权便会被颠覆。」
「这是一件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市长总结,「所以,对我来说,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稳定。」
「您的意思是……」公安局长好像有点明白了。
「我请你帮我想点办法,让马尚骥在媒体面前亲口说是他自己想死的,邱萍给他下药是经过他同意的。」
「我不同意。」公安局长有些激动,「从入警第一天起,我就宣誓要维护司法公正。我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司法的公平公正公开。」
「这对我们所有人都好。」市长继续劝说。
「领导,这没得商量,您再逼我,我就打辞职报告。」
「好吧,」市长长叹一口气,又掏出一支烟,吸了大半支,边吸边踱步。
「马尚骥那边,缺护工吗?」市长突然问。
「这个……不清楚。」
「让邱萍去吧。她照顾马尚骥有经验。」
「不行,邱萍是本案的重大嫌疑人,按规定不能与受害者见面。」公安局长继续反驳。
「如果我非要让她去呢?」市长的语气冷了几分。
「如果她把马尚骥杀了呢?」公安局长丝毫不让。
「就这么定了,执行命令,出了事情我负责。」市长下了决心。
「好吧,就当一次调解了。」公安局长妥协了。
几天之后,邱萍的律师走进看守所。
「上面决定了,调你去照顾马尚骥。」律师把一纸文件递给邱萍。
邱萍茫然的抬起头。
「这是个机会,我希望你能好好珍惜。」
二十三
尽力照顾了马尚骥七天,邱萍才明白律师的话。
这确实是个机会,而且是唯一的机会。
作为犯罪嫌疑人,她竟然有机会在被捕之后接触受害者。
能够接触,便意味着他们之间可以交流。
可以交流,就可以串供。
所以,她有机会求得马尚骥的原谅,让马尚骥按照她交代的证词去说。
这样,她便可以凭借那条「养老助理不可违反雇主的任何命令」的规定而被判无罪。
同时,协议仍然生效,马尚骥死后,她仍然可以继承他的一切。
只要,她能得到马尚骥的原谅。
一想到这里,她就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
但很快,她的心情就又低落下去。
马尚骥没有任何起色,仍然处于深度昏迷中。
而且,她毕竟是想要他的命啊,他怎么可能会原谅她呢?
不,一定有办法的。
她拼命回忆与马尚骥生活的点点滴滴,回忆关于马尚骥的一切信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马尚骥也开始有了起色,从特护病房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的手开始无意识的乱动,眼睛有时也会张开,只不过意识仍然不清醒。
而邱萍,也终于将目光锁定在了他送她的那本自传上。
她托人将自传送过来废寝忘食的研读。
她走进马尚骥的内心世界,努力去寻找他心中那最脆弱,最柔软的角落。
慢慢的,有两个字逐渐跳了出来,并且熠熠生辉——我要。
这四个字萌芽在那个拉着奶奶的手离开小卖部的孩子的心中,生长在那个缩在角落里看着大人们吵架的孩子的脸上,绽放在那个拼命学习的少年的笔端,爆发在那个刚踏出社会的愤怒青年的嘶吼声里,沉寂于那个衰败的老人灰白色的发丝中。
可是,这一点念头,从未真正死去。
否则,她便不会与他相遇。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她要去扮演那个幼年的马尚骥,让这个老人亲手满足自己在少年时的亏欠。
「爸爸,今天做了番茄排骨汤,可好吃了。」
「爸爸,太阳出来了,好美啊。」
「爸爸,医生又来看您了,他说您恢复的不错。您什么时候醒过来啊?」
「爸爸,别害怕,我会一直陪着您的。」
「爸爸,我是邱萍,我要结婚了,我有一幅画,您想看吗?我可以讲给您听。」
「爸爸,我想有一段美好的感情,一种幸福的生活。」
「爸爸,我缺钱。」
「爸爸,我要……」
二十四
马尚骥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他出生在一个和谐的家庭。
母爱如水,父爱如山。
他从小到大从未因为生活发过愁。
他也从未想过家庭会破裂,父母会离开。
他有很多朋友,他成绩顶尖,也是班里的孩子王。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他的世界,他有资格去爱,去争取。
他也有义务去守护。
长大之后,他从名校毕业,找到了心仪的工作,以及他这辈子的战友——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
他努力工作,很快成为单位不可或缺的人才。
相应的,他也获得了足够的回报。
他与妻子很快有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
有一天,他们一家三人回到老家。
他回到了那个小时候每天上下学都会路过的小卖部。
她的女儿看中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一百四十平的房子,一沓存折,金额总计六十多万。
有一个女孩,穿着美丽的婚纱,跟一个帅气的小伙子正在房子里举办婚礼。
画面十分温馨。
但他觉得有些诡异。
这幅画色调偏红,红得……像血。
画的角落里,还有一个阴暗的房间。
那个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副枯骨。
他不喜欢。
可女儿喜欢。
女儿拉着他的手,哭着喊着,「爸爸,我要……」
他突然之间醒了过来,听觉比视觉先恢复。
他听着有个女孩的声音,在一遍遍重复着,
「爸爸,我要……」
这声音有些熟悉,但他一时半会想不起这是谁。
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
终于想起来了,这是邱萍。
那个刚见面就从口袋里掉出一瓶防狼喷雾的惊弓之鸟,那个在他退行成孩子时敞开自己怀抱拥抱着他的女神,那朵因为他突然之间恢复神智而担心自己隐私被暴露的生气的玫瑰,那个拥有自己的白马王子,畅想着之后美好生活的公主,那个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失去耐心的照顾者,同样也是那个亲手把药下在饭菜里喂他吃下去的刽子手……
现在,她只是一个呢喃着,纠缠着,以便满足自己愿望的小女孩。
他又想到了邱萍的那幅画。那幅画出现在了他的梦中。
它是如此清晰,好像他也在其中。
可惜。画上只有邱萍和她的白马王子。
他?充其量算是那副角落里的枯骨。
为什么只有骨头,没有血肉呢?
他的血呢?
为什么画面色调那么红呢?
为什么他不喜欢那幅画呢?
他明明拼命想要看的啊。
突然之间,他明白了,他不是那副枯骨,他处于画中的每一处。
那副画,就是以他的血为颜料画成的。
想通这些,他竟然感受到一丝快乐跟解脱。
温馨的家庭,幸福的生活,甜蜜的爱情,浪漫的婚姻……
一个美丽的女人,一个和蔼的母亲,一个耐心负责的父亲,一套很大的房子,一笔存款……
他把那副画,命名为「幸福」。
「好,我给。」马尚骥缓缓睁开了眼。
二十五
马尚骥证实,邱萍所做的一切都是他指使的。
邱萍被判无罪,当庭释放。
五天后,马尚骥安然离世,嘴角挂着笑容。
邱萍哭的很伤心。
十五天后,遗产交接手续完成,邱萍继承了马尚骥留下的一切。
二十天后,邱萍收到了余山的死讯。
余山给她留下了一封遗书,里面有一个谜题。
二十六
余山的遗书
萍:
很抱歉当你身陷囹圄,处于舆论漩涡中心时,我没有出现在你身边。
当时,我在筹划着我的死亡。
啊,抱歉,在你面前我不应当说谎的,与其说是死亡,不如说是逃离。
什么时候,我开始有这种想法的呢?
当我发现你在照顾马尚骥的时候。
萍,你的演技太拙劣了。
作为这座城市最了解你的人,你瞒不过我。
还记得我曾跟你开过玩笑,说你打扮得像个幼师吗?
那时我就已经感觉到你有事瞒我了。
之后,你连续的几次迟到,让我决定调查你。
萍,抱歉,我只是太害怕你离开我了,所以才出此下策。
你要恨就恨吧,反正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们已经不在一个世界了。
作为外卖员,我们有自己的情报系统。
所以很快,你的行踪我就调查清楚了。
然后,你做的事我也调查清楚了。
那时,马尚骥退化成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而你扮演着一个母亲。
我想知道他有没有轻薄你,所以央求一个朋友偷偷去马尚骥家安了监控。
这样,你的一举一动就都在我的监视下了。
然后,我心中的很多疑问不攻自破。
原来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我觉得很感激,然后觉得很羞耻,最后感觉自己很自卑。
马尚骥在市中心有一百四十平的房子,折合人民币一百三十万。
我一天送四十单,每单赚五块钱,我需要连续送五千多天。
萍,五千多天之后,我就变成老头了。
而你,当然也不再年轻。
难道你的青春,就是用来陪我受苦的吗?
从这时起,我就隐隐约约有了退出的想法。
但我说服了自己,接受你的馈赠。
只要在结婚后,加倍对你好就可以了。
当时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而且我对你,只有感激。
但是,当我亲眼看到你给马尚骥喂下了安眠药,想亲手杀死他的时候,我真的害怕了。
我心中的邱萍是不会杀人的,她是个圣洁的仙女,怎么能做这等污浊之事?!
但我还是不能怪你,因为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将来。
所以我只能选择退出,为了让你不再沾染罪恶。
虽然失去了你,我也就没了半条命。
但我仍然可以靠仅剩下的半条命苟延残喘。
然而,当我在网络上看到你亲手杀人的视频时,剩下的半条命也不存在了。
没错,萍,我被人骗了。
装监控时,他明明跟我保证说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的。
没想到他自己居然也能看到。
不仅能看到,他还能在网上传播,还在网上掀起了舆论。
这是何等险恶的用心!
然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我。
如果我没有装那个摄像头,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你从派出所出来后,仍然可以继续过岁月静好的日子。
可现在……
萍,对不起。
所以,我只好选择死亡。
可在死之前,我还有必须完成的事。
一,尽我所能救你出来。
我用自己所有的积蓄为你请了个律师,求他帮我打赢两场官司。
第一场,便是「邱萍毒杀马尚骥案」。
我看了新闻,你被判了无罪释放,官司赢了。
第二场,与我的死亡有关。
在这里,容我小小的炫耀一下。
我的死亡,是一场天衣无缝的谋杀案。
策划者是我,凶手是我,受害者也是我。
我只不过把那辆破破烂烂的电瓶车的刹车拧松了几圈,然后骑行时故意没有注意,连续几天没有睡好而已。
我想我死在接下来的某天,死在某位不幸的车主的车轮下。
然后,自然有人帮我收尸,帮我把这封信带给你。
不用来跟我告别,因为我已化作飞灰。
如果这样,你仍然认得我的话,那就来吧,哈哈。
这件事,跟你有关。
还记得我那个任性的决定吗?
在结婚之前,必须先去领结婚证。
现在,在法律上,我们是合法的夫妻了。
我买了份保险,意外伤害险,受益人填了你,合同在那个律师那里。
所以,现在,你可以去索赔了。
就当我为你未来的婚礼献上的贺礼吧。
这样,你就应该忘不了我了吧,哪怕你已变成铁石心肠。
其实,变成这样是好事,因为心肠柔软的人,在社会底层是活不下去的。
好了,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你应该也烦了。
再见。
希望你早日能找到你给马尚骥描绘的那副画中男主。
二十七
邱萍觉得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可看完遗书之后,她还是控制不住的嚎啕大哭。
不,确切的说应当是只有眼泪在奔涌,同时伴随着小声的抽噎。
她感觉自己的梦想,欲望,感觉,灵魂,都随着眼泪一点一滴的流出来。
哭完之后,只剩下了个空壳。
她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哭,她也不清楚她在哭谁。
她眼前朦朦胧胧的,挣扎着去洗了把脸,也只能在镜中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
她认不出自己了。
慢吞吞的坐下来,她尝试着再去读那封遗书——直觉告诉她,这很重要。
但她读不下去,只是定定的看着那张纸,和上面的字大眼瞪小眼。
几天之后,她从车站接来了自己的父母。
他们一起去了马尚骥留给她的那套房子。
母亲兴高采烈的在每个房间里转来转去。一会摸摸这个,一会擦擦那个。
她与父亲坐在沙发上,相对无言。
母亲终于转累了,从带来的包里翻出一包茶,沏好,给父女俩端过去。
「闺女啊,我没想到你这么有本事,居然能买下这么一座大房子。以后我跟你爸就住这儿了,我看有三个卧室,我们老两口挤一个就好,你没意见吧?」
邱萍呆呆的不说话。
母亲脸色沉了下来,然后又迸发出一股笑,「我们在这儿,也是方便给你们小两口看孩子啊,你们年轻人干别的行,照顾孩子,你们可没我有经验……」
「好。」邱萍截住了母亲的话。
她知道,如果不答应下来,母亲会一直说个没完。
「这房子不是我的,是我给一个快要死的单身老男人当女儿,给他处理完后事,他送给我的。」
父亲霍的抬起头来,逼视着邱萍。
邱萍低下头去,想要把自己缩成一团。
以往父亲露出这种眼神时,接下来一定会是一顿臭骂,和一场殴打。
「你个老不死的,你想干嘛?想动我女儿?看我不抽死你!」
邱萍听到啪的一声,头皮一阵发紧。
许久之后,她睁开眼睛,一切如常,父亲脸上肿起一道血红的伤。
母亲给她添水,「孩子,别害怕,这事是你爸不对。无论这房子是怎么来的,只要你把它弄到自己手底下了,这就是本事。」
她转头横了父亲一眼,「老公,我说的对吗?」
父亲:「对。」
她又转头看着邱萍,眼角带着笑,「闺女长大了,成了个有本事的人了。我也老喽。」
「话说,闺女,这房产证上,是不是可以加上我们老两口的名字啊?」母亲的话中带着祈求。
邱萍不说话。
「不要紧的,你可以慢慢考虑。反正我们俩也活不长了,到时候我们没了,这房子还是你的。」
邱萍还是不说话。
母亲挤出了几滴眼泪,「萍啊,你得体谅娘的一片良苦用心啊,娘这么大年纪了,手底下又没几个钱,以后可咋办啊?」
「娘不图别的,就图以后老的只能躺在床上的时候能有人伺候着,能有一个安身的地方。」
「娘手底下没钱,心里头不安啊……」
「好。」邱萍截住了母亲的话。
「好,这才是我的乖女儿。」母亲的笑意从眼角蔓延到了嘴角。
「女婿呢?」父亲冷不丁的问。
「死了。」邱萍淡淡的回应。
「他是个什么人?」父亲继续问。
「一个送外卖的,出了车祸,死了。」邱萍准备迎接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她没料到的是,父亲只是叹了口气。
母亲的笑容不见了,眼神中透出一股怒火。
但很快,那股怒火熄灭了。
「萍啊,他给你留下什么没有?」母亲和颜悦色的问。
「一封遗书,一起官司。」
他们三人一块读完了余山留下的那封信。
父亲又叹了口气。
母亲眼睛里发出了光。
她一把扯住邱萍,「他送了你这么大笔赔偿金,你要不要?」
邱萍不说话。
「你不要?拉不下脸?没关系,妈妈替你要。」
「好。」邱萍赶紧说,她只是想安静一会。
母亲的注意力转向了父亲,「老公,你去不去?」
父亲沉默了半晌,「好。」
母亲立刻忙了起来,「我需要知道那个律师的电话,还有保险签约合同的原件,还有……」
邱萍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任凭母亲在她房间里翻箱倒柜。
「老公,来帮忙找啊。」
「对。」父亲说。
……
二十八
深夜,母亲的房间中仍然亮着灯。
她和父亲正在商量着如何把那笔赔偿金弄到手。
邱萍在门口站了许久,她只听到母亲一直在说,而父亲,则一直在「对」个不停。
她鼓足了勇气,打开了门。
「妈,我想通了,我想回老家,嫁给那个你你觉得不错的小伙子。」
「可别。」母亲说,「妈妈瞎了眼,看错了人。」
邱萍直挺挺的站在那儿,听着母亲的解释,
「萍啊,你知道他们家为什么那么富吗?」
「原来他们一直在做一些丧尽天良的事啊。」
「媒体不报道出来,我们还不知道。」
「这么跟你说吧,他们是开私立养老院的。」
「那些无儿无女的,无家可归的老人,没法照顾自己的时候,政府就送到他们那儿。」
「明面上,他们把老人照顾的很好。」
「可鬼知道暗地里他们怎么对待那些老头老太太?」
「反正那些老人又没法说话。」
「最后,老人们快死的时候,他们就开始逼问他们的财产,然后用一些乱七八糟的手段把老人们的钱都转到他们自己的账户上。」
母亲一口气说完,气的直喘粗气。
「好在苍天有眼,政府查出来了,他们家?垮了!」
「活该!做这种损阴德的事,就应当有这样的报应。」
「这种不尊重老人,把老人手头的钱全弄过去给自己花的人,活该生孩子没屁眼,活该出门被车撞死,活该一辈子找不到另一半。」
母亲骂够了,转头问父亲,「老公,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父亲:「对。」
母亲继续说,「所以,萍啊,咱可别学他们,咱得尊重老人,善待老人啊……」
之后的话,邱萍不记得了。
她只是默默的听到最后,给母亲道了晚安,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自己藏在黑暗里,眼泪又流下来。
「终于,一切都安静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