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的爱托举山河——读凡一平《我们的师傅》有感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简约派组织的名篇共读。]

第一次读凡一平的作品,被文中对心理活动的细腻描述所吸引。有误会,有愤怒,有羞耻,有愧疚,有坦然接受。

一、作家简介

作家凡一平


凡一平,本名樊一平,壮族,1964年生于广西都安,广西文坛“新桂军”代表作家,身兼高校教授、创作者、编剧多重身份。他的作品始终扎根广西乡土,聚焦底层小人物的命运、人性善恶与世俗冷暖,文风朴实。

代表作有《上岭村的谋杀》《顺口溜》等,多部作品改编成电影。《我们的师傅》依旧延续其乡土叙事风格,以质朴的文字讲述一段特殊的师徒缘分与人生救赎。

二、故事开篇:乡土岁月与年少初识

我们的师傅


小说以乡土世俗的人情世故拉开序幕。大哥是极好面子、看重虚荣的人,在乡村的认知里,家人在外有成就、有头有脸,就是整个家族的体面,是在村里立足、被人高看的资本。

而我身为小有成就的弟弟,愿意放下身段,为村里一位一辈子受人诟病的逝者送行,在旁人眼中,是心怀慈悲、家教优良的体现。

书中独特的景物描写令人印象深刻:“我站在空旷的圩场中央,像站在一个恐怖的山谷。”

作者将开阔空旷的圩场比作幽深压抑的山谷,反差极强,是十分少见的写作手法,直观烘托出内心的孤寂与惶恐。

故事回溯到1972年,那年我八岁。年少的我们五个伙伴,各自拥有专属外号:我叫老鼠,蓝上杰叫黄狗,韦燎叫野兔,覃红色叫老猫,韦卫鸾叫花卷。各行各业、底层人群都常有外号,这些称呼不仅方便叫唤,更有一种隐秘的保护作用。真实姓名容易被人追查、锁定,而外号仅圈内人知晓,是底层小人物的自我保护方式。

当时乡村实行七日一圩的习俗,每周周日为圩日,也就是农村人赶集、采购生活物资的日子。圩场的收购站仅有韦有权一人值守,他独揽大权、为所欲为,霸道专断,被村民在背地里称作“南霸天”,尽显当时乡村基层的蛮横风气。

三、误解与和解:隐秘师恩与初心觉醒

年少时,我曾对师傅满心耿耿于怀,内心充满误解。我片面认为师傅一直在剥削、压榨年幼的我们,如同旧时的资本家、地主老财,甚至幼稚地诅咒过他。

这份偏见伴随我许久,直到我考上大学,才彻底改观。从大学第一个月开始,我每月都会收到一笔十元的匿名汇款,四年从未中断。我心知肚明,这是师傅寄来的。

我坚信师傅的帮扶从不止于我一人,老猫、黄狗、野兔都曾得到过他的资助。韦卫鸾是唯一没有读大学的徒弟,但作为一众孩子里唯一的女孩,她最受师傅疼爱,多年来也必然被师傅默默帮扶接济。

世人只知师傅身份特殊,却不知他倾尽所能,默默托举着我们五个困顿少年的人生,这份无声的善意格外难得。

十几年前,年迈的师傅和得康专程到南宁看望我。彼时的师傅早已苍老衰败,头发几乎掉尽,仅剩数十根花白细软的发丝,如同荒漠里残存的枯草,垂垂老矣,时日无多。

此后两年,我一直心怀愧疚,治病还债成了我的心病。我四处奔走、多方求告,倾尽所有为师傅治病,因为我深知,年少的误解与亏欠,是我欠师傅的恩情。

最初我拜师,并非认同师傅的行当,而是被他独特的气质与经历吸引。即便他是世人眼中的“贼”,却丝毫没有乡下人的猥琐、粗鄙,气质风骨与众不同。

我好奇他沦为贼的缘由,主动靠近后,发现他满腹故事、身怀绝技,写得一手好字,绘画技艺更是出众。

我们五个孩子被他的才华深深吸引,拜师的初心是想学得一身本领、改变命运,而非效仿他的旁门左道。

最终我们也不负本心,彻底摒弃了偷盗的伎俩,将师傅传授的正经本事学以致用、各有所长。回头回望,格外感恩这位特殊的师傅,他看似身份不堪,却用心善待每一个徒弟,常年默默资助、悉心教导,不分男女、一视同仁,实属难得。

师傅一生无儿无女,身边只有叔侄、堂表、外甥这类疏远亲属,我们五个徒弟早已是他唯一的牵挂与儿女。

闲谈间,旁人打趣我成了道公、同门成了作家教授,我调侃对方是

“人类灵魂的工程师”

这般另类的解读,让人倍感新奇。樊光良告诉我,我早已和师傅心意相通,好好守护身边的人,便是师傅的遗愿,听闻此话,我心中莫名感动。

四、人世浮沉:同门重逢与人生百态

韦卫鸾的人生格外坎坷。她是村民韦庆雷与农妹花的长女,八岁时家中已有四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家境极度贫寒,年少生活满是艰辛。

她的衣物如同击鼓传花一般,依次被妹妹们轮流穿着长大。姐妹四人如同山岗上相依的小树,独自承受世间所有风雨,一生被苦难裹挟,命运破碎不堪。由此可见当时的物资匮乏。

岁月流转,多年后我们同门重逢。马路边停着一辆加长劳斯莱斯幻影,四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下,我一眼就认出了为首的蓝上杰与韦燎,昔日落魄少年早已功成名就、脱胎换骨。

年少时,蓝上杰在历练中表现出众,深得师傅赏识。师傅夸赞他头脑灵活、心灵手巧,同时郑重告诫他,聪慧才干必须用在正道,方能福运长久、富贵安稳,日后发达务必多行善事、积累功德,抵消年少的过错。

一个身处歧途的师傅,始终劝导徒弟奔赴正道、坚守本心,这般格局与远见,起初让人匪夷所思,长大后才读懂他的用心良苦。

师傅也曾郑重告诫我们所有人:

跟随他走的是歪门邪道,虽能勉强糊口、不至于饿死,却随时可能招致祸端、身陷险境,唯有读书立身、坚守正道,才是人生长久的根本与王道。

蓝上杰始终谨记师训,发达之后不忘初心、行善积德、回馈乡梓。上岭村耗资八千万修建的桥梁,他个人捐资五千万;师傅晚年翻新的宅院,想必也是他倾力资助。

他功成不忘师恩、反哺家乡,践行了师傅当年的教诲。

韦燎一句“同门同学和同行”,如同紧箍咒深深震慑了我。所谓同门、同学、同行,本质都是贼师韦建邦的徒弟,是曾经混迹歧途的同道之人。

我们多年互不往来、刻意疏远,归根结底,是想回避、隐瞒这段不堪、耻辱的过往。

久别重逢,众人寒暄客套,却默契闭口不谈年少往事。一旦有人无意提及,便会立刻被旁人岔开话题,所有人只聊当下光鲜顺遂的生活。

不愿触碰年少的糗事与不堪,不过是不想让灰暗的过往,影响当下体面的人生。

重逢之时,韦燎一句“谁让你老了呢”,字字锋利,满是嘲弄与轻视。他嘲讽韦卫鸾年少时心高气傲、好高骛远,无视身边人的真心,错把潜力股视作平庸之人,心性短视又势利。

如今她人老珠黄、生活寡淡、无依无靠,皆是年少选择带来的因果报应。这句话如同一颗凶恶的子弹,直击韦卫鸾的内心。

但历经半生苦难的韦卫鸾早已坚韧通透,像沙丘与海绵一般,默默消解了所有嘲讽与伤害,淡然提出想让和自己年少时一模一样的女儿出演替身,想用女儿的圆满,弥补自己一生的遗憾。

蓝上杰也当即附和,认可这份弥补与救赎,但是更多的是调侃与讥笑。少时并肩长大的纯粹情谊,终究抵不过世俗的沧桑与人生的落差。

五、释怀告别:尘埃落定,读懂深情

师傅一生通透务实,从不信奉虚无的运气,他始终教导我们,所有的好运,都建立在扎实的本领与能力之上。

可年少的我懵懂无知,一度刻意疏远、试图遗忘师傅,甚至以身为韦建邦的徒弟为耻。

每每望向河对岸的学校,我内心满是软弱与羞耻,只因这方水土走出了“贼师傅”韦建邦。

即便我早已彻底告别过往、不再做贼,但这段经历如同深刻的伤疤,永远无法磨灭。

后来师傅离世,即将出殡下葬,我深知这是最后的告别,黄土掩埋之后,我便再也见不到他。

于是我主动请求为师傅抬棺,蓝上杰、韦燎也一同上前送行。韦卫鸾则主动为师傅撑伞,按照家乡殡葬风俗,只有女儿能为父亲遗像撑伞。

无儿无女的师傅,在人生最后一程,被最疼爱的徒弟视作父亲,圆满了一生缺憾。

这一刻我明白,我们失去的不只是一位师傅,更是一位撑起我们贫苦童年、供养我们求学成长、一生为我们铺路引路的父亲。

他用尽一生,指引我们走正道、行长远,默默守护着五个徒弟的人生。

小说中一幅画作藏尽师傅半生深情,画面定格在师徒决裂分别的瞬间。画中回头回望的,是年少的我们:

圆脸稚嫩的我、挥手告别的韦燎、戴帽沉默的覃红色、身姿最高的蓝上杰,还有唯一哭泣的韦卫鸾。画中唯独没有师傅,他刻意隐身缺席。

原来,师傅亲手画下所有徒弟的模样,却选择数十年不见,刻意斩断羁绊、忍受相思,只为不拖累我们的前程。

他将满心牵挂、无尽思念深埋心底,独自承受世俗非议与离别孤寂。一生无后的他,早已把五个徒弟当作亲生儿女,倾尽所有、处处成全,用自己满身尘埃,换徒弟们一生的坦荡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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